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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百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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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喧东川震天响,向神火一表虔诚,往高庙前行的长街上信徒络绎不绝,摩肩擦踵又是步步诚恳。
天方亮。榕卉顺着人流一路行至庙院门前,并没有着急进去,探头往拱门里看。
门内接了道长路,远远直抵山丘顶上的庙宇,路上行人无一不低头慢步,噤着声,表情也格外严肃,惹得长路之外的人也不敢高声语。
这情景有序得有些微妙,但难直接看出信中所说的“异动”,榕卉虽对此情此景莫名感觉难受,却也是连一点异常都观不出。
这就有意思了。榕卉双手环胸站在拱门外,眯起眼,细细去看那条白玉铺成的长路。
仍有陆陆续续的人往门内走,榕卉想想,随手拦住一人。
“小哥,你们这儿的庙会好生热闹。”他故意装出一副懵懂友善的样子,“我也想去庙里敬两柱香,只是今日头一次来,还不晓得规矩。”
那位被拦住的小哥本有些愠怒,但抬头见面前这人生得好看,笑嘻嘻的惹人怜,又听他这么一说,神色缓和了不少,站定回道:
“嗐,这是咱莱镇的老传统了,说是为了纪念火神百年前拯救镇民,后来这庙会越办越好,还吸引了可多其他地儿的信徒呢。”
小哥满脸骄傲,榕卉一副沉思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听见小哥说:“我们从小跟着长辈一起,都已经成习惯了,每季都得来。”
“不过上长路一定要心诚,规矩都在告示板上刻着呢。”说着往拱门左边指了指。
榕卉先前没怎么注意,此时顺着回头看了眼,果真在拱门旁见到块红木告示,上面镌刻的文字还描了金。
只见告示写道:“本庙为九天神之左位【思远】所驻,于祭祀之日开放,开放之时需行长路。”
“长路庄重。忌抬头,忌疾走;禁喧哗,禁打闹。”
榕卉微微勾唇,又弯起眼:“这样啊……可我这人莽撞,要是坏了这规矩怎么办?”
榕卉这话没用太重的语气,却是让小哥听后神情异常紧张,连连摆手:“可不敢可不敢!要遭大祸的,你还是注意点罢!”说完便神色慌张地闪进拱门,往长路上去了。
那人的背影渐远,榕卉收起面庞,只犹豫片刻,抬脚往庙里走去。
几乎是踏入门内那一刻,他忽地感觉被一股温暖的气息笼罩,没由来地心安,仿佛置身事外,让他不觉地放松警惕。长路上不断回响着钟声,与榕卉心跳共鸣同振,如此空灵,震荡着灵魂。
他强压住了那股不知何处涌来的力量,努力让自己恢复到正常状态。
怪,实在怪。
方才那种感觉着实难捱,激起了榕卉一身鸡皮疙瘩。他瞧着白玉路上众人,思忖片刻。
这种气息似乎能侵入脑内,渗入人体,他暂且分不清好坏,只得先学着朝拜者们,在长路上缓缓行走。
情况却不如他所愿,榕卉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抬脚迈出的每一步都沉重、艰难。心脏似被一把揪住,他越是靠近神庙,钟声便越是响亮,声声敲进他的骨髓,要发狠将他撞碎。
他感到有些窒息,连表情都不免有些扭曲,可再看身旁那些人,却是个个神情自若,一切如常太平。
是因为那股道不明的气息?
他收回了些压制气息的灵力,让其部分进入体内,这才好受了点。长路仍是那么圣洁明亮,更衬庙宇恢弘,又似有金光薄渡。
榕卉没忍住蹙了眉,暗骂天神品味都一样,正打算继续往前走时忽地被某个一闪而过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是怨灵。
这种东西怎么会在这儿?这种攻击性极强的生物怎么会出现在祭祀的庙里,明明有神的庇护,这种脏东西是万万不该进来的,除非……
除非这怨灵本就生在神庙内。
不可能。榕卉没再往下想,他环顾四周,极快地捕捉到了那个黑影,还未等他出手,那怨灵就猛地被什么击中,化作一缕黑烟散去。
他警惕地抬头去寻,也只见到一飘而过的衣摆,但他还是很快辨认出了对方身份。
玄紫轻凯,怎么又是拭灵怨的人。
他发出不满啧声,正欲追上前去,心却被狠戾拉扯,猛然一阵绞痛。榕卉吃痛顿住脚步,再打算起步去赶时惊觉自己竟无法动弹,似有双巨手将他按压住,强迫着他低下头。
一双长眼睁得滚圆,闪出熠熠紫光,脚下渐渐浮现出一行端正庄严,不容质疑的字。
——忌抬头。
“我靠……”榕卉忽然有些无语,直直盯了那三个字好一阵才恢复行动能力。他揉了揉发酸的肩,低头去思索。
怨灵可能是被人放进来的,毕竟在九天神的庙宇内产生还是有些不敢想象。可谁能做到,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趁着庙会谋害去祭祀的信徒么?那很蠢了,而且还毫无意义,可以说是白费功夫看着好笑,傻到要在神庙里投怨灵。
但让榕卉在意的还有那拭灵怨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为什么偏偏今日出现在这儿还恰好除了个怨灵。还为什么又让他接二连三地碰上……
无论是直觉还是经验,都在告诉他绝不是巧合,难道也是为了“异动”?可那是他独有的情报,拭灵怨没理由知道。
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榕卉打算先去正殿内探探情况。
一计银针疾速向他刺来,榕卉心下一惊,抬手凝气,化出那柄赤色长剑,一击打飞那根银针。他有些恼了,怎么什么都冲着他来……
榕卉目光向针来的方向追去,行刺的人还未走远,立在人群里,任风去扰他那身玄紫轻凯。
这下人更气了,榕卉眉头紧锁,低声浑骂了句,忙向逃窜的小人追去。
那人动作很快,在人堆里依旧不减速度。人密拥挤,榕卉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不肯罢休,却见那人在不远处停下,回过身来看他,缓缓勾起嘴角一抹戏谑。
榕卉心中正疑,欲加速前行,只感觉脚下一沉。
他所处的地面被生生撕开了一条裂隙,裂缝中伸出了几双黝黑的手,正牢牢抓住拉拽着他。裂缝中并不是什么好光景,漆黑空洞,仿佛坠落其间便是跌落无底深渊,惶然闯入无间。
再看周围他人,却又都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神情仍旧平静虔诚,低着头缓缓行走,仿若局外人。
还来不及震惊,榕卉便被强硬拽入了裂隙之中。
黑暗被刻画得淋漓,无尽、寂寥。上方的裂隙渐渐闭合,榕卉分不清自己是悬浮还是下落,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冷,连自己都觉得寒,只有失重感在不断冲击着他,头脑发昏,快要清醒不过来。
靠了,四条禁忌他犯了三条,还当真一点逆不得。
迷糊中感觉到有黑暗中有东西在向他靠近,那东西体型巨大,在虚空中游行,本止息的钟声随着他的心跳不断加快,急促又沉重,让人喘不过气。
他张大了口,努力去汲取稀薄的空气。
不知又过了几时,才终于看清了来者。是团青蓝的幻影,飘荡着接近榕卉,他在此时也终于切实踩在了什么东西上,下意识凝出剑,奋力向那团虚影刺去。
像是竭尽全力打在了一团温暖的柔云,让榕卉冰凉透骨的身体稍有回暖,却是扑了个空。
没有任何东西被他击中,他只是穿过了那道青蓝色的虚幻,幻影挥得四处消散,似烟,如雾,让他看得有些愣神,不由得有些茫然。
走失的脑子还没全然找回,榕卉思考费劲,只迷茫地在虚无中踱步行走。身周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看不清,心中莫名泛起股酸涩,他有些发急,不断摸索着。
已经听不到钟声了,只剩他无序的脚步在不会穷尽的黑空中回响。
脚下突然踩空,榕卉倏地往下坠,却忽有只大手将他从身后拖住,耳畔突然响起些细碎的杂音,吵得他心燥。
似乎是人声,千万道并不动听的人声,伏在他耳便念着嚷着,他摇摇头,却是甩不掉分毫。他努了努嘴,狠眨着朦胧的双眼,越想去听清,那些声音便是越远越飘渺。
辨不明,也听不清。
榕卉像是才想起他此时的处境,僵硬地回头看,而又听见身后那东西疑惑的声音。
“伍灵伍?”
声音怪异得不像人,空灵,像是要将他贯穿,一声便驱散了他耳中那些烦心与不安的情绪。
可榕卉却是彻底清醒了,猛然回过神,心跳如鼓鸣,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知道这个称呼…?巨雷惊心,榕卉只想快点摆脱这张巨手。
还没什么动作,甚至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那物,视线先开始模糊起来,慢慢剥夺着他的神志,直到眼前完全变黑,什么也看不清。
直到一切在他眼中脑海消逝,榕卉再无力挣扎摆脱,只得感知着他的意识,在身体里淡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