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切关心 ...
-
雨后花香总是要浓郁些,窗外梨花淡淡幽暗荡进鼻腔,轻柔唤着榕卉。
这次醒来时是翌日凌晨,他已经回到了揽霜镇,躺在自己的木屋内。屋外鸟鸣恰恰,伴有几缕晨光熹微。
身上换回了平日的玄衣,也并无留伤,昏迷后的事一概不知……掩得倒像是场梦。只不过天生就有些脆弱的心脏还在隐隐作痛,动一下便牵扯全身筋骨。
总是痛楚在提醒他。榕卉忽然感觉有些难受,蜷起身,将头埋在双膝之间,发出低低呜咽。
绕在耳畔的那句讥讽久久不散,明霎那些话语在魇住他,寒如冬日霜。
你根本,无法反抗。
他想到这儿更痛苦了,咬得下唇将破,喉咙里溢了些腥味,终是放出了那声仇怨。
“操…”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床榻上起身去寻水喝。
家里东西其实不多,他也从来懒得收拾,但此时屋内整洁,估摸着又是刘二娘趁他不在,帮忙打扫过了。注意到这一点,榕卉娴熟地走到书桌前,果真见得刘二娘留下的字条。
他粗略看了下,大概是说回来了记得去找她,她有事要拜托榕卉。
另外还写有客要拜访他,但他不在,又不好怠慢了人家,就让那人住进了刘宅,他来时可以顺带把客见了。
榕卉记不起他在外面有什么交好,对这位所谓的客人又是警惕又是好奇,想着事情解决前还是会会好了。
出这趟门可是亏大了,莱镇的事一点没解决,扯出一堆疑点,甚至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他混了这么久,说出去要笑死人。
脸黑了三分。
但此刻对莱镇的事所知不足,不可再莽撞,过了庙会的日子也没办法进神庙,这事儿只得暂且搁一搁
思来想去,还是出门往揽霜镇上去了。
镇上梨花朵朵熟稔,未过花期,却不可贪得。榕卉心情大好,没再做多想,顺着花树,很快行至刘宅前。
像是料到他今日会来似的,刘二娘早早便在家门口张望,见他来立马扬起眉梢,笑逐颜开,高高挥手同他打着招呼。
知道她是一直在等,榕卉无奈叹了口气,快步走上前,乖顺遮了锋芒:“你又这样,说过不要等我。”
二娘子捻走了他头上花瓣,笑道:“没等没等,这次真是碰巧。”
榕卉自然不信,摆摆头调侃她:“那二娘莫不是神算子,次次都能凑巧。”
听他这么说,刘二娘笑得更开心了,撒出爽朗,热切地把人往院儿里推,连头上金钗也跟着主人一起欢腾。
穿过庭院稀疏花树,进到厅堂,刘二娘把人按到客座上,嘘寒问暖起来。榕卉习以为常,耐着性子听了一阵,这才开口问她:“二娘,你留话说要找我帮忙,是什么事?”
“哦哦哦!”刘二娘恍然大悟,一连哦了好几声,旋即又展颜笑起来,“你说内个啊,不着急。倒是你,刚开春就穿这么少,也不怕着凉,你待会就留在这儿,我找人给你制件袍衣。”
榕卉深深看了她一眼,无奈道:“我不畏寒,没有必要。倒是你的事,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不要紧!你饿不饿?我刚好和炊子做了些梨花酥,来都来了,等着,我去弄来给你吃。”人风风火火地出去,又风风火火地回来,手里除那碟子冒了尖儿的梨花酥,还多了坛酒。
榕卉愣愣看着她,张开口什么都还没说,刘二娘就行云流水做完了所有动作,待他反应过来,小食已然摆在了他的身侧,连带着那坛酒也木讷地立在一旁。
刘二娘扯开封布,坐到榕卉身边,忙把酒往他那儿推。
“醉目香,知道你爱喝这个,喏,这整坛都是你的,你可以直接抱着灌。”
益州善酿花酒,醉目香更是一绝。香气不浓不烈,入口甘、回味苦,再品又是阵淡涩。是远近闻名,携益州连绵阴雨一同远播。
无意去探,却是酒香先找上了榕卉,他看着坛子轻声笑:“谁家好人大清早就找酒喝。”
“别人不喝你喝呀。不对,也不行,得先吃点东西垫垫,不然伤胃。”
刘二娘说得郑重其事,榕卉便随了她,拾起块点心递进嘴里,细细品起来。
“怎么样,味道可还行?”
榕卉吃完了一整个,抿去嘴上余甜,伸手要去拿第二块:“手艺比我好多了。”
刘二娘在一旁支着头:“要不下次换成辣口的?”
“那能好吃吗?”
“试试呗,你喜辣我才要试。反正不好吃就扔给刘大,那家伙就差屎不吃了。”
猛地被噎住,榕卉低低咳了两声,往门口瞟一眼:“说起来,令郎方才好像在外面。”
刘二娘霎时间换了副面孔,朝门外怒喝:“死小子鬼鬼祟祟躲在外面做甚么,整天就会给人使绊子,没事就去找事做,别来打扰你二娘。”
“二娘……”榕卉真是怕了她这个样子,出言阻止道。
屋外穿来刘大弱音:“我不是……是您自己说制好梨花酥给我吃,我刚刚去找炊子要,他说多的全被您拿走了。”
是自己不占理,刘二娘恼羞成怒,胡乱骂一通:“那梨花酥不随时可以做吗,我何时说过今日就要给你吃的?再说,榕少侠是客,难道你还要跟人家抢吃的吗?”
“我其实也吃不完。”
“你别管他,烦死了这人,多大了还跟离不得娘一样。”
“那,那我改日再吃!”刘大虚长榕卉两岁,但因二娘子常年拿榕卉这“楷模”压他一头,他莫名有些怕榕卉,听刘二娘说这一顿,竟是不再追究,甩下句讷讷便逃似的离去了。
手中点心突然有点烫手,榕卉讪讪放下第四块,抬头去看刘二娘:“你没必要对他这么凶的,他心里估计也不好受。”
刘二娘将眉心紧锁:“他惹这么多事,给你、给镇民添这么多麻烦,我能留他就不错了。二娘我对他也不是不好,我问心无愧,只是想着……唉,骂两句算了。”
她没有再说,收起脸上阴郁,拾回话题,榕卉也自觉地收回目光,不做多言。
“话说,听闻你厨艺长进不小啊,什么时候露两手给我瞧瞧,让我也尝一下你的手艺。”
“你什么时候想吃,我就什么时候给你做。”
刘二娘瘪嘴:“你说得这么好听,我现在要吃,你就现在给我做啦?你说这一年到头,能找到你的日子有多少,真的有空给我下厨吗。”
又一块甜酥下肚,榕卉还是没忍住,抱起坛子喝了口花酒:“做顿饭的工夫还是有的。”
见二娘眯眼盯他,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起来:“太干了。”
反应过来榕卉在说什么,刘二娘又是甜腻腻地笑,指尖去戳他的眉心:“哎哟,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得不信了,我等着啊。”
榕卉点点头,又吞下一口醇香,问道:“所以是要帮什么忙?”
刘二娘明显一愣,显然是没料到榕卉还想着这回事,躲着榕卉探究的视线,含糊着:“哦……那得等到正午了。”
“为什么?”
“因为……吃饭啊。”后面三个字声若蚊蝇,榕卉完全没听清,疑惑着向刘二娘那边靠。
刘二娘吓得微微后仰,还是又快速地呢喃一遍:“我说……因为吃饭。”
这下听清了,也听明白了,榕卉快被气笑,无奈着退开:“合着是要我帮忙吃饭啊。”
“是啊,家里菜多,吃不完,放坏了可不好。”刘二娘一本正经,“所以必须要你来帮忙吃掉,况且你也答应了,再请你来吃饭你不能推的啊。”
这下是真没辙了,没理由再跑,榕卉只得应下。
她带着榕卉去厨室转了一圈,介绍今日为他备下的菜品,榕卉却只觉得被丰盛二字冲昏了脑,摆摆手,说他还没蜕变成饕餮。
院里十几只土狗狸花在吵嚷嚷地追闹着,见到榕卉更是撒起泼来,个个都要往他身上扑,唯有最老那只大黄趴在一边,哺育着身下几只幼崽。
榕卉应付不来这种小动物,有些狼狈,求助似的看向二娘。
二娘子在一旁捂嘴笑,琉璃耳坠子散出几道光,却也只是笑着,并没有“英雄救美”的打算:“怎么样,养一只?”
“……你看我像是能养的样子吗。”
撞得满树残瓣飞,刘二娘煞有介事地点了头,肯定道:“确实不能养。”
一直闹到饭点,她又将榕卉引进了堂屋,让他在八仙桌旁坐下,去等盛宴佳肴。又在屋里闲聊了一阵,虽然多数都是刘二娘讲,榕卉应,但也总算是熬到了将午。
榕卉看着桌面发神,随口问了句:“你是不是说有客来么,怎么没见着?”
一语惊醒梦中人,刘二娘一拍手心,倏地慌张起来:“哟,我这忘性比记性大,怎么这都给忘了!不行不行,榕卉你等会儿,我这就请人过来。哎哟,这可真慢待了人家,这可是找你的客呐……”
人嘟囔着,急急巴巴地就闪走了,留榕卉在此空守。他用手指描起桌案花纹,画到第三遍时,才听到门外声响渐近。
他坐正身子,努力去瞧屋外身影,却在那人进门时骤然严肃,审视着那猎猎衣袍。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