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世(1) ...

  •   孟竹安坠马重伤,醒来不到一周的时候,托人帮忙在美国加州高价拍下了一副宋代马鞍。

      要去找一个人,一定要找到他,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从年幼时意识渐渐成形、记忆渐渐累积的那天起,孟竹安心里的这个念头也渐渐变得清晰而强烈。
      但他也只是清楚地意识到这一件事,却不知道要去找谁,为什么要去找。
      万幸在于家底丰厚、余生漫长,他拿得出金钱和时间。
      孟竹安走上了看不见终点的旅途。
      二十六岁,踏上旅途的第七年,行至内蒙的孟竹安意外坠马重伤。
      “学了几招花架子就敢去草原上跑马,以为自己学过马术就能耐大了,也不看看那些教练们给他孟少爷骑的都是什么马!那草原马能是一样吗?没摔死就谢天谢地吧!”
      孟建化带着一个工作组在外谈判。孟竹安被医院连下三张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家里人都没敢用这个消息去打扰他。
      谈判结束后官方的消息通过新闻客户端弹出来,手术室的灯几乎同时熄灭。
      医生宣布手术顺利。
      大哥孟松和、二哥孟柏全都在陪着母亲胡雪一起守在手术室外。
      得到两个消息,胡雪才给爱人发了消息,简要说了情况。
      孟建化回了一句“知道了”,电话即刻就打在了大儿子松和那里,刚一接通就劈头盖脸一顿骂。被骂的还躺在术后的恢复室里没有醒,一腔怒火全都只有孟松和接收。
      只有随行秘书知道,为了避免媒体对这次谈判的无端揣测,孟部长在回国公开露面前染了一次头发。

      恢复室里。
      黑色,一片无垠的黑色。
      黑色里先浮现的不是光亮,而是一个声音——“夺”——是屠刀落下,断肉击骨的声音。
      没有画面,甚至没有光亮,但是孟竹安在意识的深海中抓住了这个声音,抓住了那个血光弥漫的黄昏。
      槐花、树皮、枯草、黄土……
      窝头、柿子、缴获的午餐肉罐头、紫苜蓿……
      那些难以下咽的和美味的食物。
      策马扛枪上战场,走南闯北通洋商,扬鞭奋蹄杀胡寇,闲靠雕鞍望月光……
      那些渺远又熟悉的岁月。
      一世又一世的记忆紧随而来,如海水倒灌般接连涌现,又在孟竹安的意识中各自归位,如叶落归根。
      麻醉医生看到病人的眼角流下泪水。
      孟竹安在醒来以前知道了要找的人是谁,又在醒来后不知该去哪里找。
      他要在家人都离开后的深夜,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握着铅笔画正字,反反复复画上好几遍,才能确信自己重新拥有了三十六世的记忆。
      这样的经历无疑是奇诡的。但那些过于真切的感触让孟竹安根本不会怀疑那些转世记忆究竟是真是幻。而一次次生死两隔的悲伤又常常掩盖其余所有的情绪。
      每一世都得遇良马。每一世的马都长得不相同。孟竹安心中知道那都是他的小马,就像每一个他都是同一个他。

      一天前,锡林郭勒草原。
      马背上的孟竹安迎着风,灵魂仿若坠入天空之外的旷野。
      马主人的呼唤停不住快马的脚步,也停不下孟竹安奔向旷野的心。
      “轰——”的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上空压下,如有实质地笼罩了一整片草原。
      孟竹安受到了超乎寻常的惊吓——“轰”声好似击中了他偾张血脉之下的骨髓,击中了旷野尽头的另一个灵魂。
      翻身坠马的那一瞬,耳边炮火轰鸣,眼前红光冲天,尸山血海的气味萦绕不散。
      战机飞过长空的音爆,无意间激荡起跨世的记忆碎片。

      孟竹安醒来之后转移到了北京某医院的单人病房。
      醒后第二天,胡雪和孟松和回了各自的工作岗位。孟建化工作间隙匆匆赶来看过一眼。之后陪床的就是孟竹安的二哥孟柏成。
      孟家兄弟手足情深。孟柏成陪床看护,喂饭喂水、按摩翻身都不假手于人。
      术后恢复中的孟竹安觉很多,医护说这是正常现象——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这位病人还在梦中经历了巨大的精神冲击,因而比其他病患更需要休息。
      弟弟睡着的时候,孟柏成就靠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拿着平板处理他自己的事。
      转院过来的第四天,孟竹安午睡醒来,看到孟柏成坐在床边。待他眨眨眼睛,目光清明,看清了孟柏成正在平板上浏览的是一场拍卖会的拍品介绍。
      随着孟柏成手指滑动,一张图片缓缓映进了孟竹安眼底。图片中是一副被精心修复过的红漆金纹缀玉马鞍。
      看到马鞍的一瞬,孟竹安没有忍住惊呼出声——这是他记忆中第一世的自己用过的马鞍。
      红漆金纹的马鞍是大统领亲赐,马鞍上缀着的玉佩是至亲好友所赠,因而孟竹安一眼就能认出这副马鞍。
      术后醒来后的三四天里,孟竹安在清醒的时候梳理着乍然复苏的三十六世记忆,在睡梦中他却只频频回到最初的第一世,见到那一世名叫黑鹏的马。
      直到看到这副作为古代艺术品被拍卖的马鞍,孟竹安心中想到也许连日来梦到黑鹏都是这一番与旧物重逢的预兆。
      孟柏成是个搞艺术的人,尽管他不理解孟竹安为什么会在盯着屏幕里那副马鞍的时候热泪盈眶,但他不怀疑人会和艺术品产生灵魂的共振。所以当听到弟弟说想要自己帮忙替他拍下这件藏品的时候,孟柏成答应得很爽快。
      拍卖会是在五天之后,国内时间大约晚上十点半,孟竹安撑着精神,一定要等到一个拍卖结果才安心。
      南宋的马鞍在收藏界很少见,不过这一副鞍的工艺其实并不多精妙,甚至可以说有些粗劣,所缀的玉也不是什么美玉,故而并不抢手。
      孟柏成委托的代理人顺利地拍下了这件藏品。
      视频连线的页面里,拍卖师落下的那一锤敲在了孟竹安的心里。他的心爱之物终将在同他阔别千年后物归原主。
      孟竹安是在孟柏成的催促下放下平板准备休息的。孟柏成为他关了灯,离开病房。
      一片暗色中的男人闭上眼,为黑鹏佩戴马鞍的场景就在他的脑海中浮现,记忆的一丝一缕都鲜活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孟竹安记忆中的第一世里,他的名字是张敌万。
      这是一个在网络百科中能看得到的名字,不是抗金起义的张荣张敌万,是岳飞麾下大将张宪之子张敌万。
      百科中对他的记叙仅有这一个名字。
      那一年张敌万十二岁,第一次上战场。同他一起的还有和他同岁的岳云。
      张敌万骑的是他自己驯服的野马。
      刀光血影的战场上,两个十二岁的小兵在残酷的拼杀中迅速成长。他们用了浑身本领去杀敌,也用浑身本领在战场上活下去。
      那一次杀敌归来,血满衣袍。张敌万的马鞍被敌人削下一角。
      岳云刀下攒了三条人命。
      战后论功封赏,数不到岳云。
      那一次对少年人的漠视开启了往后数年间岳飞对这位长子实力和功绩的刻意隐瞒。
      而同样也是这次交战后,岳飞注意到了张敌万破损的马鞍,赏下了一副红漆金纹的马鞍。
      亲兵送马鞍来的时候传了统领的话,赞扬张敌万少年英勇,降服野马。这是在说张敌万驯服了这匹野马,压住了马的野性,战场拼杀时就算长刀已经砍到了马鞍,马也没有在他手下失控。
      少年战士张扬跳脱不知收敛,谢了恩之后拉着亲兵问能不能请大统领为他的小马赐个名。
      亲兵回禀的时候,张宪正在和岳统领一起看舆图,为小儿子这般恃宠而骄的举动大惊失色。
      素来治军甚严的岳飞倒是不以为意,只觉得少年人意气风发。
      张敌万的小马当真得了赐名,从那日起不叫小马,叫黑鹏。
      从自己的字中取了一个“鹏”字,这是何等宠爱,何等殊荣。
      那日深夜,张敌万被叫进父亲的军帐中一顿狠狠斥责。
      连岳统领嫡长子都不出风头,偏偏他来出风头,毫不知谦虚收敛!
      连岳云都不曾受赏,他受赏赐时为何不知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战场上生死一线都不曾落泪,听完父亲训斥的张敌万红了眼眶,但却回错了意,跪在张宪的军帐中扬头问:“那统领为何赏赐我?他要让我代替应祥做众矢之的吗?”
      张宪劈手打在儿子右脸,大骂一句:“混账!”
      将军下手毫不留情,一旁的蜡烛都被挥灭了两根。
      仅剩的一盏灯烛火飘摇,张敌万在昏暗的军帐内委屈地落下眼泪。
      看着张敌万脸上浮现的四根指印和今日新添的伤口重合,张宪抬手抚上了儿子的脸颊,压下心头翻涌的千般滋味,将无数大宋将士的苦楚娓娓道来:“你可知道秦桧已经回朝奏对,提了南北分治的狗屁方略?”
      父亲提起这件事,张敌万顾不得自己的委屈,只觉得义愤填膺。
      张宪看到儿子陡然狠厉的神色就晓得了他知晓这件事,并也和军中将士一般愤慨,继续问道:“我军出战打什么旗?”
      张敌万抬头看着父亲答:“岳家军自然是岳字旗。”
      张宪便道:“你以为就凭你驯服那一匹马,就能比统领更引人注目?就能比应祥更招人嫉妒?”
      张敌万脸红道:“自然不是。”
      张宪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转身去拿柜子上的外伤药。
      张敌万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似乎抓住了什么,“那父亲责骂我,只是要我稳重谦逊,收敛锋芒?”
      张宪用银匙挑起药粉给张敌万脸上的伤口上药,另一只手抓着瓷瓶敲了敲他的脑门,“浑小子怎么不开窍!”
      张敌万伤口被金疮药蜇得刺痛,倒吸着凉气。
      张宪只好对他循循诱导:“大统领身膺重任,能用在应祥身上的心思太少,怕他对应祥关爱太多引起军心不忿,又怕应祥风头太盛引人嫉妒抱负,索性远着些,也冷着些。可儿子得不到父亲的关爱,总归是会难过的。你和应祥既是好友,还去大统领那里邀赏,你可体谅了应祥的感受?”
      “我……”张敌万已是懊悔交加,“我原本没有想到那么多。我只是觉得我的小马英勇,想为它讨些赏。”
      白日里能在乱刀下杀出一条血路的少年此时脱下了坚硬盔甲,只有血肉皮囊和一颗柔软的心。
      张宪已为儿子上好了药,随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流露出为人父的宠溺和自豪,“嗯,黑鹏英勇,我儿更英勇。”
      张敌万伸手环住了父亲的腰,第一次杀人后的快意和惊悸在父亲的怀抱中涨满胸膛。
      张宪厚实的手掌摩挲着儿子的后脑,想要用那不算十分柔软的触感传递更多超越这一句夸赞的抚慰。
      良久,张宪开口道:“其实统领对你的关注,未尝没有几分是想要对应祥的补偿。”
      那夜,从父亲帐中离去,张敌万拿着一瓶张宪交给他的金疮药,那是他要转交给岳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世(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