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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莱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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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霜镇是幸运的,镇上的人是幸运的,花是幸运的,被神乎其神的阎罗王护着,总归能在涛涛巨浪中露头喘几口气。
能抛去多余的担忧,奋力地活。
榕卉也觉得自己走运,至少这世上还有那么个地方愿意收留他这种漂泊无家的浪人,纷乱中舍几分宁静,足以涕零。
检查了刘大无碍,榕卉转了个话头问:“刘二娘呢?”
“伤着了,被人送去了医馆,还有两人也在。”家丁答。
榕卉边遣散人群,又顺带着把也残局收拾了,一切整理得差不多时才悠悠离去,摆摆手对家丁道:“我看看去。”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镇上很快恢复了往日那般胜景,看不出曾有慌乱,一展它的生气。
榕卉哼上了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湘曲,裹挟着万千梨雪,自在独行。
刘宅离医馆算不上太远,此时刚过午,他人也不急,打算绕一条路去看看老杨的小摊,吃不上东西也能帮帮忙。
顺带着再瞧一瞧杨桃桃,那小姑娘这会儿估计正伤心,他过去安慰安慰。
其实榕卉不算喜欢小孩,觉得有些吵又麻烦,但桃丫头却是懂事又讲礼,活泼却不聒噪,性子烈但有分寸,长得也玲珑可爱。加之老杨对他时有关照,他便也额外喜欢杨桃桃。
这样想着,他转去了阮姨的首饰铺,挑了个巧艺蝴蝶银发梳,揣在怀里,打算带给她。
老杨的摊子卖竹筒饭,本来午时生意正好,可早晨被横冲直撞的怨灵给推了,这会儿才重搭起来。
错过了吃响午,见没什么人来,老杨便在肩上搭了条帕子,擦擦汗,看不远处的杨桃桃踢石子玩儿。
小姑娘似是被今早的事气的不行,每一颗石子都踢得奋力,颇有种击天破地的气势。榕卉看得好笑,在一旁招呼她:“桃丫头,这里。”
桃丫头回头,在艳午的闪光下看清了来者,立马挂上笑颜,眉眼弯弯,梨涡浅浅,蹦跳着跑到榕卉跟前。
“榕大哥!”甜滋滋,脆生生,“是来吃饭的吗?”
榕卉被他逗乐了,勾唇笑着,揉了揉她的发:“来给你送东西的,伸手。”
桃丫头眨巴眨巴眼,探出一双手,乖乖照做。
一只流光银打凤尾蝶飞落她指间,羽翅上还点了抹朱红。
银光透进漆黑的眸底,小姑娘一时愣住,看着那灵巧发梳不知道该有什么动作,只呆呆地把目光投向榕卉。
“这个送给你,你戴上,就是镇里最漂亮的孩子了。”
桃丫头脸颊热得有些发烫,本来觉得不该收下,听他这么说又不免有些犹豫,最后只扭捏着:“真、真的吗?”
“嗯,不骗你。”
桃丫头拿起那支发梳细细打量起来,小心翼翼抚过梳身点点暗纹,旋即笑了起来,脸蛋红红:“那,榕大哥帮我戴上。”
乌黑的发间闪了细碎光亮,发梳栩栩如生,倒也真像停歇的灵蝶,落在桃丫头的鬓上。
小姑娘极力掩盖着自己的喜悦,生生向榕卉道了谢,便忙跑到老杨身边,指着头上那只银蝶笑,展着梨涡兴奋地向老人说着什么。
老人却看着有些发窘,应了孩子几句,快步走了过来,立在榕卉面前。
“少侠,孩子不懂事,见谅啊。我看她也是喜欢,这个梳子多少钱呐,我补给您。”
“我送给她的。”
“……唉,我知道你照顾她,可少侠你自己生活用度—”
“老杨……”
榕卉有些无奈,轻唤了他一句。
桃丫头走到老杨身旁,不安地拉了拉老人的衣角。
“戴着吧。”榕卉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戴着吧……”老杨也笑着。
杨桃桃又高兴了,抬手摸上那支凤蝶,嘻嘻跑到一旁玩去了,老杨看着无奈又可爱。
“少侠破费了,我拿你们呀,是真没有办法。吃个竹筒饭再走吧,今天还有好多呢,当我请你的。”
榕卉抬头看了眼天:“改天吧,今日还有事,有空一定来照顾生意。”
老杨不甘嘟囔着,还是挥手送别了榕卉。
碎风扰春不够暖,固执伴着生生气息。榕卉拾了躲残花,捻在指尖细闻,是万物的灵性。
几步路走到了医馆,大夫忙着,只瞧了一眼来人,便伸手往二楼指:“榕公子往最里走就是。”
这样的事常发生,大家都习以为常熟悉得很,榕卉拾级上了楼,找到最里面那间房,果见刘二娘依着床栏,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窗外探进的几枝梨花。
看样子伤得不严重。
果然,刘二娘见到榕卉就精神了,不过一动起来便会牵扯到肩上伤口,疼得丝丝抽气又老实躺了回去。
二娘子生得英气,眉眼间凌烈比柔情更盛,笑起来却是风颤花枝,暖得很。虽中年微微有些发福了,但也掩不住那股子爽朗劲儿。
“刘大没事,估计晕半个时辰就又活蹦乱跳了。”
“好好,你快过来,过来。”
榕卉坐到床边,看她肩上裹的纱布,开口想问,却被抢走了话题。
“没看起这么骇人,走得走得,只是大夫麻婆得很,说什么会有煞气侵染,偏要留下观察观察。”
榕卉便不说了,想问问另外两位伤者。
“那两个被伤的也是家里人,伤得还没有二娘子我重呐,不碍事,已经送回宅子了。”
榕卉想了想,打算告诉她老杨食摊的事。
“老杨的摊子我回宅后就叫人去赔。罢了,我带刘大亲自去,老人家带个小娃娃也不容易…干脆给他盘个铺子算了。”
榕卉这下真什么都不说了,微抿了唇盯着刘二娘看。
“咋了?”
“你会读我话,不说了。”
刘二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头上金钗也跟着簌簌抖动,扬着笑去问榕卉:“你今年多大了?”
榕卉老实:“二十四。”
“那对了,你在镇上呆了十一年,我也看你看了十一年,你想说啥我不知道。”
“哎呀,我想起来真是可爱,第一次见到我们榕卉,还是个十三岁的娃娃。”
“榕卉没回话,刘二娘倒是很有兴致,又开始念起了从前的事。
“饿得没办法了,就随便找了个看起来气派些的房子,敲门求些吃食。傻得很,不知道越有钱的人越抠搜,大多数都没有善心。”
“还好敲到了刘宅的门,老爷也可怜你,叫我把红油水煮的肉片端碗出去,我再顺手拿了两个馍馍。诶,你还记得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你说‘起风了,快些回去吧’。”
刘二娘不住地点头,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恍然:“你对我说,没地可去。那时我求老爷收留你,你偏不留,倔脾气。”
“已经够多了,不能贪心。”
“罢了。”刘二娘看着窗边梨花,“我记得再后来你跟着一个青年,却出了那等事,真叫人……。”
刘二娘小心翼翼瞥了眼榕卉的神色。
“嗐嗐嗐,这个没什么说的。对了,我家那条大黄狗前几日又下了一窝仔,乖得很,你要不挑一只带回去养?”
榕卉抬起眼:“不了,我养不活。”
“还这样说,你又不似当年那样,现在可厉害啊,怎么可能连条狗都养不活。”
“不想养。”
“唉,不想养就算了,你三天两头到处跑,我还怕狗孤单呢,不费力气担心你。”
他不置可否,低头把玩着左手手腕上的细金环。
刘二娘盯着榕卉那双亮眼的紫瞳,几次开口,末了只道出句: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榕卉偏头去看朝朝春来雪,花香淡得紧,又浓得令人心慌。
有阵阵凉风袭过,街上朵朵瓣瓣花儿都卷起了波,打在泥地里。
起风了。
“二娘,今日不说了,你要是没事我先回去了。”
“好,不说了,你看我这也没办法好好招待你,这样吧,改日我再请你来我家做客,到时候不能推了啊。”
榕卉应下,离去前将来时拾的那朵残花搁在案上。这朵净白梨花染了几分桃红,是春意额外的惊喜,发着丝丝的暖。
刘二娘看着那朵孤花,愣了神,最后捡起,捧在手心,朝着可爱又可怜的梨花笑。
天上艳阳被灰云笼去了些,榕卉受着风,想着得在落雨前赶紧回家。
他不住在镇上,几年前在附近山上修葺了间木屋,闲日里都是在那里度过。这些年间时有修缮,倒也坚固如旧,不受雨打风吹扰。
镇上梨白怎么样也数不完,环环绕绕,延伸至周边六座山上,是上天为南方特地下的春雪。
榕卉轻功架身,往右数第五座山上赶去。
山腰孤单单矗了间房,与山顶参天榕树对望。院间围了颗单薄梨树,压了满枝的花。
瞅去眼厚云,榕卉随手释了点灵气罩住花树,便进到屋子里去了。
室内随着榕卉点亮的,半盏未燃尽的豆烛,密密亮了起来。
屋头的摆设有些陈旧,有几块地板走过还会发出吱呀难听的声响,但他并没打算去管,对这住所的修理也只限于屋顶房梁。
窗前桌上摆了套四宝,看着许久没人用过,只做个装饰。但书案正上方挂的那幅字倒保存良好,写道春意阑珊。
榕卉在窗旁养了盆白色虞美人,还没来得及开花。
他坐在桌前靠椅,去轻拨花儿尚且翠绿的叶片。这花是他闲来无事种下的,倒也没多大的雅兴,只是他着实喜欢花啊水啊这般温和的事物,觉得心暖。
雨淅淅沥沥渐下了起来,罩得天地阴沉,万物让声,只剩得泥土独有气息在其间弥漫。
远处荡来只白鸟,在无可喘息的细密春雨里,飞得畅快、自在。
是榕卉的信使。
他伸手让鸟儿稍稍歇脚,奖励似地抚过它的头,随即从鸟儿脚边取走了信,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几字,但字迹却是端正遒劲、尤为好看的,能从笔缝中窥出几分书信主人的气度不凡。上面简略地写着——
莱镇异动,速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