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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尘世 ...

  •   虽然那青年吊儿郎当的,但仔细想来那人的确没必要耍自己,身上也带着别样的气质,他姑且先信了那人的鬼话。

      但他也就这样被莫名其妙的缠上了。

      他本来早就打算走,可每天被谢舟然带着,不是去镇上乱逛听别人的闲谈,就是爬到哪座山上去偷花摘果。他有时会谴责谢舟然,说人不干好事。

      那时的谢舟然会肆意笑着驳他:“这些都是野生的,我拿了没事儿就代表山神他同意,不算偷。”

      ……这算哪门子歪理。

      谢舟然与他相识不久,那人却用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借口非要跟在他身边。他听不太懂,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十九岁的大人,要整天和乳臭未干的少年人形影不离,可这人赶也赶不走,干脆随他去了。

      少年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留在了镇上。

      谢舟然看他听见自己那句“同是天涯沦落人”时,只一脸懵,不由得惊讶,挠挠头问少年:“这句诗我垂髫之年就已学过了,你没有念过书么?”

      “垂髫是几岁?”

      “……七岁左右。”

      少年点点头,诚实道:“算念过,但是时间不长,也没认真学。”

      谢舟然不免开始担心,皱起眉极为认真:“那你识字如何,又能写多少?”

      少年被问烦了,哎呀几声:“没你这个大才子多行了吗?我就算是文盲又能怎样??”

      他一届书生,怎能让身边有人甘愿眼不识丁?谢大才子暗下决心,又连忙去追前面急步走着的少年。

      彼时的少年不及谢舟然肩头,那人只稍稍低头便能看见他墨黑的发顶,而他却要抬头才能望到谢舟然笑盈盈的脸,和那潭如起波清泉般,瞳色浅淡的桃眼

      见少年看他,谢舟然笑弯眼泉,春风满面:“你当真没有名字?”

      “骗你干嘛。”似有些不想提,含糊嘟囔。

      “那你怎的不自己取一个,我总不能,也不能总让别人‘小孩儿’啊地叫你吧。”

      小孩儿恼地回他:“我说了我十三岁,已经不是小孩儿了。”

      谢舟然强词夺理:“比我小的都是小孩子。”

      他不耐烦地睨了无赖一眼,随即露出尖巧的虎牙坏笑道:“我没文化啊,你书读得多,要取名你取。”

      本是句玩笑,却让谢舟然愣了一瞬,一双桃眼微微睁圆,倏忽停下脚步。

      不知那人又搞什么幺蛾子。少年回过头,见谢舟然呆呆立在梨花树下,纤长白净的手轻托上下巴。柳眉微蹙,长睫作帘盖住了浅瞳,似是真打算当即给他起名,垂眸思忖着。

      梨花开得正盛,捧着晨露,惹眼却不招摇。

      是风里裹挟的花香淡了些,还未来得及捕捉细品,便从指间渗落,再难寻觅。

      他好奇对方会吐出什么词来,勾起唇角,转身环臂,静静地去等。

      谢舟然想着想着突然扬起不怀好意的笑容,走近弯下腰,轻刮了小孩儿的鼻尖,温婉如玉的脸凑得很近,满溢的笑意撒进小孩儿鸢紫的眼里。

      “我叫谢墨,那不如喊你杀驴如何?”

      小孩闻言皱了眉,谢舟然心道不妙,不会他胸无点墨但偏偏就晓得这种词吧……

      没想到少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后,低头自顾自思索起来,似是真的在想这个没头没脑的名字有多可行。良久才簌簌抬上眼帘,去瞪面前捂嘴笑得双肩耸动的人。

      言语不满:“你才傻驴。”

      坏了,这个是真文盲。

      不过谢舟然不气馁,读书嘛,启蒙晚了点又怎样,只要小孩儿想学,他谢舟然就能教得好好的,不枉他在谢府时的名声。

      少年可不知道这人背地里做了怎样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只是想着,自己在这个地方留得有些过久了,说什么也该走的。

      于是一个计划着将来,一个筹备着离开。

      小孩儿住的山洞阴森森,除了能睡觉就一无是处了。谢舟然跟着他来时吓了一大跳,顶着惊讶的脸问他:“你怎么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确定这能住人?”

      “你看我死了吗。”

      谢舟然咂咂嘴:“你要不上我那儿去住?虽然不大,但好歹是个房子。”

      “原来你还有地方住啊。”少年揶揄他,但又很快收了神色,“不了,反正我过几天就走,在哪待这两天都一样。”

      “别啊,我今日发现了个新地方,那里特别适合放纸鸢。上次说好跟你放,结果不是下了雨没去成吗,刚好我们明日补上。”

      谢舟然揣手,头上发团插着新折的梨花枝,花瓣瓷白,尽管不胜春,也衬得他眼神更软,莞尔看向少年。

      他就是一次次靠着这样的约定承诺,自然而然地留下了少年。如今快入夏,少年的脚步停滞了太长时间,再不走起来就真的离不开了。

      或许是谢舟然看着面善的原因,自他跟着谢舟然混,镇民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跟着那人喊他小孩儿,有时也会叫着少侠让他帮帮忙。

      特别是刘二娘,看见他就止不住欢喜,样样都要照顾着她。谢舟然觉得,真好。

      也不知为何谢舟然在其他镇民那里,是隐去了姓名的,大伙都热切喊他小谢,热情唤自己小孩儿。

      温暖洗刷了孤寂,雨轻柔打湿泪滴。

      可就是这样的地方,人人密切联系相互关怀的地方,这样令人眷念的人间,他是万万不敢久留的。他有太多言不由衷,切不可拖累他人。

      “不去,我可不是你这样的闲人。”

      谢舟然听他语气坚决,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不行。很奇怪的人,凡事都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偏是有关人过去的,他却总习惯闭嘴。

      眼珠提溜一转,他自然是想把人留下,于是拽着人就往山洞外面走。

      “诶诶!你干嘛!!”

      “你都要走了,带你去我家做客。”

      谢舟然这个所谓的家,其实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在某个山腰,某棵树旁,一间规规矩矩又显潦草的草屋,几根木棍围成的小院,就算得上家了。

      看这和谢舟然气质并不那么契合的草房,少年鄙夷:“你们读书人管这叫家啊。”

      “嘿!瞧你这话,能遮风避雨的怎么不算?”

      “顶多是个房子。”

      谢舟然努嘴:“已经很好了,这可是我自己搭的。”

      “哟,还是个会下力的书生。”

      谢舟然没张视他,只拉着他的衣袖往屋后面走。少年心不在焉,却被草屋后面码放整齐的木材,以及堆在一起的据斧刨凿吸引了注意。

      “你这是书读不下去了,要转行当木匠?”

      “不是。”谢舟然朝他眨眨眼,点着他的眉头,“我要建房子,这个房子太小了,也没打地基不够坚固。”

      少年点点头,又有些担忧地问:“做了那么久少爷,你会干这种事儿吗?”

      谢舟然将头上没盘完的扎发随意甩在身后,插着腰:“不会,但我能看着书学呀。只是有些事情我一个人做不来,也不好去找其他人。”

      “所以看在我住这么破的份上,少侠帮帮我怎么样?拜托你了。”

      很拙劣的手段,他听出来了谢舟然在留他。就像这人总在惜春,总在叹惋花无百日红一样,谢舟然总在留他。

      刘二娘总在留他,揽霜镇也总在留他。

      似希望他这个凡尘过客能多留一点眷恋在人间,又好似想要他作为漂泊游子能够在奔流中谋到些许安定。他不懂谢舟然他们的动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用,让人这么舍不得。

      这个人像兄长,像挚友。偶尔会像照顾家中幼弟一般,挽起他的青丝为他束发;有时又像同龄玩伴一样,带着他和一枝梨花四处云游。

      镇子像个家。有人照顾他,护着他,打趣他,花期里的一道梨花酥,他也能有幸分得几朵。

      他想了想,的确,他也舍不得。

      与其孤寂做个流浪客,他也想多留一点红尘里的,揽霜镇的人烟味。

      那就没关系了,大不了出事儿他自己独担着,他再也不要一个人路过喧嚣,孑然一身了,他就想在漆寂里恋这真正算得上人间的几色。

      于是他爽朗笑着,真情实意的,眼含琉璃的:“好啊。”

      从这里的山腰看去,能窥见整个镇子,只是镇里的满街梨花已经稀松落了一地,他瞧着落英,忽地兴起,要去问谢舟然。

      “你平日里念的那些诗,也教我一句呗。”

      谢舟然有些意外,欣喜地凑到他身旁:“你终于舍得学了,说吧,想学什么诗?”

      风起,吹得又一阵花落,又一阵夏近。消得过去阴霾愈远,推得远方艳阳渐近。

      “随便你,怎样的都行。”

      谢舟然点点头,只望着远镇想了片刻:“那你听好了。”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小孩儿低声重复了一遍,抬起看过薄凉深沉但依旧懵懂的眼:“这句讲的是什么意思。”

      “之后再告诉你吧。”谢舟然故弄玄虚,拍拍他的头,赶走愁云,“但是可喜可贺,恭喜你留下来。”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谢舟然笑笑,觉得也没什么。

      虽有旧颜改,待到来年花仍在。只是恭喜了。

      恭喜你享有眷念,恭喜你来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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