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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世(2) ...

  •   张敌万回了自己的帐子——他们那一队五十人的集体营帐——就摸着黑钻进了岳云的被窝。
      猴一样的少年身上带着帐外的寒气,岳云迅疾地蹭到了一边,给张敌万腾出位置。
      “你爹放你回来了?”岳云拉起被子蒙住了两个人的脑袋,压着声音问张敌万,清醒得不像是刚刚才被吵醒。
      张敌万没想到深更半夜的岳云没有睡着,愣愣地“嗯”了一声,问:“你怎的没睡?”
      岳云在一片黑暗里眨眨眼,道:“你爹让人来叫你的时候我醒了。”
      张敌万:“哦。”没想到那么点的响动都能惊醒应祥,心想虎父无犬子,他果然是做大将军的料。
      张敌万转了转手里的瓷瓶,也压着声音道:“孟伯让我给你拿了金疮药,你腿上不是有伤吗?我给你涂上吧。”
      岳云轻笑了一声,毫不介意地拆穿对方善意的谎言:“我爹才不会。是你爹给你的吧。”
      张敌万被拆穿了谎言,耳朵倏地一红,好在谁也看不到。知道自己骗不过岳云,索性斩钉截铁地含糊道:“总之是给你的药。”
      听对方这样说,岳云心中已经了然。虽然不是自己亲爹给的药,但能有其他长辈惦念,他还是心中一暖。
      不待岳云回应,张敌万又猴儿似的钻出被窝,蹲着窝在了榻边的地上。掀开了岳云的被子,他就那样借着一点稀薄的月光给好友腿上的伤口上药。
      岳云腿上的那道口子比张敌万脸上的那一道长很多,深很多。
      经过张宪点拨的张敌万对自己的恃宠而骄后知后觉,越发在面对岳云的时候感到心中有一份难以言明的愧疚。
      愧疚灼得张敌万鼻头酸酸的,犹豫着想要开口跟岳云致歉,猝不及防地就被榻上人一脚踹在肩膀上,滑到榻下的被子耷拉着盖在张敌万的头上。他隔着被子隐隐听到一声“嘘”——是岳云在提醒他帐外正有夜间巡营的士兵路过。像他们俩这样夜间不好好休息的,要是被巡营的抓到了,也要在第二日早操前被按在全营队列前各打十棍的。
      直待巡营人的脚步声远去,岳云才坐起身来,从张敌万手里接过了那瓶药,赶人回自己榻上去休息:“既是给我的就给我吧,我自己涂,你快回去睡吧。”
      张敌万不作他想,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的榻上。直到盖上被子才回味出岳云的一丁点哭腔。
      怎么会有哭腔呢?是被他的手足情谊感动了?或是爹给的金疮药涂上蜇人蜇疼了?
      张敌万没想出来,拽着被子翻了个身——“哎哟!”——翻过身就被一个小小的硬东西。
      探手往肩膀下去摸,摸出那是一枚小小的平安扣,底下还压着张纸条。
      夜里太黑,张敌万睡的这一边连月光也蹭不到。他只能靠着手指去辨认。
      可那枚平安扣也实在太好认——带着两个菱形的连环扣,怎么摸都是从军前的岳小少爷在集市上买回家的那一枚。那是他们两个人真正上战场前最后一次逛集市,张敌万亲眼看着岳云从小贩的货架上挑出那枚玉,把它买回家。
      第二日清晨一醒来,张敌万就从枕头下拿出了自己压在那儿的纸条。
      晨光下看到纸条上果然是岳云的笔迹,不无潦草地写:“玉佩送你,配新马鞍正合适。切切保重,莫要再如今日般凶险。”
      两行字写到最后墨都几乎干了,却还是力透纸背,足可见落笔之人情绪的浓烈。
      前一日战场上的景象历历在目,长刀挥来时张敌万勒紧缰绳竭力向后仰去才堪堪避过。刀锋削去鞍桥,几乎蹭到了马身。
      张敌万手挑长枪|刺进敌人马腹,又趁着战马受惊的工夫直攻敌人要害,方才化险为夷。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他将敌人挑在马下,回头恰对上岳云那双盯着他的赤红的眼。
      那就是他的至亲好友啊,病床上的孟竹安一如千年前的张敌万,躺在没有月光的夜晚。
      那是他的至亲好友,会在战场上杀红了眼,会为他遇险担惊受怕,会在一同经历战场磨炼后把自己最珍重的平安扣送给他,会毫不介意自己做统领的父亲把关爱都分到自己朋友的身上。
      不介意吗?
      那营帐里的那句话又为什么带着哭腔呢?
      大概还是介意的吧。介意,但还是比不过对好友的平安的在意。
      那枚平安扣被张敌万缀在了马鞍上。
      从那一日起,他在战场拼杀,用浑身的本领和力气杀敌,用浑身的本领和力气求生,他不再是为自己而活,他也为好友而活,也为父亲而活,也为战友而活。每一个大宋将士,都在为每一个大宋将士、每一寸大宋疆土、每一个大宋子民而活。
      但为大宋而活的将士,大宋权臣却不让他们活。
      距离张敌万和岳云第一次上阵杀敌过去了十一年,父将、大统领和应祥死于一场权臣编织的冤案。
      机缘巧合之下,张敌万在这场冤案中免于一死,
      三个月后,张敌万带领着几位亲兵奉旨回京。一场突如其来的交战中,宋军寡不敌众,颓势渐显。
      混乱交战中的张敌万丝毫不曾察觉身后射来的利箭。
      是黑鹏察觉到身后疾风,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身避过,颠起背上的人,让人俯身趴在了马背上。
      叮铃一声,利箭划过了马鞍下缀着的平安扣。
      张敌万策马转身,在看到对着自己张弓搭箭的“战友”后怒火冲冠,只觉刺骨的冰凉穿透了前胸后背。
      瞄准张敌万的毒箭远不止一支,便是奋力格挡也仍是难以招架。
      又是两支利箭趁虚而来,张敌万已到了左支右绌的艰难境地。
      四面楚歌下,迎着正前方的利箭,黑鹏奋蹄立起。
      毒箭射中了战马的脖颈。
      最初流下的血还是鲜红的。
      听着黑鹏的一声呜咽,张敌万有一瞬的失神,一瞬之间,利箭穿胸。
      少年将军腹背受敌,心知今日便难逃一死,却在身中毒箭之后翻身下马,再不顾躲避刀箭,直冲正前方奔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射中黑鹏的“战友”斩落马下。
      弓箭停了。
      穷途末路的少年将军踉跄着回到了他此刻唯一的战友身边。
      黑鹏已经倒在了地上。
      服役十一年,就算是从还是一匹幼马就被少年战士驯服时起,黑鹏也是一匹老马了。
      十一年战场饮风,十一年浴血奋战,黑鹏已经很老很老了。
      张敌万扔了刀,丢了盔,躺在地上,抱着他最后的、唯一的战友。
      它的毛发远不如还是一匹野马时油亮了。不知多久未曾梳理的鬃毛已经很脏了,留着沾染过血液和尘土的痕迹,最澄澈、最滚烫的泪水流进去也不见踪迹。
      黑鹏缓慢地眨着他已现老态的眼睛,像是在不舍中和他的主人做最后的告别,直到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最后的最后,将军的额头抵着战马的额头。
      将军说:“来世不要做战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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