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你有什么资格去定义一个人?(下) ...

  •   澹台烬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其实我本来没想带你一起走。”

      黎苏苏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他:注意你的措辞啊浑蛋!什么叫“带我一起走”?分明是“绑架我一起走”!

      “不过你执意要跟上来。而你的身份或许对我也有些用处。”

      黎苏苏继续用心声怒骂眼前的坏胚:那还真是难为你了啊——别说得好像是我强迫你绑架我似的好吗?!早知道当初——

      澹台烬却忽然上下打量她,好似从她的神情里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我猜现在你的脑袋里一定盘旋着一些可笑的念头——”他拖长语气,“比如,‘枉我之前还想救你’,或者诸如此类的话,对不对?”

      黎苏苏不想搭理他。
      不过他说的这话倒没错。
      “原来你还很有自知之明嘛。”她给出虚假的夸奖。

      澹台烬晃了晃杯子,看着杯中的波纹一圈圈摇荡。
      他说:“过去,我与你交集不多,所以并未察觉什么特殊之处。但从半枕山那日起——不,或许还要更早一些,你确实试图向我表达出一种友善的态度。”
      停顿一下,他又说,“但我很好奇一点……”

      黎苏苏虽然不想听他讲话,但这问题真的很吸引人。
      她下意识接了一句:“哪一点?”

      澹台烬把目光从茶水上移到了她的脸上。
      在一阵短暂的、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斟酌”的思索后,他说:“你对我的友善,似乎立足于我的弱小。”

      黎苏苏皱起眉毛。
      她觉得这表述不能算对,至少它听上去怪怪的。

      但她见鬼地无法反驳。

      她当然可以发誓,除去刚刚穿越过来,心态还没调整好的那一阵子之外,她并没有故意让小魔神吃苦受折磨的念头(毕竟她又不是什么变态)。
      然而不可否认,对方每多一分力量,就离她印象里的魔神本尊更近一步,由此而来的戒备提防被那场毁天灭地的灾祸烙印在骨血里,她很难去控制。

      “我——”

      澹台烬打断了她的话。
      “当我孱弱无力的时候,你努力地保护我;当我拥有力量之后,你警惕且排斥我。你似乎很想看到我永远保持任人摆布的状态。为什么?”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上,倾身向前,语气轻柔地问:“你把我——当成了谁?”

      黎苏苏差点向后一仰,从椅子上翻滚下去。
      好在她及时控制住这种趋势,努力维持了表面的不动声色。
      但就算如此,她的后背还是瞬间炸起了一层冷汗。

      “你——你在说什么?”她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我能把你当成谁?难不成你觉得你自己和谁很像吗?”

      澹台烬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目光看她。

      如果硬要打个比方——就像一只猫在盯着水缸里的金鱼。
      诚然,它在看令它好奇的事物,在它伸出爪子之前,你很难说它具有恶意。
      但这种观察同样与善良无关:在动物的本能中,好奇与猎物并不冲突。

      “叶夕雾。”
      他用的依旧是那种很轻柔的语调,但眼瞳中包含的情感可跟柔和没有半点关系。
      “我看你不是天真。你是真蠢。”

      他格外娴熟地运用嘲弄与讥讽——这本该是他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学到的最多的东西——并扬手丢了个什么过去。

      黎苏苏没接,那玩意儿就直接砸在了她腿上,光洁的一面略有朦胧地映照出头顶的一角房梁。
      ——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借你的。”
      黎苏苏拿起镜子,还没来得及疑惑,澹台烬已经迤迤然起身,“下次说谎之前,先看一看你自己的眼神吧。”

      “咔嗒”一声,房门关上,紧接着就是落锁的声音。
      一连串脚步去得远了,周围又重归寂静。

      黎苏苏低头看了看镜子。
      镜中的自己拧着眉毛,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还有掩藏不住的戒备、疏远与惊惶。

      “什么啊……”她把镜子丢在一边,抬起胳膊盖住了眼睛。

      小魔神以前有这么敏锐吗?一连番的诘问竟让她无力招架。
      还是说,之前的他一直在伪装隐藏……难道他早就计划好会有这样的一天?

      ***

      澹台烬走过船身一侧狭长的廊道。
      太阳已经偏西了,不算热烈的日光映红半面江水,也越过船舷洒在他的身上。

      “殿下。”迎面而来的巡逻侍卫恭敬站定,侧身让出道路。

      他并没有理会,径自从他们中间穿过,回到了自己起居的地方。

      屋子里没有人。面向河面的窗子敞开着,送进一些冬日里微冷而湿润的水汽。
      他坐在正对着窗户的座椅上,凝目望着视野尽头的粼粼波光。哗啦哗啦的水声单调而枯燥地响着,他能看到远处河水拍击着岸堤,以及更远处低缓起伏的山坡、寥寥飘起的白烟。

      澹台烬换了个姿势,将两只手闲闲地搭在一起。系着平安扣的红绳半遮半掩在袖口的布料之下,并不温暖的风让它带上一点很符合这个季节的凉意。

      他想起方才那个傻乎乎的叶夕雾: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又骗了她?
      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所谓“身份有用”之类,不过是他随口一诌——叶家有什么?无非军中威望。可如今叶啸和叶清宇都在盛都,他就算拿她当木桩去撞边关城门,也不会有多大用处。

      没错,她对他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没有用处、没有价值……
      她说要杀他,但没有杀,算无辜吗?

      澹台烬想了一会儿,不自觉地抿起唇。
      罢了。多一张嘴而已。船上总不至于养不起一只多余的蠢蛋。

      换防的卫士从外面走过。他背对着门,又隔着屏风,所以并不能看到他们;同样的,也没有人看得到他——
      他终于动了动,从怀里取出一个平安符。

      它已经很旧,上面的丝线明显暗沉褪色。他知道里面有一只白玉耳坠,更清楚它之前属于谁。
      他把它收藏了很多年。因为在微生舒出现之前,只有那个人曾让他的心绪产生过波动——尽管只有一丝。

      他一度觉得她是特别的。但现在不再是了。

      澹台烬起身走到窗边。
      平安符躺在他掌心,断裂的红绳被江风吹得瑟瑟抖动。

      他漠然翻手,看着它落入滔滔江水。

      没有丝毫声音——那一点陈旧的红色眨眼间就在翻卷的浪花中消失不见,就像这二十多年的过去……和那些曾有起伏,却最终归于蒙昧的瞬间。

      他收回手,凝视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

      他离开了,抛弃那些过往。但他为什么仍觉得不满足?

      从前的他与世界之间隔着一层透明却又坚不可摧的壁垒,如今那层壁垒似乎消失了,可他的心里却好像多了一个洞,风呼啸着从里面穿过,叫嚣着催促他去寻找什么东西来填补。

      然而他到底缺少什么?
      是权力、地位……抑或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殿下,殿下?”有人在叫他,他没理,兀自盯着自己的手陷入沉思。

      门外,没得到回应的兰安收回视线,奇怪地问守卫在一旁的月影卫首领:“殿下这是怎么了?”

      首领名叫廿白羽,年纪不大,看起来却很稳重。他已宣誓要效忠,却还不甚了解这位新的主君。
      所以他很老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但自从殿下去见了那位叶二小姐之后,回来就这样了。”

      兰安略感不解:“可我没听说他们之间……”

      廿白羽没听清。
      “司祭,你说什么?”

      “没什么。”兰安很快否认了自己的话。她在敞开着的门上敲了敲,确认里面的人没表示出谢绝来访的态度,她便走进门去,点亮了屋中的灯火。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澹台烬看着她走到自己身边。“姑姑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兰安很自然地与他对视,又很自然地借着关窗户的动作移开视线,“天色已经晚了,殿下还没有用膳,可是心中有什么烦忧?”

      “只是想起了一点过去的事。”

      这算是个回答,同时也是个“到此为止”的信号。兰安很明智地放弃追问,转而道:“此行我还带了夷月族的美酒和美人,不若殿下移步前厅,我让厨子做几道家乡菜,再以乐舞助兴?”

      澹台烬无可无不可地应了。

      ***

      天已经很黑,而屋里只有一盏孤灯。劣质的蜡烛在燃烧的同时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太愉快的味道,但也算是勉强提供了一点心酸的光亮。

      桌上摆着卫士刚刚送来的晚饭:一个馒头和一碗清水。
      不管是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她都没吃过这么简陋的晚饭。但条件如此,没什么可挑剔的,至少那坏心眼的混蛋没用一碗泔水打发了她。

      黎苏苏勉强就着水吃了大半个馒头补充体力,借着微弱的烛光继续研究锁扣上的法阵。
      不知何处传来的歌舞声萦绕在耳畔,愈发让这偏僻的屋子显得萧索凄凉。

      久未露面的勾玉悄悄冒头,帮她一块儿分析这刁钻的玩意儿,末了又愧疚道:“对不起,我不能用灵力帮你解开它。”

      “没事的。”黎苏苏知道勾玉一直在为未来积攒灵力,所以平日里丝毫不能浪费。
      现在的情况远没到十万火急的地步,她很乐观地说:“这具身体也不是一点灵力都积存不了,只要我找到法阵的节点,单凭我的力气也能解开,无非就是多花点时间罢了,你不用担心。”

      为防隔墙有耳,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也是因此,当外面响起脚步声的时候,她立刻就听到了。

      她马上闭紧嘴巴。

      脚步声从门前经过,没有停留。
      黎苏苏以为那人只是路过,刚要低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儿,却听小窗户那里传来“当啷”一声。

      她吓了一跳。门外守卫也十分警觉,很快开锁进来查看。

      “你在做什么?”那人语气不太好。

      黎苏苏装作弯腰捡起地上的发簪。
      “怎么,我簪子掉了捡一下,不行吗?”

      守卫狐疑地打量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好撂下一句“老实点,别耍什么花样”,然后重重关上了门。

      黎苏苏耐心等待一会儿,确保他不会来个回马枪后,手提着锁链,小心翼翼地挪到窗下。
      小窗户很高,上面还钉了粗粗的木条,她带着锁肯定爬不出去——但这些都不重要。

      她蹲下去。
      她看到——在窗户下面的地板上,静静躺着一把毫不起眼的小钥匙。

      “咚、哒哒。”
      “铃铃、叮铃。”

      乐姬拨动了琴弦,窈窕的少女踩着鼓点在场中旋舞,遮面的薄纱挡不住姣好的容颜,她的眼眸盈着一捧盈盈春水;胭色的裙摆旋转着铺展开来,像一朵娇媚的花。

      兰安看看少女,又看看一言不发坐在主位上的青年。
      她能看出前者的羞怯和期待,却看不透后者一丝一毫的心绪。

      他只是坐在那儿,任凭夜风吹过外袍上绒灰色的毛领。他的眼瞳深黑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又像这冬天的江水一样冷浸浸的,眼前的乐舞并没有引起他特别的兴味。

      兰安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不动声色地退下去,走到了甲板上。夹杂着雪沫子的风一刮,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絮絮低语:

      ……你确定所走之路是对的吗?
      ……你做出了选择,是否也准备承担代价?

      河灯摇曳。
      即使是这样孤独的冬夜,也没有人能听见沉寂在心里的回答。在欢快的鼓声里,黑纱覆面的司祭走进更深的夜色。

      ***

      船首,廿白羽不安地动了动。
      他不知道司祭为何要提前退场,又纠结于若殿下问起该如何回答。

      好在后一种情形并没有发生。
      澹台烬只是出神看了一会儿那些晶莹闪烁的雪尘,然后抬手敲了敲面前的几案。

      “散了吧。”
      他开始觉得无聊了。

      兰安不在,其他人不敢多话。
      廿白羽落后一步,跟随着年轻的主君走下台阶。好似只是一时兴起,对方随手一招,一阵小小的旋风卷着雪花,凝成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雪人。

      廿白羽:“……”
      他下意识要抬手揉眼睛,但前面的人很快垂下手去,方才的一幕恍如朦胧的灯火与雪夜交织下的刹那幻觉。他只得咽下心头的疑问,恪尽职守地将人护送回位于二楼的舱房。

      与黎苏苏被关押的偏僻舱房不同,这间房宽敞又温暖。
      烛光轻轻摇曳着,房间里竟已经有一个人。

      一个很年轻的姑娘赤足站在地毯上,她的身上还穿着方才献舞时薄如轻纱的羽衣。
      她跳的是第几支舞?廿白羽记不太清楚了。他只见过她几次,知道她是司祭从外面带回来的,并非夷月族人。

      即使再蠢钝的人也不会不明白她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用意,廿白羽下意识抬头看去,房间的主人却只是懒懒地摆了摆手。

      廿白羽了然退出门去,并仔细关上了房门。

      澹台烬坐在长榻一侧,把玩着手里被妖力凝结出的小雪人。
      “兰安让你来的?”

      “是。”桃花一样的姑娘带着羞怯,柔柔一拜,“司祭命奴婢来服侍殿下就寝。”

      澹台烬没说什么。他冷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忍不住为这个眼神战栗。
      她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那样深、那样黑,却又没有情绪、没有喜怒、没有欲望。
      可这战栗很快让步于倾慕——她也从没见过有人生得这么美。美而无情,让人明知道是飞蛾扑火,却还是忍不住想去靠近。

      她轻轻咬了一下唇,手指搭上了精致绞着银丝的腰带。

      薄薄的腰带轻飘飘落在地上,然后是绣着金合欢的外衫。
      淡淡的暖香逸散开来,海棠红的罗裙衬着莹润如雪的肌肤,玉环飘带恰到好处地修饰出曼妙玲珑的身形。
      姑娘抬起眼睫,目光既轻又快地向上一扫。
      她知道该怎样让自己显得纯洁堪怜,更清楚这具身体能够让世间绝大多数男子血脉贲张。

      然而她未曾料到,以往百试百灵的招数却在今夜折戟。
      坐榻上的青年一动不动:不是坐怀不乱,而是眼中无物。
      他看向她,像看一滩死肉。

      姑娘又咬了一下唇,抬手解去了罗裙。

      在那些软纱委顿成一地海棠之前,她大着胆子上前,用光洁赤丨裸的膀臂攀上青年的肩。
      有些暖,又有些凉,她想。

      这次青年终于有了点反应。他伸手在她的颈后抚了一下。

      姑娘握住了那只一触即离的手。
      或许,比起轻易屈从欲望的裙下之臣,她更乐于引诱无情无爱的人向欲丨海沉沦。

      可她没能做更多。她感觉到一阵细细的瘙痒,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只有无数腹足的漆黑虫子从她的发丝间爬出,攀上她白皙柔滑的肌肤。
      在一瞬怔愣之后,她终于意识到缓慢蠕动到手臂上的那团黑色是什么。猛然爆发的恐惧让她尖叫出声,在拼命甩开虫子的同时,自己也立足不稳摔在了地上。

      “一夜朝阳。”
      青年在她身前蹲下,用她刚才握过的那只手捏起了那只虫。
      深不见底的黑瞳对上她的眼睛,没有感情、毫无温度。
      “你想要杀我。是澹台明朗?还是……”

      “不,奴婢不知道这是什么!”姑娘惊恐地为自己分辨,她又恶心又恐惧,蜷在地上瑟瑟发抖,“奴婢只是遵从司祭的话,奴婢不知道这虫子是从哪里来的——”

      暗色的妖力一闪而逝,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神情。

      “殿下?”
      廿白羽在外面敲门。他听见了刚才的那声尖叫。

      澹台烬毫不在意地踩过铺开在地上的裙摆。
      “进来吧。”

      他随手把蛊虫扔进熏炉里,没再分给尸体一丝目光。
      从始至终,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因为他懒怠去问。

      没有必要。

      朱颜白发、红粉骷髅,触动不了他寂灭的七情。碧鬟红袖、男女欢丨爱,更不可能勾起他丝毫欲望。

      被利用也好,被胁迫也罢——她想杀他,他就可以杀她。

      ***

      廿白羽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横陈在地上已经失去生机的赤丨裸躯体。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盯着脚下的木板,“殿下,这是——”

      “刺客。处理了。”

      “是。”

      兰安晚一步赶来,月影卫已经将尸体装裹好抬了出去。两面窗户大敞着,屋子里冷飕飕的。
      澹台烬负手站在窗前,风把他的外袍吹得像涨满的帆。

      “兰安无用,”她躬身道,“竟令这种居心叵测的人接近殿下——”

      “罢了。”澹台烬依然背对着她,“只是一夜朝阳并非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得到。”

      “我明白。”兰安会意应下,“我会命人沿着这个线索追查。”

      澹台烬点点头。
      他回过身来。此时一阵更为猛烈的风席卷进来,刹那间吹灭了大半蜡烛。
      在骤然降临的昏暗中,他平静如常地说:“一个只看到过砂砾的人,会将偶然捡拾到的卵石看作珍宝。可是等他见过真正的明珠碧玉,他应当就不会这么认为了,对吗?”

      兰安想,他或许是在说惜琴——那个已经死去的姑娘。
      于是她笑了笑,说:“总会是这样的。”

      澹台烬也对她笑了一下。
      “姑姑,早点休息。”他这样说着,熄灭了最后一盏灯烛。

      兰安退出门外。
      在关上门的瞬间,她从缝隙中看到那整个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瘦削、却又诡谲。

      她被这种无来由的感觉惊吓,可胸腔中最后泛起的却是悲哀:她知道那颗心里依旧空空如也。这世上没有人能够走进那样的一颗心。

      而她自己呢?她或许曾有过属于人的心,却早已经被迫舍弃了……
      俯视深渊的人会被深渊吞噬,养育邪魔的人,最终也会随着魔念堕落吧。

      与此同时,微生氏族地,白门城。

      翻越过雪山的远行客走进历经沧桑而尤显古朴的城门。他孤身一人,未带行囊,却并不显得风尘仆仆。
      在目之可及的前方,他望见熟悉的、依山而建的宅邸,以及伫立在绝壁之上的白色高塔。

      他穿过街市,径直向前。半个时辰后,他扣响宅邸的大门,被老仆迎进正堂。

      正在对弈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朝他看过来。身着香色织绫裙的女子朝对面的男人摊开手,“今天早上我就算到六丨四丨九丨三,果然是‘游子将归’,翀哥可输给我了。”
      谢翀笑着将一颗棋子放进她掌心,转头对来人说:“小舒回来啦。”

      微生舒露出一个笑容。
      虽然从拜师虚弥山之后,他便常年在外,居于微生氏祖宅的时间不过十之一二。但每次远游归来见到微生明妃与谢翀,心中还是会产生类似倦鸟归巢的安心。

      他俯身行礼。
      “母亲,父亲。”

      ***

      雪停的时候,廿白羽已经处理好了尸体。
      他去各处巡查了一遍,等再回到甲板上,时间已经很晚。除去夜间掌舵的水手和巡逻的守卫,就只有一个人影站在船舷边上凝望远处的河面。

      “司祭。”他走过去,恭敬道,“我方才去检查过,一切都很妥当。”

      兰安点点头。她好像正在思索别的事情,有一瞬间,廿白羽觉得她的神情中饱含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伤。
      但她很快将这些情绪敛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沉稳端庄的夷月族司祭。
      “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她说。语气里不能说没有对往事的喟叹。“……廿首领,你为何效忠夷月族?”

      廿白羽老实道:“老族长对廿氏有救命之恩——”

      “那是先辈的事了。”兰安打断他的话,“我问的是你。你自己的想法。”

      廿白羽想了想。
      他自己的想法……
      “夷月族是我的家。”最后他这样说,“那里有我的家人。只要殿下继位,能庇护族中上下,他便是我的新主人。”

      兰安看着黑沉沉的河水,喃喃道:“……家人。”

      她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廿白羽几乎立刻就察觉了。
      愧悔涌上他的心头,哽住了他的声音,“司祭,白羽对不起你。当年我擅离职守,弄丢了扶崖小姐……”

      兰安厉声道:“我说过,那是过去的事情,你不要再提了!”

      是吗?真的能不再提吗?
      雪簌簌地飘下,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比雪更寂静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兰安说:“这事不能怪你。”
      她放缓了语气,目光也变得柔和,“好在我们接回了殿下。但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盛国一旦反应过来,一定会有所行动的。”

      廿白羽立刻说:“我会让弟兄们加强巡查,司祭放心。”

      兰安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

      廿白羽离开了,兰安重又看向翻涌不休的河水。
      这场发生在夜晚的对谈最终也将隐匿于夜色,没有人会知晓。

      只是无论是她,还是廿白羽——谁都没有发现——旁边的船舷上,停了一只毫不起眼的小蝴蝶。

      ***

      没有人能在半夜醒来时冷静地面对一张突然浮现在床头的脸。

      没有人。

      “——啊!”
      黎苏苏险些被吓得心脏停跳,大叫着一把抄起手边的铁链,毫不犹豫地试图给那张脸来上一下。

      “是我啊是我啊!”牧越瑶靠着灵活闪避从小伙伴的“毒手”下逃生。还好她方才已经给房间丢了个结界,这一番动静并没有被外面的人听到。
      她一屁股坐在梆硬的床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水,“呼……我一路狂追才追上你们,又花了好大力气才找到你住的——被关的地方。累死我了。”

      黎苏苏往后一瘫:突然从过于紧张的情绪中抽离,她只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你吓死我了!”她控诉道,“我还以为船上闹鬼了!”

      牧越瑶嘻嘻一笑,“想给你个惊喜嘛。”
      她说着环顾一下四周,发现房间虽然不能说舒适,但至少干净整洁;再看看小伙伴,虽然气鼓鼓的,但好在没缺胳膊少腿。
      “微——国师说你不会有事,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我原本还担心你挨冻受饿……”她一边说,一边开始从随身的包包里往外掏东西,“看,我给你带了点心。”

      黎苏苏拿了一块桂花糕——刚才没觉得,但闻到点心的香气之后,她忽然有些饿了。
      “盛都怎么样?将军府有什么消息吗?还有,澹台烬突然消失,盛王一定会知道的,他——咳、还有国师——咳咳——”她不出意外地被呛住,捂着嘴咳嗽起来。

      牧越瑶赶紧递给她一杯水。
      “别担心。”她安慰道,“因为你那一封惊天地泣鬼神的留书,目前还没人想到你是被抓走了,将军府的人都以为你真的跑去求道,正准备组织人手到各处仙山找你呢。”

      黎苏苏略有惆怅。但这本就是她想达到的效果,只能等之后再写信回去劝慰了。

      牧越瑶则继续说:“盛王自然是知道了,不过他知道也没用。国师早走了,府中的人也都已经安排妥当,他就算想迁怒都找不到人——让他自己生气去吧。”
      能气死他最好。

      黎苏苏不知道对面的人正在心里诅咒盛王。她听了这些话,觉得心中安定不少,便问:“那你见过澹台烬了吗?”

      “我在他窗户外面偷偷瞟了一眼。”牧越瑶得意地表示自己思虑周全,“他没事,我就先过来找你了。对了,我先帮你把这锁解开吧。”

      黎苏苏闻言一笑,朝她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没事的,我有这个。”

      牧越瑶惊讶道:“唉?”

      “不知道是谁丢进来的。我试了试,竟然真的是这把锁的钥匙。”
      黎苏苏托腮道:“我本来打算先假装睡觉,等后半夜再找机会跑出去……这把钥匙来得奇怪,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唔……”说起“奇怪”,牧越瑶不免想起在甲板上听到的谈话。
      “你绝对想不到刚刚我听到了什么。”她说。并叭叭地把她听来的复述了一遍。
      末了,她忧心忡忡地总结:“一个爱问奇怪问题的司祭、一个能把孩子搞丢的首领,再加上给你送钥匙的神秘人——这艘船真的没问题吗?”

      黎苏苏皱眉想了半晌。
      直觉告诉她这其中必有隐情,然而获得的信息太少,她难以从中推测出什么。

      牧越瑶又说:“而且那个司祭最后的表情也很古怪,像是要搞什么大事。”

      “这也只能是猜测,毕竟我们对这些人一无所知。”黎苏苏两手一摊,随口玩笑道:“总不可能是她女儿被别人绑架了以此威胁她来谋杀澹台烬否则就杀了她女儿吧哈哈——”

      牧越瑶也哈哈笑起来,“这也太离谱了吧哈哈哈——”

      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会儿,目视着彼此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不见。

      黎苏苏:“咳。”

      牧越瑶:“呃。”

      黎苏苏:“唔……”

      牧越瑶一跃而起:“握草这未必不可能啊!”

      ***

      “……那边……”
      “下面……找……”
      “……没……”

      澹台烬被嘈杂的声音吵醒。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他本来也没怎么睡着。因此在那类似木板炸裂、重物落水的声音接连响起之时,他很清醒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水花还在扑腾,杂乱的脚步、喧闹的人语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披衣下床,还没走到门口,房门就被先一步敲响。

      “殿下!”来的人是廿白羽。“叶二小姐不见了。”

      船上,火把的光来回晃动。黎明之前,夜色呈现出凝固一般的浓黑。

      简陋的舱房里,一切还是他白天来时的样子,只是里面的人已经消失无踪。高处的小窗破了个大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连着墙角铁环的锁链被随意丢弃在地上,像是一句无声的嘲讽。

      澹台烬踢了踢脚边已经打开的锁扣,那周围还散落着些金属碎屑,看起来像是用磨尖的发簪捅开的。原本镌刻在上面的法阵黯淡无光,显而易见已经失去了效用。
      他又往窗户那里看了看,一截被剐蹭下来的布丝还挂在断裂的木茬上随风飘摇。

      “殿下……”兰安小心觑着他的脸色,“派人去追吗?”

      澹台烬不觉得有追的必要。他本来也没想好要怎么安置她,既然她喜欢在这种天气里跳河,那他只能祝她冬泳愉快。
      但话到嘴边,他睨了兰安一眼,忽然改变了主意。
      “去吧。”他不再多看屋内的一地狼藉,转身出门,“这种天气,她跑不了多远。让人沿着河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天很快变得微亮。
      一抹鱼肚白顽强地突破冷硬的冬夜,并很快将东面的天空染上一层淡淡的霞光。

      澹台烬回到房间。他并不打算再睡,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就在这时,他清楚地听到不远处传来“叩叩叩”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窗。

      他推开窗户。

      一只小蝴蝶,维持着礼貌敲窗的姿势抬头看他。
      “呃,早上好?”蝴蝶说。

      “……牧越瑶?”

      “是我啦!哥!”
      小蝴蝶欢快地飞入,在半空中变作小姑娘的模样飞扑过来。

      她娇小的体型占了大便宜——澹台烬在确信自己能接住她而不是被她砸到地上去之后,这才张开了手。

      牧越瑶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我是想来和你说,”她跳下地,再次确定左右无人,“夕雾还在船上,我帮她藏到别的地方去了,你不用派人到河里找,肯定找不到的。”

      “是吗?”出乎她的意料,澹台烬竟然一点都不惊讶,“不过我本来就没想过要去河里捞她。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罢了。”

      牧越瑶:“……”
      所以别人是谁?为什么要做给别人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你好像有个什么大计划?

      一堆问号在她脑袋里丁零当啷地响。好在她有一大优点,就是从不对自己之外的事刨根问底。既然澹台烬并不是真的被她和黎苏苏一手制造的假现场迷惑,她也就痛快地抛开了这件事。

      “不过这艘船真的很奇怪,你知道吗?有个神秘人偷偷给夕雾送了开锁的钥匙。还有,我听到一个叫白羽的和一个叫司祭的人讲话……”她又把那场听来的交谈复述了一遍——当然,她不认为那是偷听。
      “我感觉这里面有点古怪。”最后她说,“你觉得呢?”

      澹台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现在才好像刚从沉思中醒来。
      但他仍旧没能说什么,因为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一个月影卫走了进来。

      对面的小姑娘哧溜一下变回蝴蝶,轻飘飘、翩翩然地绕后飞了半圈,落在他的发梢上。
      澹台烬没去管它,随手合上窗户,仿佛他只是过来透透气。

      “什么事?”他转回桌后坐下,看着那略显眼生的月影卫奉上了一个透着红光的小盏。“好重的腥气——这里面是何物?”

      来人恭敬地垂下头,“回禀殿下,司祭一直让我们为殿下猎捕妖物,这是新挖的妖丹,请您享用。”

      ***

      “夫人请用,郎君请用。”
      两个侍女奉上茶盘,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下,庭院中只剩下母子二人。

      “你想进白塔?”
      被矮篱笆围起的花开得热烈。微生明妃轻轻摇了摇手中的长柄团扇,扇上的牡丹丰润而秾艳。
      “你当初选择拜师虚弥山,就是放弃了继承白塔的可能。”她说,“如今时隔多年去而复归——我需要一个原因。”

      “孩儿心有疑惑。”微生舒坦诚道,“或许塔中会有答案。”

      微生明妃问:“关于什么?”

      微生舒沉吟半晌。
      并非是斟酌是否应守秘——没有必要。微生氏从不关心三界四洲的命运。对他们而言,那是“雪山那边的世界”。

      他只是前所未有地感受到担忧。因为他正在脱离“已知”而走向“未知”。
      或许他回到这里,就已经是对命运的扰动。值得欣慰的是,预定的结局已经足够糟糕,换言之,无论他怎样做,结果也不会比预言更糟。

      “……邪骨。”他说。
      “我已经请教过师父。他告诉我,不必舍近求远。”

      微生明妃的扇子不再摇动。
      良久,她笑着说:“也是。论及命运,谁能比得过微生氏呢。”
      “可是小舒,你要明白,我们从来只是命运的旁观者、隐秘的守门人。不管你见证多少,你只能置身坐视。‘只要沾染因果,就必要承受痛苦’——即使如此,你仍坚持要涉足其中吗?”

      微生舒并不迟疑。
      他说:“是。”

      微生明妃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意味不明地轻轻一叹。
      “虽然我还是希望你放弃,但父母总是难以拒绝孩子的请求……”她站起身,“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么就随我来吧。”

      ***

      “快到与墨河的交汇处了。”
      广阔的河面上,大船平稳前行。视野尽头,隐约可见河流交汇形成的岔口。

      “墨河水流浑浊湍急,几乎年年决堤,是条名副其实的凶河。船行至此,会缓慢些。”兰安解释一句。“对了,漆双他们传信回来,已经找到了叶二小姐。我不敢怠慢,让他们在前面的渡口等候。”

      澹台烬语气平平:“她怎么样。”

      兰安答道:“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呛了许多水。”

      “是吗。”澹台烬看着她,眼瞳黑沉。
      忽然,他微微一笑,慢慢地说:“我早说过,她跑不掉的。”

      兰安不语。
      她下意识避开盯在身上的视线,心中无来由地生出几分不安。

      渡口并不远,不过一刻,船只便靠近了有些荒废的栈桥。
      跳板缓缓放下,一队月影卫已在桥上等候,为首的正是清晨来送妖丹的那个人——也就是刚才兰安所说的漆双。

      澹台烬走下船,兰安和廿白羽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这里少有人烟,显得格外安静,只有枯黄干硬的苇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殿下。”漆双行礼道,“我等不辱使命,已将此女擒获。”

      澹台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杂乱堆砌的草堆木箱,然后才低头扫了一眼被捆绑着跪在地上的女人。一个黑布做成的口袋结结实实地把她的整张脸都罩住了,她的身上也全是泥,就像是陷进过沼泽一样。

      “还真是辛苦你们了。”澹台烬收回目光,拍了拍漆双的肩。

      在漆双的暗喜中,他蓦然敛去笑意,冷冷地说:“辛苦你们,找了这么个哪儿都不像的人来糊弄我。”

      话音未落,他抬袖一扫,妖力凝成的薄刃径直划过那颗黑布罩住的头颅。
      谁都没料到这一出突然发难。只听一声闷响,套着黑布的头颅骨碌碌滚落,断裂的脖颈处喷洒出血雨,在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中,黑布散开,露出底下蜡黄枯干的面孔。

      “这不是叶姑娘!”廿白羽立刻上前一步,半挡在前面,警惕目视栈桥上的那些月影卫,“殿下,事情不对,我们——”

      一声唿哨打断了他的话。
      看似平静的表象瞬息间被撕破,荒芜的渡口周围杀机顿起:数不清的兵卒从木箱、草堆,甚至是结着薄冰的河里冒了出来!

      “保护殿下!”兰安伸手拉住澹台烬往后退。眼前显然是一个陷阱,但现在已来不及追究反叛的月影。她想护着澹台烬退回船上,后者却推开了她的手。
      “——殿下?”

      澹台烬没有看她。
      他立足站定,霸道炽烈的妖力汹涌而出,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这个小小的渡口。冬日的凛风形成狂乱的气旋,在一片惨叫与崩裂的声音里,数不清的兵卒倒飞出去,栈桥的木板被寸寸掀起!

      狂风扑面,廿白羽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然而就在这片刻的功夫里,一切戛然而止——

      飓风中心的青年忽然捂住心口,失力半跪于地。
      他的面色骤然苍白,像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抑制不住地喷出一口血来。
      原本该是鲜红的血滴落在地上,竟隐隐有些发黑。

      “殿下,你服了毒妖丹,现在还是不要妄动的好。”
      漆双方才用刀撑住了身体,没有被掀飞出去。此时他站起身来,看着那些喷溅的血液,得意洋洋地说:“否则经脉逆流,保不齐会爆体而亡。”

      “是吗?”澹台烬拭去唇边血痕,“但我觉得,你应该会死在我前面。”

      漆双大笑。
      “我怎么可能——”

      他突然停住,感受到一点刺痛从肩颈处蔓延,流入了他的胸腔。
      是刚才——肩膀——
      这是他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随即他的思绪陷入滞涩:他没办法说更多,也没办法想更多了。在猛然爆发的剧痛中,他扭曲着面孔倒下了去。

      “嘭!”
      他的胸口炸开一个大洞。血肉碎块四处迸射,跟随着他的反叛月影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趁此机会,兰安用力将澹台烬搀起来,一行人有惊无险地退回了船上。
      但很快,一朵红色的烟火在远处爆开,更多身穿甲胄的兵卒涌来,以极快的速度包围了这处渡口。

      “廿白羽,”澹台烬阻止了月影首领想与敌人酣战的想法,“夺跳板!”

      “是!”

      岸上的士卒搭起弓,箭矢如雨般落下。廿白羽带着身边仅有的几个弟兄冲到船边,试图将搭在船舷与栈桥之间的跳板掀入水中。
      然而沉重的木板方抬起三寸,一股无法抵御的力量便从上方狠狠压下,扑面而来的烈焰将他们全部轰飞出去。

      火舌舔舐着周围的一切。一个红衣女冠从天而降,踏着火焰稳稳压住跳板。
      通往船上的道路已经清空,她将手中拂尘一甩,侧身对后方道:“殿下。”

      手执长丨枪的兵卒应声分开,一个身着黑色锦衣的身影自他们中间缓缓走来。
      他带着一只黑色的手套,半边脸上满是狰狞的疤痕。

      “三弟。”景国的新君走上船,拊掌道,“时隔多年,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

      甲板已经被清理干净,残余的月影卫都被带到了船尾关押。
      澹台烬被两侧士卒硬生生压着跪下。妖丹的毒性仍在他体内肆虐,一缕鲜血自他唇边流出,一滴一滴落在船板上。

      这一幕似乎取悦了澹台明朗。
      他坐在卫士抬来的椅子上,悠然摘去手套——露出的手上也全是蜿蜒的疤痕。

      “啧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老二和老四可比你有骨气多了。
      老大被打碎了髌骨,也不愿意朝我跪下;老四被搅碎了双手,也不向我求饶,我只好把他的嘴巴也缝起来。”
      他的眼中露出恶毒的快意,“听说当年的柔妃艳绝天下,三弟啊三弟,瞧瞧你这羸弱废物的模样,倒不如投生成个公主,至少还有点用处。”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但澹台烬并没有什么反应。

      澹台明朗心中涌起一股烦躁。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自己早该想到的,就算当着众人的面把他的衣服全扒了,估计他也还是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这小杂种生来就不知道羞耻为何物。

      他猝然起身上前,干脆一把掐住了那看上去就很脆弱的脖子,满意地看着澹台烬因为窒息而难以自控地挣扎,看着那苍白的脸上终于被迫出一抹潮红。

      “果然和那妖妇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盯着眼前因为痛苦而格外湿润的黑眸,凑近低声耳语,“你知道吗?老头死的时候,说什么说什么都想再看一次这双眼睛。不如今日我就遂了他的愿,把这眼珠子挖出来,供在他的灵位前,如何?”

      他松开手,澹台烬猛地咳了几声,唇边涌出更多鲜血,却仍旧一言不发。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爱说话,爱学狗叫。”
      澹台明朗说着,忽又起了兴致,“听说你从出生就没哭过。前几日,孤得了一件宝物,叫玄冰针。刺入人的眼睛,那人不但会瞎,还会疼痛不止、一直恸哭,最后整个身体都会变得像这河上薄薄的冰层一样脆弱——不过没有人能捱到那一天,他们会因为忍受不了这种折磨而选择自戕——不知道你能忍几天?”
      他接过属下递过来的小木匣,脸上露出残酷而狂热的神情,“按住他。”

      这几乎是一句废话。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被按在地上的青年已经处在经脉紊乱的边缘,早已没有力气反抗。
      但新王有了吩咐,两侧的兵卒还是十分卖力地再度扯着青年的手腕往下压,几乎要生生将他的关节扯断。

      澹台烬闷哼一声,被迫抬起头。玄冰针刺入他的左眼,鲜血汩汩流出。
      可他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颤抖了一下,就再没有别的动作。玄冰针入体,也只能让他流血,而不能让他落泪。

      他甚至还在笑。
      ——毫无温度的、冷冷的笑。

      “真是个小畜牲。”澹台明朗扯住他的头发,迫使他向后仰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那只失神的眼睛中流出的鲜血让澹台明朗格外愉悦。他欣赏了一会儿,拿着另一根针比划比划,又将它放回了匣子里。
      “算了,另一根针还是留到晚上吧,毕竟我还有另一件礼物送你,如果你全瞎了,岂不是少了很多趣味。”
      他放开手里抓着的头发,“抬上来!”

      两个兵卒吃力地抬着一个铜质火盆走上前,里面是烧得通红的炭火。
      澹台明朗拿起火钳拨了拨,复又舒展了一下自己常年被遮掩住的变形扭曲的手。

      他说:“你可知我这半身的伤疤从何而来?”

      ……
      船尾,廿白羽轻轻地呼了一声。窸窸窣窣,几只老鼠从杂物堆里爬出来,开始用爪子和牙齿撕扯捆在他手上的麻绳。

      “首领,”旁边的一个弟兄小声道,“没看见其他人,也没看见族里的姑娘——他们被关在了别处?”

      廿白羽还没有回答,看守他们的景国士卒先听到了动静。
      “闭上你们的嘴!”他拿着棍子走过来,呵斥道:“想挨揍吗?!”

      廿白羽以目光示意其他人暂且忍耐。那士卒见状,满意地用棍子敲了敲他,啐道:“算你识相。”
      说完,他摇摇摆摆往门外去,不料眼前白光一闪,他一下子便失去了意识,咕咚倒在地上。
      当然,如果他能再往前走一步,就会看到他的同伴们也都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灾祸”突如其来,好在一视同仁。

      屋中的月影卫:“……”
      他们看着士卒倒下去,又看着一个人影从门外走进来,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不怪他们沉不住气,因为来人竟然是——

      “叶二小姐?!”

      “没时间叙旧了,”黎苏苏手起刀落砍断他们身上的绳子,“跟我来!”
      一众人稀里糊涂地被她带到船尾放小舟的位置,但小舟已经不在那儿了,只有一挂绳梯搭在船舷边。一个月影卫低头往下一瞧:小舟正飘飘荡荡地跟在大船后面。

      “会游泳的直接跳,不会游泳的坐小船。”黎苏苏催促他们,“放心,我用了隔音的法术,船头那边听不到动静——快点!”

      几个月影卫都没有动弹,只看着廿白羽,而后者神情严肃地说:“叶二小姐,抱歉浪费你的好意,但我们要先去救殿下。”

      “就是他让我帮忙救你们的!”黎苏苏很想敲醒他,让他明白到底是谁救谁,“其他人——还有姑娘们都已经被我送到岸边了。你不会法术,过去也没用,待会儿我会去找他,所以你还是别再啰嗦了,快走!”

      廿白羽显然还想说什么,但身侧突然冒出来的姑娘没给他这个机会——
      牧越瑶自空气中现身,直接一脚把他蹬下了船。

      在首领落水的巨大水花里,牧越瑶颇具威慑力地举起了顺手掰断的桅杆,“要么你们自己下去,要么我把你们砸下去。”

      小半刻后。
      “好了,”牧越瑶扔掉桅杆,拍拍手上的灰尘,从随身小挎包里掏出过年时没放完的烟火。“现在只剩我们两个。是时候——”

      黎苏苏点点头,用符箓搓了一小撮火苗,伸过去点燃了引信。

      ***

      “这一切都是你和柔妃的错——”船头甲板上,澹台明朗已说到神情癫狂,“这笔债、你必须还!”
      他抬手揪住澹台烬的衣襟,然而就在下一刻,只听“咻——啪”两声,一朵的烟花从船尾升空,在青天朗日的背景下绽放出诡异的色彩。

      红衣女冠皱了一下眉。“殿下,我去看看。”

      “我想,你应该没有必要去了。”
      听闻此言的人纷纷露出惊愕的神情,因为说话的人并不是澹台明朗,而是被压制着跪在地上的澹台烬。

      “你说什么?”澹台明朗有些好笑地俯身看他,“三弟,你——”

      他的话终结于不似人声的惨叫。
      没有人反应过来,连那个颇为厉害的女道士都措手不及,因为两个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一道寒光闪过,澹台明朗的半边臂膀飞了起来,连着他爬满疤痕的半张脸——一起——掉到地上。

      残破的面皮中,一颗眼珠滚落出来,澹台烬不紧不慢地抬脚踩爆了它。
      ——至于之前压着他的卫士?那些人早已被妖气震晕,半死不活地堆叠在了一处。

      澹台明朗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他的血正在飞快流失,女道士试图用符咒为他止血。
      这残暴而血腥的画面吓退了其他士卒,没有人敢上前。

      澹台烬在惨叫声里揉了揉手腕,抬手在左眼前晃了晃:显然失去一半视野对他并非毫无影响。
      但他很快就放下了手,只要活着——他并不怎么在乎损毁的肢体。
      “澹台明朗,”局势逆转,本该是俘虏的人微笑着看向自以为是的猎手。“你难道不觉得,今天船上的守卫也太过薄弱了吗?”

      “你——故意——”

      “是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听你说那些废话。”澹台烬勾了勾唇角,“既然你这么不喜欢身上的疤痕,我就帮你去掉了,不用谢。”

      “呵——呵——”澹台明朗喘着粗气。他已没有多余的力气讲话。
      女道士为他止住了血。她冷冷地逼视澹台烬,神情中涌动着杀意。

      “你要在这个时候和我动手吗?”澹台烬缓步上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你要想好,你脚边那位可经不起术法的余波了。”

      “你以为你胜券在握了吗?”女道士冷笑道,“——你还不动手!”

      澹台烬停下脚步,微微蹙眉。
      突然地,一把匕丨首从后面伸过来,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澹台烬慢慢转过身去,与身后的人对视。

      一个曾经说着关心他的人,现在手持利刃站在他的对面。

      “姑姑?”
      这一声称呼里似乎包含着些疑惑,但对面的人没有反应,于是这疑惑就变成了冷淡的确定。

      他轻声说:“你为何叛我。”

      “我不该背叛殿下……”
      兰安的声音有些颤抖,手却并没有抖。
      她说:“可是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女儿。”

      澹台烬重复一句:“为了你的女儿。”
      但其实他并不能懂。没有人教给过他什么是亲情。
      他在不知事的年纪杀害了自己的母亲,他的父亲因而想要杀了他。这是亲情吗?
      还是说,像盛王与萧凛——多么可笑,他绝不相信盛王会为萧凛做出什么伟大的牺牲。

      兰安继续说:“殿下,一个人一旦拥有了情感,她就有了羁绊,她将不再是坚不可摧。几年前,我的女儿不幸走失,如今明朗殿下帮我寻回了她。兰安不想背叛殿下,可是兰安更不想失去女儿。”

      “是吗。”澹台烬一步步上前,并不在意匕丨首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那我们之间的感情呢?你曾对我说,只有族人才会关心我、保护我——难道都只是在骗我吗?”

      “殿下!”
      兰安的手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与之相反,她的声音奇异地坚定起来。
      “莹心为什么会疯,我已经知道了。我也终于彻底地明白,你从来没有过一颗人心——你的胸膛里,装的是一块捂不热的铁。”

      澹台烬不理解她为什么在此时提起月莹心。“就是因为她?是她想害我在先——”

      兰安打断了他的话,“是我和莹心把你抚养长大的!可对你来说,我们的背叛,和其他任何人的背叛都并无两样,我们并不是特殊的,这才是最可怕的!对你好的人,你毫无负担地利用;对你不好的人,你便残忍地杀害——”

      “这样做有何不对?”

      “可是人不该是这样的!”

      江风呼啸,船帆鼓动。
      船舷吱呀一声,打破了近乎凝滞的气氛。

      兰安缓下声音,“其实我没有想到,竟真的能利用叶夕雾来设计你。”

      “所以是你放走了她。偷偷给她钥匙,纵容她逃走,又谎称找到了她,命船靠岸。若非如此,以小舟强行登船,恐怕伤亡更多,是吗?”

      兰安欣慰地看着他,虽然这点欣慰因为匕丨首的存在而显得有些讽刺。
      “你看,人一旦有了情感,就不再是坚不可摧了。”

      澹台烬摇摇头。“你错了。叶夕雾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事到如今,我也只想问你一句——姑姑,背叛我,你后悔吗?”

      “孩子,我不后悔。”兰安以目光诀别。她的语气温柔,言辞却冷冽。“以前,我无儿无女,将你视若己出。可是老天垂怜,让我有了自己的女儿,比起你的阴郁难解,我的女儿是那样纯洁和美好。在你们之间,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活下来,我想没有人会选择你——”

      “放你的屁!”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打断了她还未说完的话。穿着兔毛小袄的小姑娘从船舷外翻了进来,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张开双手挡在了澹台烬前面。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整个人出离愤怒,“我会!我会选择他!微生舒也一定会选择他!”

      “多大的脸啊——你有什么资格代表所有人?你又有什么资格去定义一个人?”她尖利地咆哮,“如果你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而不是你——谁管你去死!”

      “保护他,却又厌恶他。帮助他,却又想杀死他。充满了利用与算计的‘爱’也能算是恩德?如果是这样,我能杀你而不杀,也可以算是你的恩人了,你难道不该给我磕三个响头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你有什么资格去定义一个人?(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