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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世 ...
第二日,孟竹安醒来时眼睛肿着,脸上满是风干的泪痕。
孟柏成的代理人护送精心收装的马鞍回国。
孟竹安在两日后见到了他的马鞍。
红漆黯淡,金纹磨损,平安扣上留着一条箭留下的划痕。
没有血液的铁锈味,只有古木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马鞍贴在孟竹安的胸口,他仿佛能感受到木头的呼吸,能感受到黑鹏的心跳。
出院一个月后,孟竹安左腿和左臂的石膏都还未拆,就又踏上了旅程。
他决定沿着那些记忆出发,一面祭拜前人,一面继续寻找。
第一趟旅程从北京出发,经河南安阳,到浙江杭州。
安阳汤阴岳飞庙门口,孟竹安拒绝了私人助理的协助,执意从轮椅上站起来,撑着拐杖用一种艰难到有些滑稽的方式走进了祠庙。
上学时背过的《满江红》在第一世的记忆里没有出现过,但那词中所抒发的又无疑是他所熟悉的岳大统领的难酬的壮志。
庙堂上供奉的岳飞像和记忆中岳大统领的容貌其实相去甚远,但这不妨碍孟竹安在每一处牌位香火前虔心敬拜。
岳飞庙的游客那么多,从没有谁比他拜得更虔诚。
被额头印在汤阴石板砖上的汗水抚不平定格在历史中的遗恨。
落在杭州大资福庙的泪水也换不来记忆中父亲和挚友的一个回眸。
坐在大资福庙前的茶馆,孟竹安喝一杯世间最苦的茶。
旅程的下一站回到河南。
河南信阳灵山寺,孟竹安第二世的记忆全部安放于此。
小和尚大约生在绍兴十三四年,是个弃婴,被师父养大,没有俗家姓名,只有法号无喜。
无喜长到七岁,下山洒扫捡回一匹受伤的小白马。
牵着马走到师父面前,师父还没有说话,无喜说:“师父,它的法号是无痛。”
师父问他:“它又不说话,你怎么知道他的法号。”
无喜说:“因为是我给它取的。”
灵山脚下,小和尚黑乎乎的小手拍着小白马的背,咕噜来咕噜去,喃喃道:“小马不痛,小马不痛。”
灵光一闪的工夫,小和尚对小马说:“我知道了,你就叫无痛。”
师父摸了摸白马的头,慢慢地答应:“好吧。那你是无痛的师兄,你要照顾他。”
无喜点头。
师父低头问:“你知道什么叫‘照顾’吗?”眼里含着宽厚的笑意。
无喜点点头说:“我知道,师父照顾我,就是‘照顾’。”
师父接着问:“那你该怎么照顾它?”
无喜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我要给它找一个住处,铺好被子,要给它准备斋饭,要给它洗澡,给它洗……噢,它不用穿衣服。”
师父拍拍无喜的脑袋,笑着指点他:“寺里养着马的,让无悲师兄领着你去马房看看,看看师兄们如何照顾马,你就知道该如何照顾无痛了。”
无喜施了个佛礼告退,找了无悲师兄带他到马房去。
看过了寺里师兄们如何养马,无喜照顾无痛,还是比他们娇惯得多。后山的果子丰硕,无喜举着足有他手臂粗的木棍去打野果。
一个月后,养好了伤的无痛开始跟在无喜身后,灵山寺没人不认识这匹白马。
寒来暑往,灵山上能吃的野果,一人一马吃了个遍。无喜的手臂渐渐粗过了木棍,低矮枝丫上挂的果,举起手便能摘得到。
但无痛不会知道这是无喜给它圈画出的世外桃源。
那是高宗禅位前后的几年,两淮地区连年旱涝交替,旱灾过后蝗灾肆虐,瘟疫爆发。
百姓疾苦官员瞒而不报,上呈奏本只说“蝗而不灾”。
灵山寺能拿出接济灾民的粮食一年少于一年,留给自己的更是一年少于一年。
饥荒的年景里,整座灵山上吃得最好的就是无痛和马房里其他几匹老马,因为草料和野果总还是有的。
野果也能给人吃。师兄弟们上山摘果子都要叫上无喜——他最知道哪里能找到果子,也最清楚野果的时令,有他指挥就不至“坐吃山空”。
短短几年里,无喜见过了许多的生离死别,经历了许多的力不从心。
他立身红尘外,只对红尘中人怀着最波澜不惊的悲悯,在佛灯前念经超度每一个亡魂。
有一日,寺庙里来了一个疯癫的酒鬼,斜枕着拜垫躺在地上。
“小和尚念的什么经?”
无喜不答。
酒鬼喝了一口酒,醉醺醺地躺着。
念完了一遍,无喜说:“往生咒。”
酒鬼闭着眼睛,呼吸沉重得像是打鼾,就闭着眼睛说:“你们佛说众生平等。”
无喜:“嗯。”
酒鬼说:“那蝗虫也与你平等?”
佛经里,蝗虫总是象征人世的苦难和罪恶,不算“生”,也不与人平等。但是蝗虫究竟算不算“生”,改不改与他平等,无喜一直也没想明白。
无喜说:“我不知。但我觉得人离我近一些,蝗虫离我远一些。”
白马大概是吃饱了,从寺庙的后堂走进来。酒鬼浑身酒气,无痛冲他的方向打了个响鼻,然后咬住无喜的袍子,想要把他拽起来,引他走。
酒鬼问:“灾民饥饿,何不让他们吃你的马?”
无喜转头去看酒鬼,和尚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寒光。
酒鬼看到了,也不在意,仰天笑了一声,问:“马离你近些,还是人离你近些?”
无喜站起身,施了个佛礼,说:“他不是我的。他是无痛。”
和尚跟着白马走了,等他端了一碗素斋回来,醉鬼已经倒在佛堂里,睁不开眼了。
那是孝宗改号乾道之前无喜见过的最后一个死于天灾的人。
十四年的余生里,天灾也从未断绝。无喜总是不时地思考那个问题,无痛离他更近些吗?为何?
无痛算是寿终正寝的。
无喜和好几个师兄弟一起把无痛葬在了后山,给它立了一块竖长的石头当作墓碑。
那天日落之后,无喜就盘坐在床上思考那个困扰他十四年的问题,思考心中那个陌生的感觉是什么,思考无痛死后他当如何。
没有人知道这些思考,更不会有人知道无喜法师在生命的最后一天感受到了痛的滋味。
法师无喜,在那个夜晚圆寂了。
那个被困在无悲无喜命数里的灵魂,直到八百多年后回首那段过往才知道痛就是痛,喜就是喜。
捡到无痛的那一天尝到的就是喜,失去它的那一天感受的就是痛。
也直到八百多年后,当时不问俗事的法师还从史书的只言片语中找到了一些串联两世的踪迹——
乾道元年,六月壬辰,(孝宗)以淮南转运判官姚岳言境内飞蝗自死,夺一官罢之。
这位昔日部下向秦桧和高宗表下忠心之时,岳飞尸骨尚且未寒。
史书的部分是真的,参考《宋史·孝宗本纪》。禅位前后几年的天灾没有很严谨地考证,但是一般分析是蝗灾易发于旱灾之后,旱灾蝗灾之后饿死的人多——尸体多且丧葬简陋就易发瘟疫。
其他都是虚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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