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三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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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灵山，坐上开往西安的火车。
第三世，孟竹安短暂的十一年生命几乎都在流离中度过。
他只能从稀薄的记忆中回想起黄沙、饥饿和马奶，还有母亲反反复复告诉他又反反复复要他埋在心里的秘密——“你爹是个茶商。”
助理问这一趟行程去哪里，孟竹安当时思考了一会儿后说了“博物馆”——也许博物馆里还能看到一些陕甘茶马古道的历史印记。
在陕西历史博物馆，孟竹安无意间听到了导游对于茶马互市的介绍。
一句“起源于唐，发展于宋，衰落于明清”就让那一世中李立渊的一生化作了历史长河里的一粒尘埃。
一句“宋代官营茶马”讲出了统治者写下的恢宏篇章，隐去了恢宏之下的千万粒尘埃。
那是辛弃疾镇压茶商军起义的三年后，仍有世代贩茶为生的商人为了生计铤而走险，走私茶叶。
淳熙五年，明正典刑，处死了几个走私犯。
李立渊是其中一个的遗腹子。
这名字是他母亲取的，“立”是随了家谱字辈，“渊”是与“冤”同音。
死犯遗孀颠沛求生时，带着家里仅剩的一匹马。女人有着身子，骑马不稳，于是把包袱甩在马背上，前头牵着马走。
马是男人从西边换回来的，原是马贩子混进来的一匹母马——东边只收公马做战马，母的几乎不要。
男人把母马留下，打的是给她配种生下小马的主意。
女人带着母马讨生活的路途上发现母马怀上了，她们成了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和一匹怀着小马的母马。
过去男人在家时，总是提起的就是那些事，讲的最多的也就是商道上的见闻。所以女人自然地觉得西边熟悉，一个人讨生活也是一路往西走。
停在陕西某个县，找了个作坊做工，女人能赚点月钱，也终于安顿好住处。
生孩子真是过鬼门关，好在有邻家大嫂帮趁着。
女人和马，生孩子是前后脚的。
大约是营养不良，再加上长久操劳，女人的奶水又稀又少。娃娃总是吃不饱。
这一边娃娃还在襁褓里不舍昼夜地嗷嗷待哺，另一边初生的小马已经能蹦蹦跳跳了。女人看到马棚里的马就觉得心口郁结。凭什么马一生下来就能站，很快地就能走能跑，人就不行？
三更天里，娃娃又哭闹，可奶水就是没有。娃娃咬疼了女人。女人扯起衣服披在身上，丢下娃娃就奔着外面的马棚去了。
夏日的夜晚只有蝉鸣声。女人抄起作柴火的树枝抽在母马身上。
夜色里，女人走来的时候马就已经醒了。
月子里的女人其实没有多少力气，树枝抽打在马身上，马也没有吭声。
夏日的夜晚，有蝉鸣，有婴儿哭，有两个母亲的心碎声。
第二天，邻居大嫂又来看望女人，目光扫过院外的两匹马，提出了一个新主意：“我听说马奶也是人能喝的，要不试试让你娃喝它的奶？”
北边是有不种田的人，会喝马奶，还有马奶酒。
都是奶，总不至于喝死人吧。
从这天开始，女人给她娃挤马奶喝。
母马实在是乖顺，乖顺得不像是前天夜里刚被女人用树枝抽过。
女人的奶水实在是稀薄，到最后她的奶水比马要先断。娃娃喝亲娘的奶水到六个月，喝马的奶水喝到八个月。
母马永远都是乖顺的，尽管女人后来常常在深夜难眠的时候把说不清的怒火发泄在它身上。
娃娃断奶之后，女人后知后觉，意识到要给他取一个名字。
她一直觉得男人的死是有天大的冤屈，她自己也活不出那个冤案。所以孩子就叫李立渊。
李立渊的记忆深处，娘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她喜怒无常。尤其是关起门来没有外人的时候，她会忽然开始说些胡话，还会对家里的两匹马动辄打骂。
而老马总是温顺的，温顺到有些迟钝。李立渊不喜欢老马。
小马则不同。娘要是打它，小马会闹腾起来，会反抗。所以女人很少打它，更多时候都是把树枝抽在老马身上，最后横眉立目地对着小马骂：“老子就该把你卖了炖肉，瞎了心了养着你。”
李立渊喜欢小马，因为他自己也不敢反抗，小马是家里唯一敢反抗他娘的。
快入秋的时候，李立渊就会开始为两匹马囤积过冬的草料和买草料的钱。
催促他早起出门做帮工的时候，母亲似乎也总是带着怨气，带着怨气对他吼：“让你吃了人家的奶，你就是欠它的。畜生奶养大的小畜生。”
西北风沙大。女人老得快。
老马也老得快。
李立渊和小马长得快。
小马长出壮硕的样子，靠着好几年的草料供养。有人提出好价钱的时候，女人做主把小马卖了。
买家要把马牵走的时候，李立渊抱着小马的脖子哭，在他懂事以后第一次哭嚷着反抗他娘。他和小马一起长大，他舍不得他的小马，虽然小马早已经看不出是屁小马，也早已经吃得比老马多了。
女人又一次抄起树枝，这一次把树枝抽在了李立渊身上。
“没出息的东西，你就是个小畜生。不卖了它哪有钱给你娶媳妇？你要再不松手，我把你卖了买匹母的给它配种！”
李立渊哭得更急，抱着小马不撒手。
拉扯了很久，小马终于还是被买马的牵走了。
那一整个下午，母马还是乖顺的，乖顺而沉默。
李立渊自己反抗不过，也恨母马的不反抗，他把拳头捶在马身上。
那天晚上，缩在被窝里，李立渊想，老马少了一个孩子，以后只有他了。
第二天，他给老马添了最好的草料。
但是老马没有吃，一口都没有。小马被牵走，老马两天没有吃东西。
女人也两天没有骂人。
那之后不久，女人做工的地方散了。李立渊跟着她开始了真正颠沛流离的生活，同行的还有一匹老马。
几年之后，他死于一场天花，死在十一岁，他娘还没来得及给他说媳妇的年纪。
孟竹安的记忆止于病中的昏沉，他不知道母亲和老马后来如何，也不知道小马去了哪里。
再去触及那一世的记忆就像是雾里看花。然而孟竹安也还是懂了很多李立渊不会明白的事。比如他的母亲可能在生下他后就一直饱受产后抑郁的折磨，比如那匹年复一年经受打骂的老马比他更是母亲的精神依靠，比如那个卖掉小马的下午也许是两个母亲都失去了那个孩子……
但也有的问题想不明白。
他未曾谋面的父亲死得到底冤吗？
孟竹安想不出答案，历史的一粒尘埃压在他们身上就是一座山。那么在历史的长河里，他们一个个人，连尘埃都算不上。
何必说尘埃不尘埃，他曾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可是活过了十一年，他还不知道他娘的名字，更不要说亦如他母亲、他兄弟的两匹马从来都没有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三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