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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五、六世 ...

  •   许多世的记忆回到意识中,孟竹安注定要承受一些超越原本生死和时光界限的痛苦。
      北宋亡于金人铁蹄。
      第四世,孟竹安是一个金国的女战士,为保家卫国而死,不过她的敌人不是南宋,而是东夏。
      撒刻娇的父亲死于和东夏国的交战。十六岁的少女骑上父亲的战马。
      千余部众跟随女将军完颜阿鲁真抗击东夏。撒刻娇身在其中,和他们的将领阿鲁真一样穿男装,骑战马。
      东夏大败,但撒刻娇牺牲在那场战役中。
      当时年的胡里改路在现在的黑龙江依兰。那里是撒刻娇保卫的疆土,也曾是北宋两代皇帝被金人囚禁之地。
      第五世的孟竹安生在蒙古,蒙宋灭金的公元1234年,他还是一个幼童。
      这个跟随父母来享受战胜果实的幼童夭折在南下的马车上,年仅八岁。
      两世过往,无处祭奠,孟竹安追寻第六世,再度踏上了南下的旅程。
      南宋联蒙灭金的那一年,官家还下了一道旨,诏令追复已逝济王赵竑的官爵。赵竑和官家都是先帝的养子。官家即位之前,赵竑是做过太子的。
      彼时赵竑已经出家的夫人吴氏也被赐了法号和月钱。
      湖州城外不起眼的尼姑庵里,诏令还未传达,尚不知自己新得了法号的惠净法空太师怀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小婴童。
      传旨的内官赶到时,专程来请法师为孩子祈福的年轻妇人前脚刚抱着襁褓乘马车离开。
      襁褓里的小婴儿,是孟竹安的第六世。
      那之后的第三十个年头,景定五年,身体状况江河日下的宋理宗下诏征求全国名医。
      眼见江山易主之际,湖州远郊乡野的独门小院迎来了不速之客。
      两位黑衣人引着一个文人打扮的男人走进小院时,太阳正悬在西边山头。何无愁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牵着一匹枣红的马。马没配鞍,背上搭着一个布兜,兜里装着五颜六色的野花。
      远远看到自家篱笆院子里站着三个陌生人的时候,就大约也猜到了来人的用意,走回家的脚步依然不疾不徐,只是在心中无奈地叹气——还是有了这一天。
      为首文人打扮的那个人,此程前来告诉何无愁他的身世,游说何无愁亮出济王嫡孙的身份,争夺皇位。其实也不过是在党争中投靠一派,做个傀儡。
      “你乃济王嫡孙,争这大业也算是名正言顺。”
      何无愁:“哪里正?哪里顺?太子是官家亲封的太子,不比我这样一个乡野村夫名正言顺?”
      那人道:“太子非官家亲生,是为养子。你乃济王嫡孙。”
      何无愁:“官家和济王也都是先帝养子。若养子继位就是不正言不顺,那我大宋又有多少名正言顺的皇帝?”
      饶是自己打着游说人谋权夺位的主意,听到何无愁这番言论,那人还是有些惊诧于眼前人的口无遮拦。
      “那且不论继位的名分,你祖父被人谋害之仇难道不曾让你有分毫动容?你就甘心看着害你祖父之人的养子继续做那个位置?他当年矫诏废你祖父太子之位,你祖母出家了却余生,你父亲被忠仆相护才改名换姓流离偷生。这位置本该是济王的,到现在也本该是你的。”
      何无愁:“我要这位置有何用?我心所求,也不过放马种田。高台龙椅,还不如我的卧榻松软吧。”
      果真是个乡野村夫,毫无见识和抱负!那人心中对眼前人感到鄙夷,但还是撑着虚伪的面具,把何无愁济王孙的身份层层渲染,把当朝皇帝对他的弑祖之仇重重烘托。
      这已是最大的底牌与诱惑,再多一步都是要亮出剑光的威胁。
      可他的底牌和诱惑是何无愁最不想要,也最不耐烦的东西。
      何无愁被他翻过来倒过去的话说烦了,不轻不重地把茶碗放在桌上,冷淡的目光扫在那人的脸上,不再做沉默敷衍状,话语中还是露出了些许锋芒。
      “矫诏废储的不是官家,是权相史弥远,害死济王的也是他,还是不要移花接木的好。今日之事我只当没发生过,乡郊偏僻,招待不周,后会无期。”
      那人霎时哑口无言,带着两个始终沉默的黑衣人黯然离去。
      三人走远,一个黑衣人对走在侧前方的人道:“后院还有一人。”
      文人打扮的头头儿应声答:“我听到了。”
      也不知这是为习武之人,还是刚好耳力了得。
      不过其实也无须听到什么气息动静,小院里晾着妇人衣服,无论如何也不会是男人一个人住。
      后院花白头发的妇人走到前厅来,何无愁正在院里收衣服。
      “还潮着呢,明天再收吧。”妇人也走出来,把马背上布兜里的野花拿出来,插进一个瓷瓶里。
      何无愁抖抖衣服折上两折,回头对着妇人说:“娘,我送你去寺里和祖母住一住吧。”
      妇人折下一朵栀子花别在耳朵上,抬眼看了儿子一眼,问:“那你呢?”
      何无愁把衣服放进屋里,留一道背影,“我干我的农活啊我。”
      妇人把花瓶摆在堂屋桌上,在桌边坐了,隔墙冲着里面道:“我不去,我在这儿住着好好儿的,你娘我还要大鱼大肉,谁要上山吃素。”
      何无愁在屋里给他娘收拾包袱,喉头哽住了一瞬,但这次她非要把他娘送上山不可。
      连夜赶得了路,上不去山,何无愁把包袱放在床上,憋着一股气走出来,闷头走到马棚,给马摘了布兜换上马鞍,骑着马往外去了。
      不多时,何无愁提着一尾河鱼骑着马回来,他娘还在堂屋桌前坐着,也没点上灯。
      何无愁去厨房生火烧了鱼。
      出锅的鱼盛在大瓷盘里,何无愁点上烛灯,把盘子推到他娘跟前。
      “厨房的腊鱼、腊肉都给娘包好了。您和祖母同住,她定然不会要您也吃斋的,关上门自己吃也就是了。明日一早上山,就这么说定了。”
      那盘鱼做得鲜美,桌上泡的也是好茶,何无愁却只能隔着一桌的菜肴闻到他娘耳后别着的栀子花的香气。
      何无愁的娘没说话,顿了几秒,忽然就拿起筷子动起来,毫不客气地把最嫩的鱼肉夹到自己碗里。像是不解气似的,还要把鱼翻个面,把另一面最嫩的也夹进自己碗里。
      何无愁以为这是他娘的妥协,也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都没人说话,何无愁在心里想,这次也许是生离,也许就是死别。
      妇人吃饱了,把碗筷撂下,板板正正坐在桌前不说话。
      何无愁就收拾碗筷去洗。
      待他刷碗锅碗回来,堂屋桌上摆上了一个包袱,比他给他娘收拾的大得多。
      “明儿早上一起走,一路往西,先到你外祖家看看。留不下就往南,再不行往北去,还能没个活路?”
      妇人耳朵后的栀子花不知何时已经掉了,但浓浓的花香萦绕在烛火点亮的堂屋。
      “娘。”何无愁已经不知说什么是好,只能哽着叫一句娘。
      今日来的那个人,一副文人打扮,手上却又有拉弓握枪的茧。
      党争和夺权的漩涡从来不是谁想远离谁就能远离。何况他还是济王孙。那帮豺狼虎豹要想拿他作筏子,他逃也逃不掉。他不愿做那个由人摆布的傀儡,就难保不会被人除之以绝后患,哪怕他真的只想一生放马种田。
      这些他都懂,他娘怎么会不懂呢?
      幼时无意听到父母交谈,谈的就是他的隐秘身世。那时他娘看到了他,把他叫到跟前来,问:“都听到了?”
      九岁的何无愁点点头。
      他娘说:“听到就听到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是骨子里也像极了娘,何无愁不光听他娘那么说,自己心底里觉得,什么宗室血脉,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爹娘给他取名何无愁,是无愁,也是要无仇。
      可是到了三十岁这一年,何无愁心里的无仇好像让他有了愁。
      终归拗不过他娘,何无愁要和他娘一起踏上逃生的路了,去躲一些不知会不会来杀他的人,去愁那充满未知的前路。
      黑衣人来得不快。
      那时官家已经驾崩,太子都继位了。
      何无愁几乎都以为他们可以安全了,可以找个地方安顿了,黑衣人还是来了。
      但不是见过的黑衣人,而是另一拨,想来也许是新皇派人来杀他。
      何无愁和他娘骑在马上,马拼了命地跑,跑进竹林里横冲直撞,何无愁脸上都被竹枝划破了。追兵还是越来越近。
      何无愁捏了捏他娘的手——那是抱过他的手——然后猛地抽开,伸出手臂纵身一跃,扒着一根粗壮的竹子离开了马。
      “小枣儿,跑!”
      竹枝摇晃,竹叶纷飞。
      枣红色的马消失在翠绿的远方。
      何无愁死在追兵的箭下。
      他一生只想放马种田,死前希望他的小枣儿带着娘跑得远远,远远,死前好像在竹林里闻到了栀子花香。
      那一年洞房花烛,新娘从醉酒丈夫的口中得知他的身世。次日丈夫酒醒,惴惴不安来问,新妇打了个哈欠,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蒙起头来接着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四、五、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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