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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是黄粱 ...

  •   见二人都毫发无伤地回来,刘二娘大喜过望,忙把人拉着坐下,高高兴兴的食饮起来。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榕卉从未一连这么长时间不在镇子里,想着不能让人担心,便趁着这个机会把远行的事跟她说了。

      刘二娘沉声片刻,点点头,算是知道了。

      “我得在他们那儿待一段日子,可能入秋农忙也回不来,我不在镇上时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没人管,还要二娘帮忙看着。”

      “这话说得,你还担心二娘子我作壁上观吗?”

      也确实,她那人比榕卉自己还爱多管闲事。他想了想,还是道:“处理不了的就别处理了,传个音给我,到时候我赶回来就是。”

      “嗐,麻烦。这小镇子哪来这么多事,你尽管去做事,别瞎操心。”

      “只是怕你走得太远,没人照顾着你,会觉得难过。好好一顿饭,怎么被我们吃成了饯别席……没事,只要你做的事是正确的,我就撑持你。”刘二娘自斟了碗醉目香,向榕卉举举示意,随即饮尽。

      榕卉也同样,饮下离别前便已淡淡泛起的思愁。

      方晚秋听着,不自觉地笑:“二娘子莫要担忧,榕少侠是去拭灵怨做客卿,我们绝不苛待,也会尽全力去护少侠的利与益。”

      “都是好孩子,有你们这般,便好。”刘二娘眉眼流露和煦,眼里荡起春光。

      正午时光并不长,榕卉极力否决了刘二娘要找人给他裁衣的提议,随便聊了几句,悠悠离开了。他人走了,刘二娘怕冷清,便非要另一个人留着,劝下方晚秋再暂住一日。

      路上听闻老杨食摊撤了,换成了附近街边的铺子,只是还在筹备,过段时日才会开始招待。

      也真是,刘二娘这人从来都是这般,性子好,承诺得快,做得更快。榕卉敬她,镇上人服她,让她帮忙看着点自己平日做的事,他也放心。

      本想过路去看看,但又觉得自己明日就要远行了,此时去找谁都必然会提起将离之事。这事儿被太多人知道,免不了多叙,他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脱身,不如先斩后奏。

      所以他打算谁也不说,就这样,今日悄悄地回去,明日再偷偷地走,反正过个一年半载的他自会回来。

      于是榕卉在镇子上晏如独行,一步步走过熟悉的街巷,看过一棵棵淡雅而有些惹眼的梨树,是花期正盛,光阴正好。

      他不知已好久没这般,认认真真地走过回山腰的路,终于又走了一次,想了一次,回忆就这样唐突找上门。

      好像八年前,这条路还是有人陪自己走的。

      不自觉走得快了些,只感到悲楚难捱,不想再看,低头盯着自己的步子。泥道消成小径,他将凄凄飘落的梨花残瓣捻进土里,化做春泥。

      他回到木屋,在室内走了几圈。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跟住客栈似的,没几样东西可以带走。只随意找了几件衣服,拿了点银钱。

      榕卉本来在床上仰躺着,想到自己再怎么也是要离开很久,此刻又是坐起,起身去书柜里找起纸来。

      他要拿纸给镇上的人折小鸟,方便遇事传讯给他。

      娴熟地从书架上取出一摞皮纸,见不够用,把皮纸搁在一边,又要去架子里寻宣纸。

      架子上的书很多很杂,可似乎很久都没有看过,早已积起厚尘。榕卉为了找东西,将那些常年不动的书籍一本本拿出来,再抬眼,却是看见了角落里并不是那么眼熟的匣子。

      匣子不算特别大,也没有落锁,他一时想不起那里面装的什么,伸手掏了出来,拍去灰,谨慎地打开。

      很可惜,匣子里没有什么绝世珍宝,也不是灵丹妙药。只有许多折叠整齐,小小心翼翼存放的宣纸,上面还有浓厚墨迹。

      脑子里一团雾水,把匣子放在木桌,取出里面最上层的一张,轻轻展开。

      只一眼便有觉得有蚂蚁爬上脊背,连头皮也细细密密的酸麻起来,榕卉抿了抿嘴,手在战栗,心在起鼓。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笔墨青涩,不好看,甚至几处笔顺都有误。是他少时的字迹。掩不住稚嫩的字画被精心存放了起来,留了近十载,留到现在。

      这种无意义的蠢事,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出来的,几乎是脱口而出了那个好久没叫过的名字。

      “谢舟然。”

      益州出了名的温雅文人客,俊逸公子郎。过去这么多年,他的事至今仍有人在讲,是谢家长公子,是益州江南雨……是谢墨谢舟然。

      纸上是他教榕卉念的第一首诗,写的第一句话。回忆皱了眉,伸手再去捡匣内旧纸。

      底下第二张,写的是春意阑珊。

      这次他有了些印象,抬头看向书案上挂着的那幅字。好像是哪年院中梨雪被夏催得将融,谢舟然看着满地落英,感悲,题了这行字。

      那时他俩都觉得好看,把这幅伤春挂了起来。后来榕卉被强要求着抄书练字,烦躁时瞥见了它,于是临摹着写进了自己的墨里。

      笔锋却已有几分拙劣的,谢舟然的风采。

      纸张不知是哪一年泛起的黄,榕卉不知是从哪日就再少提起谢舟然,院子里压弯枝条的满树梨花,也不知在何时,忽地化成了霜。

      好似黄粱梦一场。

      和煦如阳的笑颜再一次闯到榕卉眼前,他望着纸墨出了神,倏忽回到了十三岁那年。也是梨花灿烂,春意正好。

      初到揽霜镇,人生地不熟,周围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不安。他没打算久留,只是前些日子又奔波了许久,想歇歇喘口气,过段日子就再往东边走。

      他身上的钱早用光了,简单逛了逛镇子,留意着哪儿会招工,想着先在镇外找个地方住下,之后再来谋谋生计。

      晓得是在哪座山上找的个山洞,他一连几日都宿在那儿,可就是赚钱这事不太顺利。

      他是生面孔,来路不明,穿着气质看着也不善,衣服已经有点破旧褪色。脸蛋是干净的,束发却不像许多小孩那样新式漂亮,只能说得上整齐。虽然不是让人厌的样貌,可是就是不讨人喜,没人收。

      之前倒很少有这种情况,可能是这段时日实在太累,身上有股收不住的死人味儿,谁都嫌晦气。

      中途还因为实在饿得不行,跑去讨了一次吃食,没曾想能走运遇见好心人,那气派人家的二娘子眼神关切,是他很久没感到的温暖。

      二娘子说:“起风了,你快些回去吧。”

      他想了想那处阴漆漆的山洞,再没忍住,头一次卖起了慘:“没地可去。”

      深知自己不可待在任何人身边,也不能平白受人恩惠,他拒绝了二娘子的慷慨慈心,郑重道谢,还了个传音用的纸鸟,说来日若出乱子,可以找他。

      小屁孩个子不高口气倒大,他也没说什么乱子能帮上忙,刘二娘觉得可爱又可怜,只笑着摇头将东西收好,去看小孩儿留给他的背影。

      也真是累人,在这里他去送东西都没人要……没地方收他那就没必要再留,他想着,干嘛在同一个地方死缠烂打,不如早日去别处。

      总之他决定离开了。

      走之前留意了下镇上不俗的梨花,觉得喜欢,靠近想去摘,说什么也不能空着手走,却被树后突然窜出的人吓了一大跳。

      狼狈踉跄两步,他不满地去瞪冒犯他的青年,却因五官稚气未脱,显出几分撒娇赌气的乖。

      那青年显然也被惊着了,没想到梨树另一侧能突然长出个人,扬起畅然的笑:“哎呀,真是抱歉。”

      “不过你方才想干嘛,要不要我帮你?”

      他看见别人这么笑嘻嘻的就烦,回了句关你屁事就打算走。

      刚迈一步却被青年闪身拦住。那青年微微俯身,弯起瞳色有些过淡的桃眼,注意到他鸢紫色的眸时笑得更灿烂了:“你这小孩儿怎的这般没礼貌。看你面生,又鬼鬼祟祟的,不会是来干坏事的吧?”

      “我看你才是,这么大个人躲在树后面干什么?”

      “赏花呀。所以你是来干嘛的?”

      他最烦这种寻根究底的人,但奈何年龄小,拿这样的流氓没辙:“你谁啊你,少管别人的闲事。”

      青年点点头,直起腰,拍去了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莫名做起介绍来,一本正经道:“我啊,我名谢墨,表字舟然。”

      “谁问你了?”他白眼一翻,却又觉得这名字熟悉,想半天突然反应过来,更是露出鄙夷。

      谢舟然,不就是这两年益州里,说书人最爱话的那段故事里,那个仿若仙人的世家公子么?

      听闻谢家居益州西偏北,本就代代出名,而这传说中的谢家长公子更是夸张,一举一动皆显仙资,又是性格温和善良,受尽万人追捧。

      他记得他们话的本子说,谢舟然没有得到个好结局,去年家中出了变故,已经没落了。

      就算如此,他打量了下面前这个一身流子气没个正形,还身着粗布麻衫的人。暗自道:不像。

      于是嗤笑着:“下次咱换个没那么出名的人装,行么?”

      听人这么说,青年气得倒抽口气:“嘿你这小孩,我骗你做甚!?你不信就算了,不管你,但是公平起见,你也得告诉我你叫什么才行!”

      小孩儿挑了挑眉,半真半假地玩味儿:“我啊,不巧了,我没有名字。”

      “但你要是高兴,可以叫我谢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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