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恨冠》三水戏塘

7、却生误

　　来人他的确认识。

　　还真是阴魂不散，他见这身紫衣如临大敌，又不好在刘二娘面前发难，只得竖眉，恶狠狠盯着面前不速客。

　　那眼神看得来者心里发毛，又自知这身份不请自来甚是理亏，讪讪笑着回头求援后进来的刘二娘。

　　察觉到气氛微妙，刘二娘有些发懵，试探地去问榕卉：“怎么回事儿啊，你们关系不好？诶他真的认识你吗，我就是看他不像是会骗人的样子才……”

　　“方晚秋。”

　　榕卉还真有点生气，他可不想揽霜镇跟任何门派扯上关系，也不希望拭灵怨的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找上门来。他与这派是旧识，印象不算太差，对其所求便也自有定夺。

　　可榕卉就是不高兴，谁允许他们来打扰自己的生活的。

　　那边在暗自恼火，方晚秋谦虚恭敬地拱手一礼，和顺唤道：“榕少侠。”

　　这一会儿较劲一会儿融洽的，说话还有些生分，刘二娘拿不准，在中间打着哈哈：“马上吃饭了咱先不聊，啥事一顿饭不能解决，先吃哈，先吃了再说。”

　　榕卉不太服气，不想损她面子也没再多说。

　　引了方晚秋入座，刘二娘本想去厨室帮忙，可她怕自己不在这两人要掐起来，于是没动，坐在木桌一侧，绞尽脑汁找着话题。

　　两人面对面相望，气氛僵持不下。一个面露凶光脸上写着不耐烦，另一位笑容礼貌和煦又略有几分尴尬。

　　榕卉看看周围，问道：“只有我们三个么？”

　　“是啊，本来就是专请你吃饭，老爷我都没让来。”

　　几列使女陆陆续续将菜呈了上来，听了二娘的话，榕卉隔着满桌菜肴再瞪了对面那人一眼。

　　方晚秋立马坐正了，眼睛又在不自觉地乱飘。

　　菜已备齐，却无一人动筷。刘二娘左看看右瞧瞧，开口想说什么，但被榕卉抢了先机：“二娘，他来时怎么说的？”他下巴一点，问道。

　　“我听说他满镇子打听你，就把他找来了。”刘二娘如是说，“他说和你萍水相逢我还以为他是谦虚呢。”

　　正主抬手遮了遮脸。这下更不敢对他们的眼神了，思索着待会儿要怎么解释自己的动机。

　　刘二娘嘴上还没停，回忆当时的情形：“我想着你身边没什么朋友，这好不容易有个活人来拜访你，我说什么也要留住。知道你并非远行，就让他一定等你回来”

　　那坛没喝完的醉目香又被摆了上来，搁在榕卉手边，他想了想，推开：“我看他本来就不打算走。”

　　“我确实是有事相求……”

　　榕卉无言，心道他还不知道是怎么个事儿？入派，争名。拭灵怨不是什么百年大派，刚刚崭露头角，还得有些令人心存戒备的人坐镇，榕卉是他们有力一争的最好存在了。

　　这派创立和他者不同，不为修行得道，只求斩除怨灵谋个太平天下。好是好，可却不讨许多有凌云壮志的侠客仙君们的趣，还惹得其他门派不愉快。

　　榕卉挺理解试灵怨的，也钦佩他们掌门的意志。可一码归一码，理解不代表说自己就偏得插一脚，他想到各门派那些条条框框就头疼。

　　甩走脑子里的烦躁，榕卉冷不丁地丢出句话来：“我不跟你走。”

　　语气莫名有点软，这倒让方晚秋感到意外。

　　“啊……？”刘二娘搞不清情况，想问清楚又觉得不合适，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方晚秋猜不出榕卉的心情，看他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只好先跟在场不明真相的人解释：“二娘子，我是想让榕少侠帮帮敝派的忙，事关重要才如此莽撞，只是少侠他有难处，暂时还不愿跟我们一起行动。”

　　“哦哦，这样。”二娘子想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松了口气，笑着对榕卉道：“人家说重要那估计是事儿有点急，要不你就卖了这个人情？”

　　没办法跟刘二娘说清楚，榕卉只是把头一扭：“不行。”

　　见榕卉这个样子，方晚秋真挺无奈：“那榕少侠先听我说说是什么事，之后再做决定，好不好？”

　　“我想不说第二遍。”榕卉看谁都来气，这时更是因为一堆麻烦事感觉心烦意乱，语气坚决，拒绝得痛快。

　　方晚秋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封信，递给榕卉：“我们掌门说，要是少侠不听人说话，就给少侠看这个。”

　　拭灵怨掌门，傅兰泽。榕卉在心里估摸着自己与他的交情，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过。

　　只是展开后发觉字迹似乎不是掌门的，信上字写得娟秀瘦劲，不是他的书写习惯，也分明更像是位女子的笔墨。

　　这都是其次，榕卉更在意的还是信上的内容，字字句句都让他脊背发凉。
　　上面写：
　　排号“伍灵伍”，自称“榕卉”。
　　母亲为佰染，十一岁后其母失去音讯。
　　尝试调查天神筹谋，进展甚微。
　　和天神牵扯不清，是与力量相关，但协作意愿低。

　　榕卉骤然变了色，手中燃起火焰烧了那张纸，倏地抬头，竟是双眼充血而通红，紫眸愈显凶寒，逼视着方晚秋。

　　没待反应过来，方晚秋已经被榕卉拽着拖了出去，刘二娘慌神，又明白此时自己是万万不能跟上去的，只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别动手！听话啊，别胡乱打架！！”

　　“放心，我只是说点悄悄话，绝对伤不着。”

　　檐廊转了个角，方晚秋被狠推在墙上，榕卉暴戾抵住他，扼着他的喉质问。

　　“你们怎么知道的？”

　　榕卉这是动了真怒，他那些不甘耻辱几乎从不跟人提起，他要做个云游人，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也不敢让谁过问。

　　是不能外诉的隐疾，他一直都在谨小慎微地藏匿着。

　　他才不要和那些东西扯上关系……

　　可如今这算什么？信上虽没说太多，也没全然道破，可谁晓得他们知道了多少？那在这之后呢？他自诩罪恶，不在乎名声，却不能再因为那些莫名的争端失去什么了。

　　他手上用劲很大，方晚秋呼吸不过来，憋得满脸赤红，从喉头挤出断断续续的话：“我不曾、启封、看过，不知晓、信上内容……”

　　力度没收，榕卉咬牙切齿地问：“这信谁写的？”

　　“不知……还得去问、问傅掌门。”

　　“手段高明啊，这是逼我跟你们沆瀣一气。”榕卉嗤笑，原本鸳紫的瞳孔此刻过于暗了些，浑着幽翳压近。

　　方晚秋本能地去扯他的手，咬着牙说不出话，只得又从怀里抽出一叠纸，簌簌抖着伸到榕卉面前。

　　“啧。”

　　眉头深刻怒痕，觉得心烦，但又疑这次写的是什么，舔了舔牙根，松开手接过，粗略看下去。

　　这几张写的不再是他，而只有简单又准确的记述。

　　纸上记着是关于拭灵怨管辖地界，百蛇窟的事。字句泣血，写的都是惨状，怨灵肆作，蛇族横行，事有多少桩死了多少人，皆一目了然地展在人面前。

　　榕卉一时忘却了方才的气愤，神情逐渐从愠怒转为了惊愕：“什么意思……怎么这么多？”

　　方晚秋捂嘴低咳，好一阵才回话：“我们对此也有疑。”

　　”百蛇窟附近虽然时有怨灵作祟，但不应该突然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掌门要我们去查去治，可这段时间各处都莫名增生动乱，抽不出几个人来。”

　　“人手不够才想的来找我？”

　　“是。”方晚秋走近：“门派弟子本就不多，大部分早已派去别处，百蛇窟来势汹汹，余下的都是些未经世事的小弟子，处理不了这么大的事。”

　　榕卉终于静下来，认真思考。

　　方晚秋继续补充：“掌门说与您有过缘分，这几年也常听到少侠的传闻，想起您的实力不俗，留在拭灵怨的弟子们又技拙，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派我来求您。”

　　这下面子上真有些挂不住了，自己不管不顾就拒绝，还劈头盖脸把人给骂一顿，顿时有些惭愧。可转念想起方才的信，忍不住又烦躁起来。

　　看他面色舒展过后又是一阵黑，方晚秋大概明白了是什么事：“少侠放心，信的事，拭灵怨弟子除我外都不知情，我也不会去刺探。”

　　“傅掌门说信上的事，有人能够帮您。”方晚秋又是一礼，“榕少侠可就当是做个交易，也帮帮拭灵怨。知道您的难处，少侠不用入派，敝派会让您以客卿的身份暂留。”

　　榕卉把人扶正，表情晦涩，甚至有几分无地自容，他明知是傅兰泽的请求就该多听一听，自己还是被数不清前来拉拢的门派惹烦了……

　　他愁叹了一声：“一直不听你说话，还有方才的行为，抱歉。拭灵怨的事我应下了，随时可以走。”

　　多谢。”方晚秋如释千钧重负，终于扬起笑来，“不过此行恐怕不能早还，少侠可先打点好行囊，和镇上的人道道别。我们明日再出发吧。“

　　榕卉点点头，垂下眼帘叹笑：“好。那先回去吧，二娘子还在等，在她那儿，没有什么是一顿饭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