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恨难消 ...
-
周身有些吵。
榕卉被闹得头痛欲裂,颤着长睫,耸动着眉头想醒,但又觉得疲惫不堪,力不从心。
交谈声嘈杂不断,地板的凉意渗进身体,他强忍住酸痛睁眼,眼前亮光白晕闪进双眸,让他无从适应。他竭力抬手遮了遮,好一阵才看清身边环境。
是座举世无双的宫殿。殿内金光熠熠,偶有玉石做陪衬,泛起场青霏。往高位上去的琉璃阶一丝不苟铺了块长地毯,茸茸软毛倒也舍了室内薄凉几分暖。
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
又来了,他这是又被传进了金玉殿里。
他躺在殿内正中央,直面天花板。顶上金灿灿的,亮得榕卉眼睛疼,被条条棱线交叠装饰的天花板还十分恶趣地镶了颗巨大眼球,正四处打量。
这样看来,他方才的失神昏迷应该与那团烟气无关,他是恰好在当时被传唤,这才在裂缝底下失去意识,强行拉他出了那个鬼地方,来到了金玉殿。
粉眼球见榕卉醒了,立马停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这感觉熟悉且恶心,榕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真他妈够了……”
他痛骂了一句。这金镶玉嵌塞眼球的匪夷天花板真的很荒诞,鬼来了都得避让三分,他见一次恶心一次,咬着牙将头偏开。
本想着眼不见为净,可不转头还好,这一转便又是一阵恶寒。
他动这一下正好对上了那群私语的人,九人皆坐高位,左右各四,聊得火热;唯有坐正中尊位的那人手肘撑桌,素白纤细的手指交叉枕着下巴,笑盈盈地去看他。
虽说是看,但那人双目雪白,眼眶内并无瞳仁,留得一片虚无。就算这样榕卉依旧能感受到他不善的目光,实实在在注视着自己。
他啧了一声,暗骂恶心。
此恶心非彼恶心。面前九人容貌随便一位都是上上佳,任谁都无法挑出瑕疵。
中间那人更盛,一双凤眸最是惹眼,风韵却被剑眉盖了去,淡色眉头压着盛怒,尾梢端起嘲谑,尖锐不饶人,生发威严。
可唇角薄笑偏偏自敛锋芒,柔了脸上棱角,画出造作的和善亲近。
榕卉白眼一翻,鄙夷道:“惺惺作态。”
被骂的人笑意不减,放下眉尾,歪了歪头。
此人听力极佳,就算榕卉骂的声音低,这人也绝对听到了,不过看似并不打算追究,没有多余的动作。
榕卉懒得再装死,干脆坐了起来。
金玉殿这地方他再熟悉不过,说白了也就是一群神仙开大会的地方,小神站着,大神坐着,殿外再密密麻麻站着些排不上号的神。殿中间那没长眼的可就厉害了,在场除了榕卉没人敢说他的不是。
大名鼎鼎的明霎大人,世人的主神,众神的少尊。
白眼又翻了一遭。
倒也不是榕卉故意找茬,不过是对那人所做所为不敢苟同,不愿服从。觉得他太过自大,对芸芸众生不屑一顾,又太不明是非,玩弄命运于鼓掌间。
榕卉今日有资格进殿可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什么神,他就是个倒霉透顶的正常人,莫名选中参与进天神的计谋,隔三差五便送进金玉殿听神开大会。
送来的手段也黑,向来都是没新意地弄晕。况且每次没听多久就要问他愿不愿意配合,答不愿还得再昏一次,强制执行计划,实在让人受不了。
只是这样他也从来不应。
真的很恶心,榕卉厌恶他们,这些手段得占很大一部分原因,剩下的是不愿提起的种种从前……
殿内众人见他起身,立马安静成一片,收起所有情绪,神情肃穆,等着正中那位白发美人发话。
明霎的笑愈发诡异,冷得殿内光芒都淡了些,榕卉拧紧眉,听见那人阴测测开口:“好久不见啊,榕卉。”
声音绝对是能说得上好听的,可是语气淡然,空灵得有几许疏远。
榕卉每次被传进来身上都没什么像样衣服,只挂了件轻丝薄外袍,本就有些冷,听到那人唤自己更是通体发寒,打了个颤。
榕卉忍不住将长袍拢得更紧了,朝他喊:“明霎你他妈到底有完没完,您老人家歇歇好吗?”
明霎仍是没有什么反应,坐他右侧第一位的人先坐不住了,起身喝道:“伍灵伍你怎敢妄言!少尊岂是你能……”
他没能说完,榕卉觉得奇怪,抬眼去看,见明霎伸手拦住了那人。被拦的人满是不解,眨巴眨巴眼,有些失了气势。
“少尊?”
少尊没有看他,淡声道:“宁云。”
坐间的九位便是传闻中的九天神,地位已是极高,方才被拦下的人更是天神主的心腹,九天神之右位【若宁云】,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但明霎身份摆在那儿,天神之主的名号不是闹着玩的,他贵为主神,可是主子。
主子表态了,若宁云纵使再有不满也只能作罢,不得追究,“哼”一声重新坐回,和其余几位天神一同神情严正去了。
“少尊,可以开始了。”
明霎有两位亲信,此时出言提醒的便是第二位:思远。
这位女性精明干练,虽管神火,性子却如水漠然。榕卉听过她的故事,对她印象还行,讨厌还是一视同仁的讨厌,但并不打算呛她。
明霎点了头,把双手放平,仍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榕卉:“这次呢,要不要配合。”
“不要。”榕卉摇头。
他还是笑,甚至带了几分真诚:“那就是要我放你走。”
榕卉依旧摇头。明霎饶有兴致地挑起眉,盛满笑意的眼溢出些柔软,很能打动人,可榕卉看不进去,偏开头。
“要说点什么吗?”
他问,是逗小孩子的语气,听得榕卉心里一股无名火,又羞又恼,紧咬住后槽牙:“好啊,既然你都这样求我了,我也给你点面子。”
“日月雨妾,你真的,很没新意。”
“听到了。”
“也很他妈恶心。”
一抹笑僵住,明霎尽力保持住得体,没有回话。
榕卉来劲了,冷笑着继续从牙缝里挤字:“不愧是天神蜘蛛,干什么都脏,我每次看见你都得花好大力气忍住不吐,你说,你是不是很恶心。”
不同于“日月雨妾”这种熟悉又浅显易懂的叫法,明霎听着“天神蜘蛛”这个不知又是何时新取的绰号,竟然是笑出声来。
……这人怕是脑子病,被骂了还笑得出来。
“怎么办啊榕卉,若放在平时,对天神主这般失礼冒犯的人,下场只有一个。”他故意在这里顿了顿,语气森然,“你怕不怕?”
得到的是一声讥讽。
榕卉哼哧着敬他:“哎哟,我多僭越啊,没想到惹了少尊生气,求大人饶恕小的罢。”
“不过大人的手法的确乏了新意,这样吧,这次在你动手前我先试着自杀,怎么样?”他盘起腿,满不在意地用指尖去敲膝盖骨。
周身岑寂,殿内其他人皆是怔忡不安。
听到这个回答的明霎收去几许玩味,双手支桌缓缓起身,白发如娟齐垂下,悠悠然:“我确实不介意在那之前就先将你制住,不过榕卉忘了,就算我不拦,你也定是做不到的。”
猛地被戳了痛处,榕卉脸色青过又黑,不做言语。
“认清形势,做个聪明人,明白么?”
榕卉嗤笑,仍不去看他,半真半假道:“你如何断定我不行,有机会我总会去试试,这你也清楚。只不过依我看,少尊怕是弄错了一点。”
明霎总算皱了眉头,又瞬息恢复如常,听他继续讲。
“不是谁都要听从你的指挥,服从你的命令,你敢保证不会有人反抗,敢说不会有人想颠覆权威吗?你做了几件好事,敢这么自负。”语气轻佻,带着浓烈挑衅味。
四下又是一阵杳然,寒意直窜人背脊,纵然明霎脾气再好,说这话也明摆着找死。这下连张望的人都没有了,不谋而合摆出那副半死不活的严正样。
那盏恒古不变的莞尔终是化了去,末了,扯出贯凶狠。明霎转瞬便闪至榕卉面前,身姿颀长,俯下身去,玉手捏住了他下巴,很用力,强迫榕卉看向自己。
他皮肤白得素净,似如凝脂又不□□露些病态,此时指尖泛起青白,更是拟作易碎瓷玉。
榕卉有些疼了,砥砺偏头,但仅仅转过细微的幅度就又被狠厉扳回。他看见明霎双眼里空荡飘渺,映照的他的身影,太过狼狈。
“……凡尘居然会说你悲悯。”
“你以为我是谁?”冷得像冰窟,明霎语气里是十成十的压迫。
“你又觉得你是谁?就凭你,反抗?莫不是在讲笑话。不过你说对了。”周身气场快要结出冰晶,他一字一顿,“谁都要听从我的指挥,服从我的命令。”
“包括你。”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很快被找回了,保证着绝对的体面端正,他甩开手,背在身后,仍是俯身不动。
榕卉喉咙酸涩,哑然:“是你欠众生太多。”
眼弯成了月牙,失了缱绻,倒有些瘆人,语气却是软的:“轮不到你来管。”
“我是由着你,可你也不要器满意得。”明霎继续说着,语末传来声响指,榕卉眼前一黑,听到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句话。
“你早就试过的不是么,你根本,无法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