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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皇陵夜话 ...

  •   盛王宫燃起了熊熊大火。

      “快去打水!”“看看有没有人被困在里面——”“没人的地方先不用管!”

      “谣言”本就弄得人心惶惶,盛王消失后,宫里彻底乱了套。一些心术不正的侍从趁乱打劫财物,甚至到处放起火来。

      以王宫为中心,沉睡中的盛都被这场意外的变乱惊醒,乱成了一锅粥。先是一众皇亲贵戚不知从何处听说了盛王重伤而逃的消息,赶紧收拾细软连夜跑路,他们的举动又带动了部分在朝官吏,慌不择路的人流几乎要将城门挤破。

      这里面有少数人是稀里糊涂被周围的人裹着一块儿跑的,其余绝大部分却是不得不跑:澹台烬在盛国当质子的时候,与他们很有些仇怨,跟着盛王跑未必有什么好处,可留下来就显而易见地只剩坏处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盛都百姓。在最开始的骚动之后,他们很快平静下来。这不得不感谢盛王这段时日的一系列操作,百姓虽然谈不上向往景国,却也没觉得景军入城是件多坏的事——至少可以暂且观望一下。说到底,但凡还有一点希望,谁又愿意抛家舍业、背井离乡呢?

      于是离奇的情形就这样出现了:一国之都被敌人入侵,然而除了皇帝一家子和少数大臣,其他人依旧闭门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
      几片被召来的乌云懒洋洋地堆叠在盛王宫上空,飘落的雨丝阻止了火势的进一步蔓延。但宫殿内部的火情还需要人力扑灭。

      澹台烬没有管这些,他先一步带月影卫去追逃跑的人,放心地将剩下的一摊子事儿扔给了微生舒。

      微生舒转手将灭火抓贼的具体事宜交给了谢叙。左右自己唤来的雨还在下着,不必担心火势增大烧着宫外民居,借这个时间,他正好可以去宫内的典籍库走一趟。来盛国总不能空手而归,他得把库房中历年来人口税收等账册拿走。

      谢叙在任务层层转包之下被迫升任救火小队长,到处灭火的同时,还要顺便抓捕那些趁火打劫的贼人,忙得脚打后脑勺。饶是他平时少有心绪起伏,此时也不禁腹诽:皇帝出逃、宫人放火、侍卫打劫、敌军抓贼——这到底是怎样一个魔幻的夜晚啊!

      ……
      城西。

      “别、别杀我!”
      身边忠心的侍卫死了一地,其余人已作鸟兽散。“威名赫赫”的武宁王再也没有了曾经的跋扈姿态,虫豸一般拼命往前蠕动,一顶假发滑稽地半挂在脑后,露出底下参差不齐的发茬。

      他看上去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怨蛊的折磨让他几乎瘦脱了相,脸皮松松垮垮地挂着,两只眼里又是惊恐又是怨毒。他一把抓住前面人的脚,“救我!救我!不然你也要死!”

      九公主尖叫着踹他,两人在泥水和血水里撕扯起来。

      忽然,一双盘绣金龙的玄靴停在他们面前,萧凉不由自主地僵住,萧昭玉趁机甩脱了他的手,瑟缩着蜷起来,口中絮絮道:“不是我、不是我,别找我……别杀我……”看上去竟有些疯癫了。

      萧凉却还没有疯。
      他极快地换了一副讨好的表情,膝行过去,腆着脸道:“澹台殿下——不,陛下,陛下,咱们相识这么多年,看在旧交份上,您饶我一回——”
      似是觉得这点恳求不足以抵消往日仇怨,他又飞快提出自己换命的筹码:“我,我能帮你抓盛王!还有萧凛,我有办法把他骗回来!您还有什么想要的,我都能弄来,我,我还有钱,我有很多钱——”

      澹台烬低头看着他。

      啊,原来看讨厌的人跪在面前是这样子的。
      可这其中没有什么身份调换、大仇得报的快乐。他开始觉得无聊了。

      “听起来,你好像真的挺有用。”他说。

      萧凉惊喜地抬头:“对对!我——”
      他的笑容戛然而止于雪亮的剑锋。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猛地拽过旁边萧昭玉的胳膊,让她挡在了自己面前。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萧昭玉瞪大了眼睛,呆呆地低头,似是不能理解现在的状况。
      剑从她身体里拔出去,跟着喷出去的是温热的血。她的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倒在地上死去了。

      但萧凉也没讨得什么好处。剑刃刺穿萧昭玉的身体,在他胸前开了个洞。他努力地喘息,却越来越窒闷。他的喉咙嗬嗬作响,手指在地上乱抓,砂石嵌进伤口,指甲也劈裂掀翻,无论什么都拯救不了他慢慢向死亡的深渊滑落。在灭顶的痛苦中,他一改方才的讨好姿态,瞪着溢满血丝的双眼诅咒道:“你——你这怪物!怪胎!你绝对、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他喘不过气,声音小下去,如同一缕幽魂:“会有人看清你的真面目……你永……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总有一天……我、我在下面……等……”

      白光横过。萧凉的脖子断开一条巨大的裂口,血沫从里面涌出来。他不甘地一头栽倒,没了生息。

      廿白羽走过来。
      少主神情寡淡,看不出喜怒,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请示地上两具尸体如何处理。

      澹台烬说:“照旧。”

      廿白羽明白了。他弯下腰将尸体拖走,手起刀落砍下脑袋。身后,其余月影卫勤勤恳恳地把一颗一颗人头摞起来,叠成小山包的样子。萧凉和萧昭玉的脑袋因为来得晚,有幸获得了最顶上的位置,视野绝佳。

      哗啦。
      一个月影卫往上面浇了火油,另一人递上火把。很快,混杂焦香与腥臭的味道扩散开来,火焰燃起,与远处同样温暖热烈的盛王宫遥相呼应。

      ……
      “咪——”

      微生舒停下脚步。
      宫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一声猫叫格外清晰。他抬头看去,典籍库对面的屋顶上,一只黑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金瞳在夜色里明亮摄人。

      微生舒朝它招了招手。

      黑猫并未理会。
      它扭头从旁边拽了个什么东西出来丢下去,微生舒刚伸手接住,它便轻盈无声地跳下屋檐,在抄手游廊的栏杆间几个起落,窜进假山和花木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公子。”
      谢叙从殿堂一侧绕出来。显然他并没有看见那只猫,但他看见了微生舒手里明黄锦缎包裹的盒子。
      只是他并不好奇,看不看见也就没什么差别。

      微生舒将盒子收起,问:“怎么了?”

      谢叙说:“西华门外找到了女道士的尸体。”

      ……
      尸体被运到了中庭。

      这里被粗略地清理了一下,破损的祭坛已经拆除,剩下些黑黢黢的印痕留在地上。空气中充斥着焚烧过后的焦糊味,时不时有絮状的纸灰随夜风飘起。

      两具尸体并排躺在印痕和纸灰中间,一具七零八落,一具尚且新鲜:前者是死而复生生而复死的澹台明朗,后者自然就是谢叙所说的女道士,符玉。

      谢叙走开去做别的事。微生舒独自站在尸体们旁边,罕见地露出凝重的神色。他重点端详了一会儿那堆不太有人样的骨骸,又抬头去看月亮。雨雾还没有散,天上蒙着一层薄云,他只能看见一个银亮亮的轮廓。

      这时,一缕血腥气飘了过来。微生舒心中一动,转身看去。

      云破月出。

      澹台烬提着一把剑走过来,月光在冷白的剑锋上一绕,还没干的血滴滴答答顺着剑身往下淌。

      微生舒不自觉放松了神情,带着点笑意问:“又去和谁打架了?”

      澹台烬走到近前,慢条斯理地答:“没打架。我去杀了人。”

      短短两句话,他讲出一种喝水吃饭般的寻常,且毫不避讳、光明正大。不知是谁的血留在他的衣摆和手上,还有一滴向上飞溅,在眼角下划出一抹红痕,血腥又旖丽。

      微生舒说:“嗯。”

      澹台烬:“……”
      他甩去剑上的猩红液体,着重强调:“杀了很多人。”

      微生舒伸手给他理了理乱掉的发辫,又掏出巾帕擦去那抹尚未完全凝固的血痕。
      “怎么没杀萧昳?”这么做完之后,他问。

      澹台烬一梗。被杀戮勾起的些许戾气完全被打散了,半点儿不剩。
      他松手把剑丢开,任由微生舒抓着自己的手,仔仔细细把上面的血擦干净,好一会儿才说:“这是君子该说出来的话吗?”

      微生舒将报废的巾帕丢掉,笑问:“是谁对我有这种误解啊?”

      澹台烬:“……”
      话题的走向开始变得奇怪了。微生舒真的很擅长打断人的情绪。

      不过他噎了一会儿,忽然无声地笑了笑。
      “会有人看清你的真面目”——吗?他笃定地想——可是,就算是这样的自己,还是会被人喜欢的。
      “你都不问问——”

      “——陛下!”

      说了半截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呼喊打断,廿白羽急匆匆走过来,“陛下!方才在一座宫殿外遇到了宣城王妃,她说想见您一面——”

      澹台烬拧着眉毛看他。
      廿白羽眼神清澈地对视。

      微生舒努力压下嘴角,假装自己在认真研究尸体。

      “让她哪儿来回哪儿去!”澹台烬没好气地说。
      若是宣城王本人那确实需要见上一见,然而他见宣城王妃做什么?她是能替他打仗,还是能帮他理政?

      莫名又被嫌弃了的廿首领内心默默流泪。
      少主啊,您说得轻巧,盛王宫已经烧没了一半,王府的守卫空虚,叶府被夷为平地,宣城王本人远在千里之外,他到底要让宣城王妃回哪儿去?不管是把对方扔在废墟里,还是专门派人送她北上,听起来都不太妥当吧?

      好在这时,微生舒开口了,拯救他于难以抉择的困境:“只有她一个人吗?”

      “不,还有她的侍女,不过……”
      廿白羽想了想,“当时,有个内侍打扮的人想抢夺她们的财物,争执间,她的侍女替她挡了一刀,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救了。”

      他说的“侍女”,澹台烬还有点印象。
      昔日宫宴上,跟着叶夕雾的是个傻乎乎的圆圆脸,跟着叶冰裳的则是个聪明点的细长条。

      “大概是嘉卉吧。我听她这么叫过。”
      虽然约莫记得对方的名字,但对于近在咫尺的死亡,他其实没有多少感慨。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人命如同尘埃。

      “我没时间见她。她要跟着走,可以。要是不想走,那就不必管她。”
      至于送她去找萧凛?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就被打消了——他看上去很像什么日行一善的阴德好人吗?

      廿白羽走了,尽职尽责去当传声筒。
      中庭安静下来,远处偶尔有几个人影走动,大概是月影卫或谢叙手下的禁军。

      “给。”微生舒递过一个明黄色的小包裹。澹台烬打开一看,居然是盛国的玉玺金印。

      “你在宫里找到的?”

      “唔……算是吧。”

      澹台烬没注意这句话里的停顿。他把明黄缎子重新包好,连盒带玉玺草草塞进储物袋里。

      微生舒也没多说。他转而谈起方才宣城王妃一事,问:“你一开始不想带她走,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我记得你之前说,世上没有无用之人,端看怎么用。”澹台烬端详一番地上的两具尸体,然后点了个火,看着它们燃烧起来。“她姓叶,又是宣城王侧妃,勉强算是个筹码。”

      “所以,萧昳也是同样的道理?”

      “是啊,他活着比死了有价值。如果他死了,忠心于盛国的人必然投向萧凛;可他活着,就能锲而不舍地拖萧凛的后腿——在这方面,他可真是太好用了。”

      微生舒轻轻一笑。
      还真是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的可爱性格。明明在盛国时,还像懵懂幼兽一般依靠直觉,如今就已飞速蜕变为纵览大局的帝王模样。

      他毫不吝惜地给出赞美,澹台烬反而不自在起来,挪开视线,“我刚才就想说,你都不问问我杀了谁吗?”

      “那你说吧,我听着。”

      两个人走上中庭旁边的连廊,澹台烬一个一个报着名字,好像在细数过去二十年的时光。
      那样漫长的时间里,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在这条廊上走过。可如今想来,那些过去竟好似几多模糊的幻影。熟悉的、不熟悉的,友善的、冷漠的,匆匆一过就再也不见。没有力量的生命就是这么脆弱。

      “……还有萧凉和萧昭玉。”最后,他以两个人名作结。

      “九公主和武宁王?”

      “嗯。”

      说来也算他们运气不好。盛王跑的时候只带上了刚满周岁的小儿子萧凌和夏邑王萧准,其余人一个没带,还是萧准多了个心眼,让近侍护送自己和萧凌的生母离宫,才没让她们被落下。
      形势紧急如此,自然没人顾得上萧凉等人。
      澹台烬其实也没想过特意来堵他们。他追着盛王那一拨人出城,将旧日恩怨解决完后率众折返,却正好与逃出城的两人狭路相逢——但凡早一步或晚一步都不会撞上,偏偏他们两个就是这么寸。

      微生舒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么现在,你感觉到平静了吗?”

      如果他问的是“有没有觉得高兴”之类,澹台烬很容易能给出回答。可是这个问题却让他踌躇。

      “我不知道。”良久,他说。

      他没有高兴,也没有觉得解气。那些人,曾让他不解,却不曾令他愤怒。没有愤怒,自然谈不上怨恨。
      如今他算是懂得爱了吗?他又是否明白恨呢?如果他无爱也无恨,是否就能称得上平静?可他分明并不平静。
      杀戮带给他什么?与过去的彻底切割?可是过去仍在那里。当他的剑锋划过萧凉脖颈的时候,当那些人头熊熊燃烧的时候,它们没有给他任何他喜欢的情感。比起看着鲜血涌流,他更喜欢看百姓们平静的生活,或是与身边的人在一起,什么都不必想。

      种种念头纷至沓来,他就这样在沉思中静默。
      微生舒没有打扰他。他们沿着长廊慢慢地走,就像一直以来那样。只不过,平时他们走过的是景都的大街小巷,听到的是扰扰红尘。而今他们走在这样一座寂静的宫阙,穿过的只有萧萧风声。

      直到廿白羽追上来,才打破了这份寂静。
      他来回报所有的事情都已处理完毕,也与后方赶来的大队景军作了交接。

      “我知道了。准备回程吧。”
      澹台烬把他打发走,在栏杆旁站定。从这里正可以俯瞰整个中庭,燃烧的火焰已经熄灭,又没有人声,连绵的宫阙看起来像一座巨大的陵寝。
      “刚刚你看那两具尸体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无意继续方才的话题,于是说起了另一件事。“还有,符玉是谁杀的?”

      微生舒说:“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只是找到了她的尸体。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他思考片刻,缓缓道:“澹台明朗的尸体是被一种诡异的力量强行拼合的。那种力量,绝不是这里该有的东西。如果符玉是从雪山那边得到了这个复生亡灵的方法,我有理由怀疑她并没有死。”

      “金蝉脱壳,混淆视听?”

      “多半是这样。让我们以为她死了,就不会太过提防。”

      澹台烬点点头,关注点自然而然地跑到了另一个地方:“……你说的那个‘方法’,你也会吗?”

      “我可以用法术达到同样的效果,但我们的力量来源截然不同。”微生舒握住他的手,有些凉,他顺手捂了捂。“记不记得我说过的况后氏?”

      “你那个小妹妹。”

      “对。符玉得到的办法,只能来自况后氏。但那与其说是术法,其实更像诅咒。它来源于一个未知且不可名状的存在……”
      微生舒视线放远,仿佛越过王宫与国都,遥遥望向不可见的雪山。“那是秩序的阴影,帷幕后的注视,一切定义与非定义的扭曲。况后氏曾因此获得强大的力量,却也因此走向灭亡。海月夭折后不久,他们的族地就被一场大火焚毁,这一族裔自此消失在世上。”

      澹台烬不免疑惑:“你不曾预见过?”

      微生舒说:“能让我看到的,自然也能让我看不到。”

      说这句话时,眼前的人神色如常。可澹台烬莫名感觉,他的心里应该很难过。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他自己也不明白。下意识地,他想摸一下左眼,可手仍然被握着,他便忍住了没动。

      这时,微生舒唤了他一声,他转头看去。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立在身边,月光却将人照得疏离。不过他一开口,仍是平常的温和语气。
      他说:“阿烬,别太相信神灵的馈赠。”

      澹台烬并不理解。原因很简单,他的前半生从没收到过什么“神灵的馈赠”。
      他得到的、唯一与神相关的,就是冥夜留下的一截龙骨。但那能算“馈赠”吗?不能吧。

      然而,就算不能理解,他还是记下了这句话。
      “好。”

      微生舒笑了笑,两人一同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长街无人,两侧城墙高大斑驳,隔几步矗立的灯台只有几盏还亮着一点明灭不定的微光。与几个时辰前相比,这里肉眼可见地凌乱而衰败了。

      ……
      安顿好一切,大约四更时分,他们回到了景都。
      这里的百姓仍沉浸在睡梦之中,无人知晓他们的君王刚刚去敌国国都打了个转儿,更无人知晓盛王已经重伤脱逃,狼狈不堪地带着残兵败将退向更南边的密林沼泽,将大片国土拱手相让。

      可以想见,天亮之后,消息涌动起来,人们会经历怎样的山呼海啸。但这一夜还没有过完,所有的、即将爆炸的一切也只是在夜色中安静地酝酿。

      抛下月影卫和禁军,澹台烬独自带微生舒去了景山。
      说起来,当初他们还利用这里做了点文章。不过如今,这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尤其是在这样的夜里,四无人声,只有树影虫鸣。

      山脚下,供奉宗庙的棂星殿燃着幽幽的长明灯。认出来人,守卫不敢阻拦,恭敬放行,两人畅通无阻地走进殿内。

      说是宫殿,这里更像一处巨大的地穴。穹顶很高,看不到尽头,一座座坟墓蔓延出去,空旷又幽冷,连烛火也染上冷色。层层叠叠的灵位仿佛在俯视着进入的人,又好像只是在凝望对面的陵寝。

      没让外面的守卫帮忙,他们亲手将柔妃的尸骨安放回原本的棺椁之中。那里面铺着华美的锦缎,因为时间过久而变得暗淡。除此之外,还有几件小孩子的衣服,正是当初他们在魇妖梦境中所见,澹台无极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微生舒本想问要不要把这些衣服拿出来,但最终没有问出口。澹台烬却好似知道他想说什么,摇头道:“留给他们盼望的那个孩子吧。”

      他是不被期待而出生的。这衣服原本也不是为他而做,没必要借此缅怀什么。
      最后看了一眼那洁白而冰冷的骸骨,他亲手合上棺盖,将被盗掘的陵墓恢复原样。

      走出陵寝群,澹台烬顺路来到了那些灵位前面。“澹台无极”四个金字端肃暗沉,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盯了一会儿,说:“名为父子,实为仇雠,听上去也挺好笑的。如果他还活着,我真想看看他现在的表情。”

      没错。他想,父子之情,他从没有过,也不需要。至少,他看着眼前的牌位,心中没有任何感觉。

      可他也只说澹台无极。
      微生舒注意到,他从头到尾没有提起柔妃。哪怕他刚刚千里奔袭抢回了生母的遗骨,又亲手将她重新敛葬,他也没有说起一个字。

      但这不代表不在意。事实上,恰恰相反——

      “那么,你的母亲呢?你想对她说点什么吗?”他轻声问。

      澹台烬终于肯看一看柔妃的灵位。片刻之后,他垂下眼睛。
      “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说过棂星殿。我想去那儿见她,却没想到,短短半个时辰的路,我走了二十年。母子之间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但她是因我而死的。是我杀了她。……我们是母子吗?世间……怎么会有母子是这样的?”

      他并没有伤心,只是迷惑。微生舒却因他的迷惑而伤感。

      “我不能劝你说,把这些当做没有发生。”
      他也无法代替柔妃说原谅:母亲并不是理所当然要替孩子去死的。牺牲可以称为伟大,保全自己却也是人之常情。斯人已逝,在死去的那一刻,她究竟想了什么,无人能够揣知。
      但澹台烬有错吗?他只是被人的欲望奉上祭坛的祭品。血腥的契约成立的那一刻,人们就该想到反噬的后果。可惜啊,反噬没有落在最初那些人的身上。整件事变成了一个混乱的绳结,打结的存在完美隐身,绳结里的全是受害者。
      “……手给我。”

      澹台烬茫然将手伸过去,“怎么?”

      “在我的故乡有一个说法,逝去的人会化为高山流水、明月清风。”微生舒将他的手掌摊开,“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不会彻底离开。你们固然无法相见,或许风会给你一个答案。”

      澹台烬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他的手上确实溜过一缕微风。轻轻地、温柔地,像爱怜的抚摸。

      ——可风不都是这个样子么?
      澹台烬一笑。他当然知道那并不是所谓魂魄。明月清风之语,不过是凡人的自我安慰。然而换个角度想一想,这种安慰本身足以让人感到温暖。于是他也握住了微生舒的手。
      “你经常这么哄别人吗?”

      “你是第一个。”微生舒专注地看他,“只有你让我觉得亏欠……我一直认为,这世间没有什么爱是无法弥补的,真正无法弥补的是时间。我遇到你,实在太晚,我没有办法弥补你过去的时间。”

      “如果这样说的话,我也一样。如果我早一点见到你,你会不会再开心一点?”

      微生舒一愣,而后长长地叹息。
      修为也好、家世也好,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多么令人艳羡。
      只有澹台烬会说他不开心。而他也真的,从未在过去中欣悦——

      世事罗网,红尘凄凉。命运冷酷,大道沧桑。他反叛、他高呼,无人听闻;他挣扎、他踯躅,无人得见。

      “……会的。”
      许久,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道:“但是没关系。我们相遇了,这已经是我得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澹台烬说:“那么,用二十年等你出现,我也觉得很划算。”

      微生舒捏他的手。
      “划算什么。你要是去做买卖,一定赔本。”时间可以过去,痛苦又如何一笔勾销。“要好好爱自己啊,我的陛下。”

      澹台烬不解:“我已经坐上人间最高的位置,屠灭了曾经的仇人,即将一统河山;我会做一个好君主,护佑一方平安;千百年后,史书会留下我的名字,人们会记得我的存在——我还不够爱自己吗?”

      微生舒摇头,“不够。你要知道,并不是做大事,才叫爱自己。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闲暇时想做什么?什么东西会让你感到快乐?——七情六欲,诸事繁杂,等你分清哪些是你真正想要的,哪些是别人期望你做到的,再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
      景王宫。
      黎苏苏小心地端着汤盅走在路上。
      唔,好香。汤盅上飘起热腾腾的白雾,她猛地一吸,心中暗赞自己的好手艺。
      怀揣一往无前的信心,她走到殿门前,抬头一瞧,里面竟然黑着,好似没有人——奇怪,往常这个点儿,应该是有人在的呀?

      她四处扭头,准备找个人问一下。这时,她看到一队人影从不远处走过,而且前面那个人还很眼熟——

      等一下?!

      能不眼熟吗那是叶家大姐啊!

      黎苏苏十分惊奇,端着汤追过去,“大姐姐?”

      事情至此开始变得玄幻起来了。

      月影卫贴心地给她们留出了姐妹叙话的空间,从叶冰裳口中,黎苏苏得知了盛都已破、盛王宫着火、盛王南逃等一系列消息,成功让她从“十分惊奇”变为“大惊失色”——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是煮了碗汤的功夫——她这碗汤是煮了一年吗?!

      然而叶冰裳也不知道内情,对黎苏苏的惊诧爱莫能助。
      她看了看二妹手上端的汤,想问什么,却被后者抢了先。

      “嘉卉呢?”
      黎苏苏想起那个熟悉的小侍女,左右瞅瞅没瞧见人,顺嘴问了一句。

      “嘉卉……”叶冰裳怔了一会儿,忽地落下泪来。因为逃难和赶路的缘故,她鬓发散乱,脸上也沾了灰尘,可眼泪一落,所有的磋折都成了凄美的陪衬。
      带着这样动人心弦的哀愁,她说:“嘉卉,在城破时遇害了。”

      黎苏苏张了张嘴。
      她想起与牧越瑶偷渡盛都的那一夜。总对“叶夕雾”横眉冷对的小姑娘难得对她说了句保重——原来,这就是对方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大姐姐,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了?这样的劝慰多么苍白啊。
      犹豫半晌,黎苏苏道:“咱们回家去吧,爹爹和祖母很挂念你呢。”

      叶冰裳摇了摇头。
      “陛下救我回来,我还没有当面拜谢。如此离去,就太失礼了。再者,”她拭去泪痕,柔声细语,“我也想在这里等一等殿下的消息。”

      ……
      但澹台烬已经把夹带回来的宣城王妃忘记了。
      巨大而空旷的殿阁内,他和微生舒并肩站在阶上。背后黑沉沉重叠的灵位森然阴郁,仿佛要将殿中唯二的两个人一同埋葬。

      不过他们谁都没受到这氛围的影响。

      “其实,我一直能听到一个声音在黑雾里对我说话。经历过般若浮生,我才知道,那是来自魔神的声音。”澹台烬说。“虽然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听到它了。但我想,这就是我身上的特殊之处。澹台无极、萧凛、叶夕雾……这里面有些爱恨,或许不是对‘澹台烬’,而是对‘魔神’。这就是冥冥中的存在赋予我的命运吗?”

      其实他更想问,这就是你一直抗拒着、反对着的东西吗?
      然而冥冥中的直觉阻止了他,于是最终问出口的话变了个模样:“微生舒,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没办法直接对我说?”

      微生舒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你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吧。”

      “嗯。”
      早在荒村,他便隐约有了这个念头。温泉那夜,他想问却被困意打断。直到那张符纸,那片白光。
      “还记得那天我们用的符吗?我问过叶夕雾,她说那是见生符。我想,妖魔用不出见生符,是因为它们眼中没有活着的世界,一切对它们来说只是柴薪和养料。但你为什么也用不出来?叶夕雾说,明光大概是无欲无求的神明境界,我却不这样认为。无欲无求,是对人的标准。可只要是人,就依然在五行之中。就像般若浮生里的那些神明,即使超脱于世,仍然会冒出一些为天下殒身的傻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真正一视同仁的,是神明之上的规则才对。”

      只有规则,不会让步于人情,不会垂悯于存亡,它只是存在。万万人死去与一片叶子坠地有什么不同?万物在它眼中不过一页簿册。所以它看到世界,又看不到世界,它只是光明、神圣、温柔、冷酷的虚无。
      “是它在掌控你吗?那些你无法对我说的话里,不是隐瞒,而是无可奈何——”

      微生舒报以微笑的沉默。

      “我明白。”
      澹台烬低声道,“……你放心,我明白。”
      也许是光影的错觉,他的眼睛里多了些莹润的水色。可水色终究没有凝结落下,他的神色已然变回之前的平静镇定。

      微生舒凝视着他。
      澹台烬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可聪明的人总会更痛苦一些。
      “会害怕吗?”他问。——知晓这世界的部分真实,知晓无法抗衡的力量之极,会害怕吗?

      澹台烬却说:“你会永远爱我。”

      微生舒坦然应承:“对。”
      像是誓言,又像对冥冥的宣战。他说:“我永远爱你。无论什么,纵然能毁灭我的躯体,亦无法改变我的心志。”

      澹台烬挑眉一笑,“那就没什么可怕。”

      微生舒轻轻拥住了他。
      怀中的人真实存在。温暖的、生命的热度近在咫尺。他嗅到一点隐约的清香,忍不住在那修长的颈上吻了一下。

      澹台烬没什么反应。却是微生舒先意识到——这里好像是景国宗庙。他松开了揽在澹台烬腰上的手,转而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装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退一步,澹台烬能进三步。幽幽的长明灯下,他不依不饶地缠上来,堂而皇之吻上微生舒的唇。

      “还是出去再……”
      “有什么关系?你刚刚嘬我的时候可没在乎这里是不是宗庙。”
      “能换个词儿吗?”
      “不能。”
      “你家祖宗的灵位还在旁边呢。”
      “那就让他们看着。”

      ***

      南境,山穴。
      一股夹杂着腥臭之气的黑烟从裂隙中窜入,摇摇晃晃凝结成一个漆黑的人形。
      随即,镌刻在地面上的法阵飘忽转亮,人形在无数嘈杂中扭曲又重组,慢慢地,它从“人形”变回了“人”。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复生的亡者一步跨出法阵,拂尘一甩,盘膝而坐。
      没能借盛王之手除去澹台烬,固然可惜,可这本就是一步无关紧要的闲棋。就让他们自鸣得意、高枕无忧吧,没有人知道她在雪山那边找到了什么,谁也不能像她一样,洞彻这世间最深的奥秘——

      ……嗡。
      低沉的嗡鸣响了起来,犹如地底深处传出的地狱宏声。在毒虫的窸窣与瘴气的弥散中,她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尖利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皇陵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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