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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怨桑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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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镇在益州北,算是挺近的地儿了。
先前这样的差事总是老远叫他过去帮忙,他不会御剑,光是赶路就要个十天半月的,事还没办精力先去了大半。
信上催促的意味很重,指尖还能抹去几寸墨迹。来不及等雨停,榕卉扣了顶草帽在头上,踏着水镜,忙忙匆匆往北边闯去了。
淅淅沥沥下着春绵,所幸他赶路的功夫还算到家,走会稍歇,只消得一个时辰,人便停在了镇外镇门前,款步往里走去。
已是将夜,稀疏灯火也早早亮起几盏,枫红残日匿在云烟青山中,映着莱镇高处那座金灿辉煌的建筑。
榕卉对那建筑有所耳闻,高矗山丘,乃是祭祀天神的神庙。
莱镇人信仰神明,镇上几乎人人都崇尚九位大天神,每年二分二至日时,都会办庙会、拜天神。这类事物大多庄重且盛大繁华,景象无可比拟,因此在九州富有盛名。
而九天神里,莱镇人最为崇尚的还属九天神之左位【思远】,那座恢弘的神庙,就是专用来朝拜供奉她的。
眼看天色不早,他在方圆百里也没察觉到所谓的异动,打算先找个客栈歇脚,等有了动静再去解决不迟。
镇子很是出名,总有各方的朝拜者前来,镇上招待这些信徒的住所便也不少。榕卉走走转转,找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店,准备随便要间房。
这家客栈人还挺多,楼下吃饭的都坐得挤攘攘,眼尖的小二见榕卉进来,忙谄谄地上前招呼。
“哟!客官里面请,小店今日顾客盈门,应接不暇,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啊哈哈。”
“麻烦了,我住店。”
“好好,您往这边~掌柜!这位客官住店!”小二灵活地把人往柜台带,笑容给得很到位,到地方又立马闪身离开忙碌去了。
“留一宿,帮我开间房。”
掌柜咧嘴笑,搓了搓手:“好嘞,只不过敝店这几日客来得多,客官在这时光顾,空室剩得不多了。”
榕卉挑眉,不太明白掌柜什么意思。
“咱现在只剩下间上等的天字号房,房内布置都是绝好的,就是…价贵了点,客官看怎么样?”掌柜说着,极快地打量过榕卉的穿着,最后将目光落在榕卉左手精秀的金环上。
这人生得高挑,着一身玄色劲装,齐腰外袍墨面赤底,宽大袖袍被系束在手肘处,尽显干练。
草帽帽檐压得极底,连着几串将滴未滴的雨珠,只堪堪显出半张脸,水汽都还没有散尽,衬得唇更蜜,鼻更冷。
结论,不像是没力消费的人。
但榕卉只觉得恼火。
他平日里四处跑,没有什么稳定的活干,钱两全靠帮各处百姓解决麻烦得报酬,生活有揽霜镇的人们照顾,不成问题,平日里攒攒钱也能够潇洒快活。
但是不妨碍他穷,现在突然要他拿钱去住上上间,等同于用刀子绞他的肉,还真掏不太起。
算了算日子,明日刚好春分,正是祭神办庙会的日子,换家店都不一定有房住,外面还下着雨,也实在不好随便找个什么地将就。
伸手探探钱袋,咬了牙,想着大不了就当是对自己好一点。
他狠下心准备掏钱,却突然有人闪出,站定在他身旁,拿胳膊肘戳他。他茫然抬头去看,眼里闪了闪紫光。
那是位青年,身着玄紫轻铠,高马尾利落地甩在脑后,视线在他的紫瞳里留了片刻,随即扯出自己的钱袋,朝二人温婉一笑。
“原来真是你,你也是来祭神的吧。掌柜的,这位是我朋友,什么房你尽管开就是,我来付。”
榕卉拧紧了眉,生出几分警惕。别谈什么朋友,这人他根生不认识,但光看衣着样式,应该是拭灵怨的人。他虽与这派有些旧交情,可也绝没到门内随随便便一位弟子都要抢着给他付钱的地步。
再者,他自认为身上没有什么容易辨认的点,就算关系再好,这人也不该认出来他是谁。
他不好当面拆人家台,只想张口让掌柜不必理会,他自己来。但生意人手快得很,几乎身旁那人刚落音,掌柜的便已收了钱,塞了把黄铜钥匙在他手里。
“哎呀,真是兄弟情谊深,让人羡慕得很。钥匙您收好,房号上面有刻写,您往四楼二间去就是。”
榕卉捏了捏钥匙,心里拿不准那人打的什么主意,只得边抬脚往四楼迈,再回头示意青年人跟上。
三楼木阶转角处,榕卉将钥匙扔回青年手中,仍将半面匿在帽下,右手不动声色地背向身后,散出难以觉察的丝丝赤红灵气。
“什么意思。”
楼下人声喧闹已有些飘,不知是不是错觉,面前那青年的笑却被衬出淡淡冷意。
“久闻榕少侠大名,今日初见仓惶,见谅。”
“那你这是打算当见面礼了?”
“举手之劳。”
榕卉气得够呛,鬼大爷的举手之劳,这句话不就是明摆着说他穷得窘迫,是自己看不下去好心救助吗…还真会侮辱人。
“你们拭灵怨还真讲礼,不过用不着。”榕卉扯下草帽,露出冷厉面庞,睨着几步之下的青年,“装模作样就免了,好意我也没兴趣收下。”
“若是羞辱就更没必要了,我没空陪你们闹。”
那青年快速收拾好稍有裂隙的神色,依旧笑着对榕卉行了一礼:“在下方晚秋,只是想与您交个朋友,方才是我失礼,并无存心惹恼少侠之意。”
榕卉盯着那人墨黑的发顶,没有回话。
他没工夫也懒得去管拭灵怨的意图,这种人太多,无非是想拉拢他,掌控使用他的力量好增强门派实力,榕卉一向烦恼这些。
而那位自称方晚秋的估计也是掌门所派,摸到他的住所没见着人,便照着他随意撇下的字条,御剑提前到地方待兔,这才跟着他跑来这所客栈,只是博好感的方式居然也能蠢到这种地步。
榕卉突然有些后悔了,他实力强悍,虽然总有人认为他神出鬼没,但隐匿行踪的事他还真从来不干。
一是他名声在外,只有极少数亡命徒敢来招惹;二来他也自信,谁找事都可以应付。
“不需要,你付的钱,就自己住吧。”
方晚秋终于抬起头:“今日怕是再找不到住所了。”
榕卉觉得好笑,端起手来:“那你不也是一样。”说完便动身向往楼下走,却被方晚秋闪身挡住了去路。
他这下是真的恼了,方晚秋把钥匙捧起,放下眉尾,语气恳切:
“少侠是聪明人,帮帮忙。”
“就这点东西想让我给拭灵怨效力,未免也太自大了点。”
“这只是我个人行为。”方晚秋叹口气,“少侠莫要见怪,若能答应敝派诉求,定有重谢。”
几许沉默,榕卉哼得不屑,再次绕过面前那人,擦肩时才回了句爱莫能助。
方晚秋知道今日不可再求,回头看了看背影,还是往住房走去。榕卉下到二楼拐角的窗旁,想着刚发生的事,再走正门估计不太好,于是撑着窗翻身,往细雨中躲去。
他也没心情再去找正经地儿住,镇上神庙多,他找了间庙子敬了香火,便打算在此间歇脚。
这庙供的是九天神之右位【若宁云】,也是天神主的得力干将,那思远说是左膀,他便算是右臂。
按理讲,这位天神地位显赫,怎么都该配上座气派些的庙宇,可这座庙陋小,规格只能算一般小神,连守庙的僧人都没见几个,何等凄惨。
倒也不是他若宁云不受待见,只是这镇上主供的神与他有些过节,自然也不叫镇民有多爱戴。
若榕卉想住得舒坦,除了高处那座庙宇平日不准随意出入外,天神主的庙倒还是个好选择。
尊为主神,专供明霎的庙宇从不寒酸,也不会缺在任何一座城里。天神主悲悯,无论什么样的人,求几日庇佑,他都照管,因此明霎的庙不乏流民浪人,僧人们也承主神意志,对那些漂泊的人们都尽心对待。
可榕卉不稀罕,他这辈子最恶心的就是什么狗屁天神主,如遇瘟神,避之不及。
除去最不愿住的,其他随便哪也都无所谓,只想着好好休息一番。
庙内散落三两同样歇脚的信徒,都无一交谈,估计是赶了许久的路,皆闭目听风残,稍作休顿。雨势渐消,榕卉斜倚在木墙,陪着几豆摇曳火烛,一缕薄烟,浅浅睡去。
夜总是游走得很快。
晨钟响了三通,声音空空远扬。
榕卉易惊,在第一通时就醒来了。夜里没什么异常,他拍拍身上零星粘着的稻草,打算去干正事。
昨夜同住的那几人已早早离去了,只留下了些许残存的痕迹。他快步离开庙宇,离行时被街巷喧闹迎面一击,差点没能缓过神,眨巴眨巴眼才勉强适应。
今日是个大日子,各处早就张罗了起来,就连远山上也挂起了红绸,行人在街道叫嚷,支摊卖起庙会的祥福之物。
天还阴沉沉地将亮,镇民们却格外忙碌,竟让太阳也显出几分懒惰。
这样的繁华最容易冲昏头,榕卉没多做停留,随意打量着一路前行,想着要好生治治那所谓的异动,然后早些回镇上,趁着花期多制几道梨花酥。
周身一切看似如常,他却思忖了片刻,随即朝着高处那座神庙走去。
等这般久总算有了点动静,那细微的暗涌被人刻意掩去,却仍被敏锐察觉,引出阵阵不适。他微拧着眉,几乎是笃定。
近丘远山高堂上,有东西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