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明暗间》黎唯双

3、拥抱 说来真的很

　　盛夏之夜，燥热难耐，付日音一路逃窜，汗水顺着额头滴落，晕开了艳丽的眼妆。她不敢停下来，狼狈似丧家之犬，却始终无法甩掉身后那个固执的少年。

　　付日音长叹一口气，觉得今天实在是糟糕透了！

　　“阴魂不散！怎么偏偏就遇上他了呢！”

　　付日音跑至街边，再往前一步就是浩浩的江水，江畔遍植柳树，长长的柳条在夜风中舒展招摇。

　　她急中生智，闪身躲在一株柳树背后。

　　听着滔滔江流，背靠凉爽的树皮，付日音狂飙的心率终于缓缓下降，这才感觉到被高跟凉鞋绑带磨破的脚腕，传来的一阵酸痛。大力挥舞酒瓶的手腕，也痛地像要裂开。

　　缭乱的发梢扎在付日音脸上，惹得她很想打喷嚏。付日音恼怒地扯下头顶的金色假发，塞进手提袋里，露出了一头娓娓的黑色长发。再从手提袋里取出药酒纱布，轻车熟路地为自己流血的伤口包扎。

　　四下寂静，没有听见穷追不舍的脚步声，付日音心想，这下肯定甩掉萧烨明了吧？可她不敢探头去看。

　　她回想刚才在夜店里发生的一切，感到一阵恍惚。初中毕业之后，她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萧烨明，没想到高中生涯刚刚开始，二人就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了。

　　凌晨三点的晚风夹带着江水的凉意，悠悠地拂过她包裹着白纱布的手臂，受伤的疼痛好像消减了不少。凉爽的风环绕着她，将银色闪亮的裙摆吹动，轻柔地像极了一个人的拥抱。

　　付日音心里怦然动了一下，短暂地陷入了回忆里，像一株在柳树下静立的银色小花，眼神更恍惚了。

　　三年前，她骑着单车去初中报到，在校园门口撞伤了一个高挑瘦削的少年。这个少年很亮眼，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同样简单的白色短裤，露出一双比女生还要纤长匀称的小腿。

　　真的是一双少见的美腿，如果忽略他膝盖下方新添的伤口的话。

　　没错，就是付日音干的。

　　他低着头，盯着受伤流血的小腿，冷冷地开口讽刺，“技术这么差，还好意思骑车？尽给警察叔叔添麻烦。”

　　就在付日音捏紧了钱包，准备赔偿医药费的时候，少年斜跨着书包，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校园。从头至尾，都没有刁难她，也没有认真看她一眼。

　　他似乎根本就不关心受不受伤，也不在乎谁撞伤了他。刚刚洗过的黑色短发遮在眼前，散漫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整个操场。

　　那是付日音第一次见到萧烨明，她站在他身后，看着阳光洒在少年洁白的衣衫上，萧烨明的身影也好似随着光，化作一道不可捉摸的虚影。

　　没有缘由，无法深究，付日音的脑海只剩下一片空白，她立即确定，她喜欢上他了。

　　萧烨明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付日音的故事里，她绝对是先动心的那一个。更不会知道，那张告白的纸条，被这个姑娘慎重地珍藏了很多年，并拼尽全力保护它不被人破坏。

　　回忆就像走马灯，一帧一帧，偶尔又被突如其来的片段打断。想起告白纸条，树荫下的付日音忍不住苦笑。过去了这么久，那一帧的回忆就像是被泡在陈醋里封存的相片，一揭开，就是冲入鼻腔的酸，牙都要酸掉了。

　　他们俩的关系到底算什么呢？

　　可能在对回忆的解读上，两个人天差地别，但她的答案和萧烨明保持绝对的一致。

　　“算了。”

　　=
　　说来真的很扯淡。

　　萧烨明告白成功的那一门英语考试之后，他们就正式放假了。在那个漫长的暑假，本应该有所进展的两个人却陷入了沉默。

　　青春期的告白，青春期所谓的男女朋友，在所有老师家长眼里，都是不堪一击的存在。少男少女，情窦初开，一腔赤诚都会崩溃在了数不胜数的变数以及漫长的时光里。

　　毕竟，躁动的青春期，距离真正的现实，隔着遥远的未来。

　　萧烨明本想趁着暑假，约付日音出来玩，可不论是微信QQ，还是电子邮件，他找遍了所有理由去联系付日音，付日音从来没有回应过他任何一次的邀约。

　　如果不是看见付日音身为学习委员，在班群里发的通知，在朋友圈发的外出游玩照片，萧烨明几乎以为她人间蒸发了。

　　在这样的态度下，萧烨明一开始是困惑，然后困惑渐渐转变成了愤怒。

　　她这是在干什么？这算什么？

　　就在他愤怒地摸出手机，想要打电话质问她时，他猛然发现自己身为付日音的同学，竟然没有她的电话！微信电话拨打过去，回应他的也只有千篇一律的无人接听。

　　“她这么做还能有什么原因，后悔了？压根没看上你，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呗！这是在让你知难而退，自己领悟呢！”萧烨明的狐朋狗友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拍着他的肩膀，“兄弟，别太爱了！”

　　萧烨明怒了。

　　他生来骄傲，承受得起直白的拒绝，但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戏耍。

　　不知道是赌气还是顿悟，从那天之后，萧烨明再也没有尝试联系过付日音，一心烦意乱就约人打球，把付日音想象成圆滚滚的篮球，狠狠揍一顿出气。

　　一个暑假过去，萧烨明的篮球技术越发精进，胸膛更加结实，个头又长高不少，再一次突破了原有的帅气。

　　他赌气似地将一整个暑假收到的告白信封积攒起来，决定开学第一天就狠狠甩在付日音的面前，好让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知道，你怎么敢拒绝我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大帅哥！

　　时间来到开学第一天，下午。

　　萧烨明上午故意旷课没来，直到下午才一脸杀气地走进教室，背后的书包鼓鼓囊囊。

　　“阿烨，真狡猾，这时候才来！”一进门，就有兄弟扑过来，笑道，“又把篮球塞包里了？今天下午不上课，全校大扫除！一会儿篮球场集合哦！”

　　“滚，老子没带篮球。”萧烨明咬牙切齿地按住书包，又不敢太大力将书包里的情书压扁。

　　他一眼就看见了付日音。

　　这个姑娘从水盆里捞出一块抹布，用纤长白皙的手拧干，然后不紧不慢地擦着窗户。窗外一片浓翠，爬山虎细长的藤蔓垂了下来。

　　她回过头，也看见了他。

　　不同于萧烨明以为的尴尬不安，惊慌失措，付日音脸上浮现出的是笑容，眼神清澈，闪烁着期待。风从窗户外吹来，搅动了她娓娓弯曲的发梢，萧烨明心里一空，似乎嗅到了付日音身上独有的恬淡的奶香味。

　　他心里的愤怒，不争气地消了大半。

　　“你回来了？”付日音和他打招呼，状态正常的不能再正常，哪里有一丝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萧烨明彻底懵了，这女生难道人格分裂么？

　　他绷着脸，走到付日音面前，将她手里的抹布夺了过来。

　　“阿烨！你还要帮她擦窗户？你能不能出息点？”一个在暑假劝慰过他的兄弟忍不住提醒。

　　萧烨明所有的兄弟，都无一例外地认为付日音的做法很过分，很伤人。

　　付日音的眉头微微蹙起，一脸茫然。

　　“啪！”

　　萧烨明将这块可怜的抹布摔进盆里，晶莹的水花溅了出来，洒了付日音一身。

　　萧烨明冷冷环顾教室，对所有人下令，“都给我出去。”

　　付日音抬起头，看着萧烨明，眼里尽是疑惑与愤怒。她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正准备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萧烨明用力拽住了她。

　　“所有人，不包括你。”

　　在萧烨明的震慑下，教室里很快只剩下付日音和他两人。

　　“怎么？我不算人么？”付日音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没有一点温度，“你到底怎么了？发什么神经？”

　　“我怎么了？我发神经？”萧烨明气急，将书包掷到付日音面前，质问道，“这话该我问问你吧！你不是接受我的告白了么？为什么要这么耍我？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啊？”

　　盛怒之下，萧烨明一把将付日音推到窗边，付日音单薄的背撞在了透明的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付日音皱了皱眉，“好痛……”

　　几乎本能的，萧烨明连忙将她拉得离玻璃远了些，“你这铁石心肠的女人还知道痛？”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付日音也有些恼了，将一双粉拳抵在萧烨明的胸膛，努力将他推远了些。

　　看着付日音抗拒的动作，萧烨明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她，真是不喜欢我。

　　萧烨明退后两步，冷静了下来，“纸条上的话，你就当我从来没说过吧。”

　　话出口的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付日音听见了心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碎裂的声音。

　　“你说什么？”过了很久，付日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开口，却出乎她意料的沙哑。

　　“我说，咱们……算了。”

　　“算了？”付日音的声音抬高了些，她一向温柔的目光里第一次显露出了杀气。

　　这算什么？这是在耍我么？她几乎想要把心里的声音脱口而出——你想告白就告白，你想算了就算了？

　　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确实很没意思，算了。”付日音转过头，朝教室外走去。教室里太闷，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萧烨明的心忽然慌了，他说这句话的本意是，他觉得自己和付日音现在的关系太奇怪了，告白之后，两个人反而还不如从前亲密，所以他才不假思索地说了这句话。他认为，似乎只要将告白收回，两个人就能回到从前。

　　但告白就是告白，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里能收得回呢？

　　就在付日音决绝转身的一瞬间，萧烨明突然感觉到这个姑娘身上凌厉的倔强。她没有多问一句就转身了，以付日音的性格，她一旦转身，就再也不会回头。

　　不假思索地，萧烨明拉住付日音柔软的小手，将她拽进怀中。

　　萧烨明的怀抱很温暖，很凉爽，让付日音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心安。她小鹿乱撞，呼吸也被扰乱，可付日音也就犹豫了不到半分钟，立即从他的怀抱里抽离。

　　是挽回？还是解释？

　　两个人无言对视，谁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付日音突然注意到了萧烨明扔在地上的书包。书包的拉链没有拉紧，几枚精致的粉色信封落了出来。

　　付日音的脸色变了变，刚刚回温的心刹那间凉透。她蹲下身，将信封捏在手里，冷笑一声，“有了这些，你交给我的纸条确实不必再算数了。”

　　萧烨明眉心不详地跳了跳，被付日音噎得说不出话来，不知怎么辩驳。他将这些情书带来的动机，就是为了气付日音，现在他成功了，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付日音将信封轻轻放在萧烨明手里，竟然绽放出了无比温柔的一笑，“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萧烨明被这明媚的笑容乱了心神，心悸如雷，连忙追问，“什么事？”

　　付日音踮起脚尖，凑到萧烨明的耳边，吐气如兰，萧烨明的耳朵立刻红透，“你知道么？你的拼音学得太差了，日音的音，是前鼻音。YIN。”

　　“I LOVE RIYING”

　　那句中西合璧的告白突然浮现，好似兜头而下的铁榔头，将萧烨明砸得落花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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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IN。”

　　回想起萧烨明当时难堪的表情，付日音忍不住笑出了声。
　　忽然，她又懊恼起来，“刚才跑得太着急，连那个酒鬼男人扔在地上的钱都忘捡了。今晚真是血亏！”

　　“你都把他揍开瓢了，就不怕他去报警，把事情闹大？”有人凑在付日音耳边，语气戏谑。

　　“他不敢让老婆孩子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心里有顾忌，肯定不会报警的。”付日音不假思索地答道。

　　她忽然觉得不对，猛得抬起头，恰和一张俊美无度的面庞撞了个正着。

　　“萧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