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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艺术就是—— ...

  •   黎苏苏扒在船舷外侧,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

      她没见过牧越瑶跳脚骂人的情景,也就不知道对方吵起架来会有如此这般的杀伤力,可谓歇斯底里、惊心动魄,简直能够穿透人的耳膜。
      更可悲的是她腾不出手来捂耳朵,因为她目前就靠着两只手把自己挂在船上。

      本来牧越瑶是和她一起的:她们放完了烟花,示意所有人都已经撤退完毕,而后便悄悄扒着船舷外侧,由船尾挪动到船头——当然,过程中用了一些小法术来辅助,荒凉的渡口也为她们提供了最佳的掩护,并没有人发现这一切。

      她们到的时候,正听见那个司祭在与小魔神对峙。于是她眼睁睁看着牧越瑶的怒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上涨,终于在那句“没人会选择你”后整个爆发了出来:仅仅是手慢了一步没拦住,力大无比的小姑娘就已经把着栏杆翻了上去。

      好吧。虽然她没法跟小魔神共情,但兰安的话也确实有点过分。

      黎苏苏熄了爬上去劝架的心思,认为自己还是先按原定计划保持隐蔽,以便应对不测比较好;而且牧越瑶应该也不太需要她帮忙。听上面的动静,她怀疑无论对面站着的是谁,都不免要在这种尖锐凌厉的灭顶攻势中退避三舍。

      某种程度上,她猜得没错。

      ……
      澹台烬眨了眨眼睛。左眼的疼痛愈发尖锐,他只能用仅存的右眼看到挡在自己前面的小脑袋,上面扎着的红色绒球都仿佛带着一种即将爆炸的气势汹汹。

      而对面的兰安已经在这种狂风骤雨一般的质问中滞住。
      她完全没料到会突然有人冒出来,所以一时思绪停摆,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反驳;又或者说,她惊讶的不仅仅是牧越瑶的出现,更是有人选择站在澹台烬那边——
      对方还是一个那样小的孩子,她真的知道她在做什么吗?她真的知道她所保护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如果扶崖……
      她难以自控地想到自己的女儿,再看向那气咻咻瞪过来的小姑娘时,就不由自主地从胸腔深处迫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孩子,”她说。“你——”

      她的话被突兀袭来的火光打断。
      原来女道士不知何时已经把少了小半边身体的澹台明朗挪到了远离这里的主桅杆下,自己则手持符咒,一甩拂尘,兜头扬来一片烈火。
      火海来势汹汹,丝毫没有绕过兰安的意思,明显是打算把对面三人一勺烩了。

      她打的是有心算无心的主意,可惜大火烧到一半,就被妖气凝成的长鞭席地一卷,鞭梢缠着被打散的火星铺天盖地反抽了回去。

      “来得正好!”
      牧越瑶手握鞭子,眼神闪亮,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被怼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就憋出个不知所谓的“孩子”的废物司祭。
      暴力比口舌更对她的胃口——还有什么比打架更能发泄怒火的方式呢!

      女道士避过火焰,感受着长鞭上迫人的妖气,亲眼目睹那看上去很弱的小姑娘眼瞳变红,唇边露出虫类的尖牙。
      “妖物?!”

      “喔。”牧越瑶坦荡承认,并反唇相讥,“趁你还有嘴的时候多说几句吧。”

      女道士闭上了嘴,回以冷冷一笑。
      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但那又如何?
      她绝不会输。

      天色陡然转暗。

      红衣女冠拈指抬手,符咒的虚影浮现又湮灭,无边浓云自四面滚滚而来,闪电贯穿阴霾,诛邪玄雷自九霄之上轰然落下!
      同一时刻,被雷声锁定的小小身影不退反进,长鞭割裂火焰、斩断电光,卷起的飓风抵住下落的雷霆,又如利刃般朝虚影包裹的中心而去——
      刹那间,遂古之初野蛮生长的妖力与人族沟通天地孕育的道术悍然对撞,风刃玄雷交错,脚下的甲板危险地震颤起来,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兰安后错一步。
      风暴与雷霆仿佛能毁灭一切,却丝毫不曾波及这方角落。周围的士卒被爆发的气浪震晕,也不见岸上和船尾的同袍前来支援。
      整艘船、整个渡口,好像只剩下他们几人。

      不该是这样的——她几乎觉得自己正在经历的是一场离奇荒谬的梦境。

      莫名的直觉让她看向澹台烬。
      青年拢了拢外袍,在明灭起伏的火与雷中显得十分安然,而眼中流出的鲜血又为这种安然平添一丝奇诡。

      兰安的心沉了下去。她终于意识到——有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了。
      它发生得那样隐蔽,如同毒蛇潜行过暗夜,而她居然从始至终毫无觉察。

      “……你知道。”她喃喃地说。

      澹台烬看向她,完好的那只眼睛像一颗通透的琉璃珠,竟在破坏与毁灭的背景中露出一点无辜的意味。

      “姑姑——”他似乎有些意外。但结合眼下的情形,这点意外完全可以视作别样的讥讽:“你现在才发现吗?”

      兰安颤声道:“是什么时候?”

      青年将手探出船舷外,像是在感受风的流动。
      他的注意力已不在她身上,闻言只是平淡地说:“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

      他收回手,不知是疼痛还是毒性让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可他说话的声音还很平稳,如果不用眼睛去看,没人能知道他正处于身中剧毒的状态。

      “你太急切了,这让你的关心显得别有所图。”
      说着,似乎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他轻轻笑了一下,“我曾经送给叶夕雾一面镜子,让她好好看看自己。如今看来,你比她更需要。”

      “所以你知道……”兰安艰难开口,“昨晚……”

      “一夜朝阳,还有毒妖丹?”澹台烬替她补上了没说完的话。
      他将目光从远处的河面收回来,“不错,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明白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所以才装作一无所知。直到我听说了你与廿白羽的对话,才大约猜到这件事和你的女儿有关。”

      虽然是说着这样严肃的话题,但从头至尾,他的语气更似闲聊,半点听不出性命攸关该有的郑重,也没有遭遇背叛、受人利用的愤怒:他漠然得像是在谈论毫不相干的人的生死。

      兰安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知道他狠毒、冷酷、睚眦必报;可在那些已然黯淡的过去里,他真的曾表现出这样的理智和敏锐吗?

      二十年……
      太久了,久到让她被自以为是蒙蔽了双眼,直到今日才认清眼前的人:不是记忆中形貌模糊的幼童,也不是暗巷里冷淡寡言的质子。他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长成如今的模样,用自己的存在无声地讥嘲她是如何违背了当初对柔妃的誓言。

      她仍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为了她的扶崖,她不在乎背叛任何人;可痛苦、悲伤、愧怍不受控制地一拥而上,哽住了她的咽喉。

      澹台烬旁观了她的神色变化,却并不关心。
      他继续说:“盛都相见时,你曾说你是回来救我的。可你迟到了,我也不需要你救。虚假的关怀不过溪中卵石,有限的忠诚终不免于背叛——从你消失二十年后重新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来没有相信过你。”

      说罢,他忽然唤了一句:“牧越瑶!”

      牧越瑶闻声一鞭子抽开女道士,自己轻巧跃回船舷边。
      她嘴角有血,被烧了半幅裙子,头发还焦焦地打着卷儿。她不知道澹台烬为什么叫自己。不过有鉴于对方显而易见地勤奋好学,应该要比自己聪明一些——或者说,很多——而她总是很善于听聪明人的话。

      ……
      眼见蝴蝶精一击脱出战局,女道士用拂尘击碎鞭影,自半空缓缓落下,急喘了几口气,并没有追。
      她挂着两眼乌青,脸上全是抓痕,一边袖子扯脱了线。胸腹间斜斜几道深而长的伤痕,把一片衣服都染成了深褐色。显然,一场短暂的争斗让两个人都挂了彩,也让她意识到小妖物的棘手,暂且放弃了硬拼到底的想法。

      在她身后不足五步的地方,澹台明朗瘫靠在桅杆旁艰难喘息。周围是东倒西歪、生死不知的士卒。
      放眼看去,兰安竟然成了甲板上唯一一个完好无损的人。

      ——暂时。

      澹台烬伸手把牧越瑶扯到身后,完全无视了怨毒地瞪着他的澹台明朗和冷冰冰的女冠。
      “其实我很好奇一件事。”他看着兰安,状似认真地问,“按照澹台明朗对夷月族的厌恶与痛恨,你真的相信他会好好对待你的女儿吗?”

      不得不说,这一句话扎得又狠又准。它比死亡更具威胁,比身体上的痛楚更令人畏惧。
      兰安几乎是立刻就簌簌地抖了起来,脑海中蓦然浮现的可怕猜测让她觉得天旋地转:
      “你——你说什么?!”

      澹台烬却很愉快地笑了。
      “只是一个猜测而已——”他轻声问:“荆兰安,你敢赌吗?”

      兰安没有回答。她已经听不到他说话了。
      她看向澹台明朗,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目光中蕴含着多少绝望的祈求和希冀。

      但她得到的只是一连串嘶哑的大笑。

      “哈哈哈!”澹台明朗扫视着船舷边的三个人,最终将目光停留在澹台烬身上,“三弟,你可真是——太了解我啦!”他说着类似夸赞的话,神情却是冰冷刻骨的恨意和直欲将人挫骨扬灰的阴毒。
      “那个夷月小崽子早就被我扔了——”或许是疼痛让他神智癫狂,又或许是兰安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他竟然很爽快地说出了真相,“我叫人把她扔下了悬崖,估计现在已经被野兽啃干净了,哈哈,也可能还剩下几根骨头?”

      兰安重重撞在了背后的栏杆上。
      她没有哭、没有叫嚷。她似乎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座石雕。

      澹台明朗还在笑。
      对他来说,夷月族的痛苦就是他的快乐。
      只可惜,他最想报复的那个人偏偏是个不知羞耻痛苦为何物的怪胎——但没关系,能看到这两人反目,看到兰安心如死灰的模样,也足以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慰。

      然而这时,澹台烬却忽然对兰安说了什么,随即将身后的小姑娘从船上扔了下去。
      “叶夕雾!”他似乎是叫了这个名字,“接着!”

      没有落水声。

      有人在船舷外——澹台明朗忽然意识到。
      “澹台烬!”他狂怒地察觉网中的鱼已经准备摆摆尾巴溜走,“你以为你现在还走得掉?!玄冰针一旦扩散至全身经脉,吐血三次必死无疑——我等着!我等着你死!”

      澹台烬回身看了看他,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多谢你提醒。”
      话音未落,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丨首。短刃横过手腕,刹那间鲜血涌流。

      纵使以心狠手辣自诩的女道士也被这一刀镇住了。
      “割血放毒?”她狠狠皱眉,“你疯了吧?”

      澹台烬随手扔了刀,“我倒觉得,暂时还没有。”
      他望向自己名义上的兄弟,不出所料地看到对方狰狞扭曲的脸孔。他在这样熟悉的憎恶中轻轻一笑,“澹台明朗……别死的太早,否则我会很遗憾的。”
      言罢,一种无形无质、莫可名状的力量从他身上迸发出来,摧枯拉朽般炸裂了甲板,冲击着一切。木板木屑纷飞间,已经被埋好的一捆捆炸丨药终于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女冠面色骤变,想也未想便甩出了防御的符箓。可惜符箓的流光还未显现,被催迫而生的火势已然燎原——

      “轰!!!”

      巨响震倒了船桅,也震醒了石雕木塑般伫立的女人。
      她没有逃生,反倒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匕丨首,在剧烈的震动、扑面的烈火中向着澹台明朗扑了过去。

      只可惜,她并没能完成最后的心愿,她的匕丨首甚至没能碰触到对方的袍角。

      她重重倒下,感受着剧痛一点点撕裂自己的神志。
      熊熊火光阻隔了她的视线,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澹台烬翻过船舷的身影。那样地干脆、果决,毫无留恋和迟疑,就像游隼掠出荆棘编织的囚笼。

      “……扶崖。”

      养育邪魔的人,最终也会随着魔念堕落吗?

      可是最后——
      坠入深渊的——

      原来只有她自己啊。

      ***

      “滴答、滴答。”

      青玉雕刻的兽首滴落地面上汇集的雨水,滋养着缝隙间逸散荧光的灵苔。烛影在间隔几步的青铜灯台上摇曳,又在墙砖的花纹间投下神秘而朦胧的影子。

      这里是位于微生氏祖祠地下的甬道。不知存在了多久的通道既宽又深,每一块古老的青石都被抚摸得光滑,记录着一代又一代虔诚的朝圣者留下的痕迹。

      微生明妃抬手按在甬道尽头的石门上,巨大的石门沉闷地向两侧滑开。
      一阵风从门洞中涌出来,将身后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门的后面并不是狭窄逼仄的地穴,而是无垠广大的天地。

      繁星点缀于永恒的黑色幕布之上,连绵起伏的山峦在长夜中静默。这里永远没有日出,掌管黑夜的女神温柔环绕过亘古不变的暗色。

      背后的石门已经合上,他们正立足于半山腰。从这里纵目远眺,一些星星点点的微光零散分布在脚下的原野里、视线尽头的远山中:小一些的是灯烛,大一些的可能是篝火。燃火的人是微生氏历代先祖,或许也包括微生舒的姨母与兄姊。他们在这里感悟星辰与命运的投影,并欣然终老于斯。

      微生舒打开储物袋,忽然意识到由于太久没有来过这里,他忘记了要自备烛火。
      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在储物袋里掏了掏,面不改色地掏出一盏兔子灯。

      微生明妃噙着笑看了看儿子手中稚拙可爱的灯笼,没有说什么。母子二人顺着山路向上走去。

      他们很快走到了山顶,风在这里刮得呼呼作响。
      四围都已经没有路,然而他们依旧可以继续往上——夜幕下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阶梯,承托着他们一步步走向璀璨闪烁的星河。

      白塔自然不在这里,它矗立在外面的世界。
      但它没有门,只有最顶端用以观星的小窗。永夜星河中的法阵才是唯一的通路。

      微生舒踏入法阵中央。高空的风更加猛烈地卷起他的衣袖,遥远的星辰冷漠地闪烁,在法阵中留下闪着光的虚影。
      察觉到有人进入,这些星辰投影陡然旋转起来,却并没有如往常一般组成门的形状,反而彼此缠绕成一条条金色的锁链,转瞬间将阵中人囚困在了原地。

      “……”
      经脉要穴被牢牢锁住,天地灵气同样被法阵隔绝。即使遭遇了这样出乎意料的袭击,微生舒的神情依然很冷静,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他抬头看向法阵之外。
      “母亲。”

      微生明妃停在五步之外,面上淡淡的笑容证明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被精心设计的……防患未然。
      “作为微生氏的女儿,我不能因你而违背祖训。作为你的母亲,我不会看着你去送死。”她左右端详面前的法阵,确保它并无疏漏之处,“小舒,你就先在这里冷静一下吧。”

      ***

      冷静、冷静……
      去他的!她一点儿都不想冷静!

      黎苏苏敢指着小魔神的头发誓,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有炸丨药这回事!

      彼时她还扒在船舷外,恍惚间只听到小魔神叫她的名字,紧接着,一片阴影就砸了下来。
      她险之又险地一抓,抓住的同时,被那东西的重量狠狠一坠——要不是有一点小法术帮助,这一下非得把她的胳膊扯下来——定神后才发现,被她抓住的竟然是牧越瑶……的后衣领。

      “呃——咳咳。”
      牧越瑶差点被勒得翻白眼,刚想换个姿势解救自己的脖子,衣服布料发出的不详嘎吱声让她立刻放弃了尝试。
      她确实会游泳。但如果有可能,她还是希望不要在这样的季节下水游一圈。
      ……虽然这希望目前看来十分渺茫。

      江上刮来了刺骨的寒风,而船体外侧的两人一个动不了、一个不敢动,如同手牵手的一挂腊肠,在风中凄凉地轻轻摇晃。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船炸了。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船——炸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广漠苍莽的气息席卷而来。黎苏苏愕然仰头,她绝不会记错:那是荒渊深处,混沌异种的魔气!

      “是谁干的”这个问题只在她脑海中停留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浑身缠裹着混沌魔气的小魔神从船上跳下来了。

      黎苏苏:“……!”

      本能快过意识,她果断松开了抓着的船舷,一把拽住直直坠下的青年——的领子。

      然而这重量远超体型娇小的蝴蝶精,瞬间的冲击让她只薅掉了一小撮衣领上的绒毛,与此同时,爆炸伴随着火焰已经汹涌而至。

      牧越瑶大惊:她宁愿变成落汤蝴蝶也不想变成炭烤蝴蝶!
      于是她当下顾不上自己的脖子,硬挺着抬手结印:“——幻真入梦,虚实光阴!”

      她极少用这类越阶法术,但不得不说,它在眼下迫在眉睫的危机中很管用。浩渺紫气如飞湍瀑流,生息间鼓动不休,转瞬便凝结为无色的冰晶,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嚓”,所有的一切凝滞了:扑面而来的烈焰被冻结在重重时空之后,火舌仍在吞吐肆虐,却不能伤害他们分毫。

      只听“扑通”几声,三个人先后跌进了河里。

      河水冰冷而湍急,将坠入其中的人飞快地送往远方。在他们身后,停驻渡口的楼船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发出行将末路的哀鸣。终于,连环的爆炸将它从中间撕裂,船板、船桅、船帆,所有的一切都在熊熊火光中倾倒下去。

      ……

      咕。

      ……咕噜。

      水声在响。
      远远近近、隐隐约约。

      她意识到自己在往下沉。

      漂浮……

      头顶摇荡的水波慷慨地展示梦幻般的万千华彩。

      沉没……

      深黑的水底向落入其中的人张开冰冷的怀抱。

      刺痛……

      鲜明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又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渐渐麻木。折射光彩的水波越来越遥远,死亡悄悄带来永恒的安眠。

      爹爹、师兄……

      “苏苏——苏苏!”

      谁在叫她?

      “……苏苏……闭住气!”

      这声音亲切又熟悉,她下意识地这样做了。
      很快,手腕处开始发热,像是有人拉住她的手奋力向上。但没过一会儿,一股更霸道的力量接替了这熟悉的热度,她被包裹进明亮的水泡,失去的色彩重新在她眼中跃动——一团流转的红光由远及近,落入她的手中。

      她低头去看。
      手心里的红色在微微搏动,像一颗微小的、跳跃的心脏。

      它也真的像心脏一样带来了生机:在红光笼罩下,她不由自主地向上飘去。
      周围的光线一点点变亮。就在这时,河底的某种存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一尊被岁月侵蚀的石像,在河底投下庞大而阴晦的影子。没人知道它被谁雕刻,也没人知道它为何出现于此。在墨河冰冷浑浊的水流中,它沉默着、遗忘着,被水草蔓生,被暗流剥蚀。

      ……

      “噗哈!”
      黎苏苏从水里探出头,贪婪地呼吸了几口冷得呛人的空气。
      耳朵、鼻腔和胸膛全都鼓荡着酸胀的刺痛,她的脑袋就像被人按住狠锤了一拳般昏沉,又被吸进来的冷气尖锐地叫醒。

      “勾玉?勾玉!”她草草抹了一把脸,赶紧去看手腕上的玉镯。

      “我没事。”勾玉出声安慰,“只是耗费了一点点灵气,真正救你的应该是——”

      黎苏苏摊开右手,露出掌心那个形状与颜色都很奇怪,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物事。
      她接上了勾玉的话:“……倾世之玉。”

      传说中,魔女炼化数万仙髓制成的不详之器。

      这个词一出,一人一镯同时沉默了。谁都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沉在墨河河底,又为什么会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出手相助。

      “算了,先不管这个。”
      出水之后,倾世之玉已经不发光了。黎苏苏随手把它掖进怀里,“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人——”
      她边说边在齐腰深的水里趟来趟去,艰难寻觅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不远处一从干枯的草堆中找到了她认识的那只小蝴蝶。

      至于为什么她能分辨出来——因为没有哪只蝴蝶会在头上顶一个红色绒球,即使那绒球已经缩水到米粒大小。

      黎苏苏轻轻将蝴蝶捞起来,然而唤醒未果,她只好小心地把它放进敞口的香囊里。
      直起腰来四下张望,附近的河面十分平静,小魔神显而易见不在这儿。她记得自己最后没能抓住他,或许他已经被冲到了更远的地方。

      黎苏苏手脚并用地爬上岸。她顾不得把衣服弄干,满心焦灼地顺着河岸寻找起来。
      她不太担心小魔神会被水淹死,混沌异种的魔核才是更严重的问题。

      听之不闻,视之不见;混沌反虚,万化归元。混沌异种天生就有将周围一切攫取为己用的能力,哪怕砍掉它的头,它也不会死去,而是会掠夺周围灵气、灵物乃至生灵血肉,慢慢将自己修复如初。可想而知它的魔气有多么强大——她从没听说有人吃了它之后还能安然无恙。

      黎苏苏越想越急,越急越怕。

      “澹台烬!”
      荒芜的河岸没有人,她干脆大喊出声,“澹台烬你在哪儿?!还活着就应我一声!”

      可她的声音只惊飞了几只冬鸟,周围依旧静得让人发慌。

      忽然,勾玉说:“苏苏,树丛那边!”

      黎苏苏立时朝它所说的方向看过去。
      下游一片长满了矮树林的河滩上,一个人影倒在那里。丝丝缕缕的魔气像有生命一样,在他周围扩散又收缩。以他为中心,附近的矮树渐渐变得焦黑,枯黄的杂草尽数朽烂。

      ……

      澹台烬动了动手指。
      右手勉强能动,左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或许是那一刀划得太深,伤了筋脉。
      从草木中掠夺的生气勉强支撑着他清醒,却也实在过分微薄。他控制魔气离开了周遭的矮树枯草,专心汲取游离在天地间的灵气。

      这个过程也很缓慢——毕竟他不是真正的混沌异种。

      他知道自己暂时站不起来,便没有做无谓的尝试,而是安静躺在地上积攒力气。
      玄冰针还在他眼中,鲜血已经凝结。他半个身子陷在雪里,一时竟分不清是冰雪更冷还是他自己更冷。

      但没关系,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矮灌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身影扒开枯萎腐朽的野草,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
      “澹台烬——”她边跑边叫,声音里透着惊慌,“你还活着吗?你别死啊!”

      澹台烬把头转向了另一侧,不想理会。
      魔气裹挟着灵气在他的四肢百骸中疯狂游走,他分不出心神应付傻瓜叶二,干脆就不说话。

      被无视的黎苏苏先是松了口气:还好,人还活着。

      然后被强压在心底的担忧和愤怒就卷了上来,“你到底吃了什么!”
      她大叫着一把揪起半死不活的小魔神——感谢愤怒带给她的力量,她居然真的成功了——试图去抠他嗓子眼儿,“你知不知道那是混沌异种的魔核?!要死了!你会被撑爆的!”

      然而小魔神并没有爆掉,反而还恢复了一些力气,能白眼看她了。
      不止如此,周围逸散的魔气也不见了。

      “你……嗯?”
      黎苏苏大惑不解。
      她循着血迹,先去看小魔神的眼睛,然后又上手去撸他的袖子。

      衣袖湿哒哒地黏在苍白的手腕上。血已经止住了,狰狞翻卷的伤口却还在,但如果仔细看去,伤口深处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膜:混沌异种的力量在慢慢地修复这具残破的身体。

      然而这种办法简直疯狂至极,靠吞噬魔核进行的修复野蛮而狂暴,不受控制的魔气会让人疼得生不如死。
      可小魔神居然只是白着一张脸躺在那儿,不动也不出声。还有他眼里的玄冰针……

      黎苏苏把手里紧攥的领子松开了。

      她挂在船外面的时候,也算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听了个七七八八。荆兰安想联合澹台明朗设计他,他便干脆将计就计,非但揪出了身边的叛徒,还借机重创了属于澹台明朗的势力。
      可以想见,没了一小半身体的澹台明朗必然坐不稳景王的位子,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他回到景国,王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好算计。只除了一点——他把他自己也算了进去。

      在那什么“毒妖丹”被送来之前,小魔神恐怕就已经吃下了混沌异种的魔核。而后的中毒、受伤,大约全在他意料之中。他让她去放走那些夷月族的人,还让牧越瑶在船上埋了炸丨药——没错,她现在才想到这一点,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牧越瑶会比她晚一步出现在船尾,因为对方的主要任务根本不是救人,而是埋炸。
      至于他自己,则是诱饵,抑或筹码:拖住澹台明朗,然后等待时机,除掉这位阔别二十年的兄长。

      “我只是向你揭露了一个真相,一如你刚才向我揭示欺骗和利用的真相。”
      这是小魔神最后对兰安说的话。澹台明朗没有听见,咫尺之隔的她却听见了。她听见他毫无感情地得出结论:“姑姑,你曾教我宽恕——那么现在,我宽恕你了。”

      与正常人相比,他所谓的“宽恕”冰冷到让人战栗:的确,他没有杀兰安,可杀人与诛心相比,哪个更残酷?

      黎苏苏本以为他是刻意用这些话折磨兰安,但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就像这场船上博弈:他赌了一场,然后赢了。至于把自己放上赌桌的危险,被伤害的痛苦,他全不放在心上。

      他只在乎活着,不在乎怎么活着。又或者说,怎么活着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疯子。黎苏苏想。
      她忽然意识到,小魔神对别人对自己其实同样残忍。他不在意别人的痛苦,也漠视自己的痛苦,因为在微生舒之前,没有人教过他爱别人,也没有人教过他爱自己。

      连他自己都不爱他自己。

      内心深处的一个角落再次危险地动摇。黎苏苏坐在冰凉的雪地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枯草。

      “……你都不知道什么是疼嘛。”
      半晌,她自暴自弃地嘀咕一句,不太想大声吼他了。
      又过了一会儿,见小魔神没有反应,她伸手戳戳他的肩膀,“哎,那你有没有接下来的计划?”

      澹台烬这次连眼皮都不抬。
      “没有。”

      “哼。”
      黎苏苏搓着胳膊站起来,背对河水,努力向远处眺望。

      “……你在做什么?”

      “闭嘴。”黎苏苏凶巴巴地回头瞪他,“既然没有计划,那就听我的!”

      “唔?”恰在此时,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她腰间的香囊里传来。小蝴蝶舒展了一下翅膀,用前足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什么?什么计划?我睡了很久吗?我错过了很多吗?”

      “没有。”
      不太祥和的气氛瞬间被缓解,黎苏苏说:“你醒得正好,我刚准备去找个地方落脚——”

      “我去吧我去吧!”小蝴蝶积极地说,“我飞得比较快!”

      ……

      事实确实如它所言,飞比走要快——不过小半会儿功夫,小蝴蝶就飞了回来,兴冲冲地宣布:“我在前面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小木屋!”

      黎苏苏没问“远不远”这种废话。她相信牧越瑶找的一定是离他们最近的。
      她俯下身,吃力地把小魔神扶起来。别说,这人看起来个子不矮,但上手才知道他真的很瘦。
      “你——还能走吗?”她喘着气,却只形成了很少的白雾,因为她已经快冷透了,“要不然,我背你?”

      “我腿没断。”澹台烬言简意赅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包裹,“你的东西。”

      黎苏苏莫名其妙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自己被搜走的符纸和法器。
      “算你还有点良心。”她嘟囔一句,赶紧用现成的符咒把两人身上弄干。之后她转头去找小蝴蝶,“越瑶——”

      “啊,我就不用了。反正我暂时变不回去……别浪费符纸。”
      牧越瑶搔搔脑袋。她现在这情况,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讲,就是妖血上头打了个爽,结果力量透支变不回人形——起码要休养一两天。
      不过这样也好,毕竟苏苏扶一个人已经很勉强了,再加一个她,怕不是三个人都要扑街在这茫茫雪地里。

      “好像又开始飘雪花了,”她在空中飞了个米字,连声催促,“我们快走吧!”

      黎苏苏抬头看了看。不止是零星的飘雪,天色也开始变得昏暗。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迅速,他们不能再耽搁。在小蝴蝶的带领下,她搀着小魔神,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穿行过无人荒原,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来到了那处废弃的小木屋。

      木屋有两层,孤零零地杵在一大片掉光了叶子的树林里。
      推开已经朽烂不堪的门板,屋里也如狂风过境一般狼藉,所有的东西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根本分不清之前的形貌。

      黎苏苏空不出手也弯不下腰,只能用脚踢开堵在门后的破木板、烂麻袋、零碎石头,总算清出一条路,扶着人走进里屋。
      里屋也很杂乱,梁上还挂着类似帷幔的东西,但全都烂成了褴褛的布条。好在靠窗的位置还留着张床榻,没破也没塌,上面堆着些发霉的稻草。

      “来,好了,”黎苏苏直接用符咒把稻草清理干净垫在底下,又把一旁的杂物堆了堆做成靠背,“你先在这躺一会儿。我去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澹台烬顺着她的力道躺下去。
      这里自然和舒适没有半点关系,不过他反而很习惯类似的环境。他看着叶夕雾一边咕哝着“蜡烛”一边往外走,倒是有些意外没从她嘴里听到任何一句抱怨。

      叮铃哐啷的动静响了起来。隔着薄薄一层木墙,他听到牧越瑶在说:“那边的抽屉——是油灯吧?还能用吗?”

      “这边有麻油!”说话的换成了叶夕雾。她好像离得更远些,声音有些模糊,“……剩的不多,但应该能用……”

      一小团暖光亮了起来,越过门槛流进里屋。

      澹台烬往后靠了靠。
      他没去看那点光,却将视线转向窗外。

      周身的疼痛愈演愈烈,像是有人用刀子在他每一寸皮肤上细细地碾过,再用麻绳在伤口中来回挫磨。他能感受到皮肉一点点剥离,烈焰一寸寸炙烤;细小的冰刺由左眼而下,在血管中左冲右突。
      剧痛撕扯着意识,冷汗一层层沁出来,又湿又冷。

      痛到极处,冷到极处,他终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寥寥几颗星冰冷地挂在深黑色的天上。破窗外,依旧是漫长的冬夜。

      ***

      夜空之中,冷锐的金色光芒自遥远的星辰流泻而下,交错的锁链恪尽职守地将法阵中的人缚在原地。

      高旷的苍穹一如深水般黑冷,月亮自群山外升起,星辰却并未隐没;被山峦环抱的湖泊像静谧的银,流动的风送来若隐若现的声音。

      那是古老的号角声,标志着圣兰节——白门城中最重要的节日——已经开始。

      “乌——乌——”
      白门城中央的祭台上,身着黑衣的巫女跳起了祝祷之舞,神秘的刺青从她的额头蜿蜒至指尖,伴随着舞蹈,如灵蛇般在身上游走。

      “咚!咚!”
      天地相接的尽头,雷鼓轰鸣,低沉暗哑。
      “维阿——萨——”
      城池四角的云台,古语咏唱,高亢苍茫。

      远近、大小、高低、喜哀之声渐渐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无言无声的特殊旋律。在肉眼不可见之处,无形之物随之震颤起来,祠堂之下的阵眼一点一点亮起:永夜的力量自地下漫卷,汇入护佑着整座城池的巨大阵法之中——

      地下,繁星的光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暗。
      星辰的力量随永夜而消退,隔绝灵气的法阵终于出现了一瞬滞涩。

      没有人能把握住这倏忽之间的微小刹那,然而被隐秘囚于地下、锁链缠身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抬手一指,承载星辰投影的萤石猛然碎裂。一声低沉的嗡鸣过后,星锁寸寸崩解,重组成门的形状。透过门中漩涡状重叠蠕动的时空,便能看到对面白松木打成的书架,以及书架后洁白到纤尘不染的墙壁。

      白塔。

      微生舒收起一枚萤石碎片,干脆利落地跨过眼前的虚幻大门,消失在长夜星河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艺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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