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深夜,整个街上的店铺都打了烊。只有呜咽的风声,稀落的车轮声和偶尔的犬吠在沉寂的空中回荡着。
      知味书店大门紧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在二楼卧室的窗户后,李秋摸着黑观察着街道,片刻他才轻轻地走下了楼,进到一楼的小房间里。
      不到十平方的房间里没有窗户,摆设也简陋得很。只有一张小书桌和两张椅子。
      桌上放了一盏煤油灯,藉着昏黄的灯光,林绥之和傅蔓薇对坐着开会。
      没有椅子,李秋就站在两人面前。
      这是小组在沦陷后的第一次碰面。
      林绥之说:“组织上交给我们一个特殊任务,”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本《普希金诗集》,翻开内页,抽出一张照片放桌上:“铲除此人。”
      按组织原则,除非必要,他们是不能进行锄奸这样激进的行为的。
      他扫视一眼傅蔓薇和李秋,解释说:“张林生,贸易公司老板。我们的同志利用他的运输线运送西药时被他发现,直接被扣到仓库里。一共三人,其中一人身上有个笔记本,被张林生拿走。上面有重要的情报线索,我们要把笔记本拿回来。”
      听到有任务,蛰伏了许久的李秋已经是跃跃欲试,他眼中放了光,边听边点着头。而傅蔓薇的面孔上则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澄净的眼眸在煤油灯光下闪了一闪。
      林绥之继续说:“他打算利用参加兴亚院办的酒会的机会去结识日本的佐藤少佐。我们的同志和这个笔记本就是他邀功的见面礼。所以,务必在酒会一开始,他还没与日本人见面时就要将他铲除!”
      说罢,他静静地看着傅蔓薇,只听她问:“我们如何确定他还没把笔记本交出去,这会不会是日本人的圈套?”
      对她的提问,林绥之十分赞赏。这说明,傅蔓薇在对敌斗争中,越来越有经验。光靠热血和勇敢并不能将他们的工作做好,缜密的心智反而能获得最后的成功。
      林绥之补充了另外的信息:关押三名同志的人是张林生手下的一个经理,一直是组织争取的对象。虽然被迫将他们关押,却也替他们传了消息出来。侧面核实过,情况基本属实。
      他说:“情报非常重要,如果日本人已经得到了情报,他们会立刻采取相应的行动,我们会马上知道。”
      傅蔓薇又问:“那为什么不在酒会前动手?”
      似乎是对她的思虑表示满意,林绥之面上露出一闪而过的笑意:“张林生一将人扣住后,就缩进了虹口区一个离宪兵队很近的洋房里,那里动手太危险。而从虹口到酒会酒店的沿途,我们侦察过,撤离时关卡重重。”
      傅蔓薇本来还想问,那为什么张林生没有找人将他引荐给佐藤少佐呢。但她很快想通,以张的地位,恐怕参加这样的酒会也是拖了关系的。找人引荐,万一出了岔子,不但他投日的名声很快被传开,日本人那里也卖不到好。
      照片上的人,圆脸细眼睛,八字胡须,笑得和善。这样的人却在上海沦陷的第一时间里,做出投日的决定。
      林绥之看向傅蔓薇:“盛家也在酒会邀请的名单上。”
      傅蔓薇想了想,说:“盛霆光未必和日本人关系很近。他响应国民政府号召迁厂,在沦陷前还计划去香港避难。所以,他不一定去,更可能地是盛其野代他参加,既表明态度又给了日本人面子。”
      林绥之点头:“盛其野早年留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一二八事变时回沪。虽然还不清楚他是否参加抗日活动,但他在学校的纪录是肄业,自此一直没回日本完成学业。另外,他匿名买了七八万的国债,上次南京路轰炸后也为死难者捐款。可以看出,他是爱国的、进步的。”
      这些事情傅蔓薇在盛家多少有些了解,但并不像林绥之了解得那么清楚。
      想了想,林绥之补充说:“当然,这不排除有盛霆光背后支持的原因。所以,如果你在盛家能摸清盛霆光对日本人真正的态度的话,会对我们以后的工作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盛家两父子很少在家,陈露露不关心生意。所以,我比较难以接触到他们生意上的事情,也并没有主动试探。不过,上海沦陷了,无论如何日本人都会逼盛霆光表态的。到时就见分晓了。”
      林绥之同意她谨慎的态度,他问:“你有把握和他们一起去参加酒会吗?”
      思量片刻,傅蔓薇点点头:“没问题。”
      接着,林绥之开始说行动计划。
      他从书中翻出一张酒店平面图,伸出食指点在上面:“酒会开始前,蔓薇负责将手枪送进去。这里有个衣帽间,你把手枪存好,手牌放在门口花盆下,李秋去取,取后钥匙放原位。我负责在主持台处放好定时炸弹。酒会周日八点开始,八点二十五分炸弹引爆。炸弹响,李秋开枪。听到枪响后,蔓薇拉掉电闸。”
      配电室和洗手间在同一走廊,这样她的行动就多了一分便利。但瞅见地图上的数字,傅蔓薇不由得眉头一皱。
      看了她一眼,林绥之沉声说:“这里特别注意,宪兵从门口赶到配电室大概四分钟,你要在四分钟内撤离到卫生间。然后将所有能引起你怀疑的东西销毁掉。”
      李秋弯着腰,顶着乌黑的后脑勺凑过来,犹豫着说:“这时间太短了。蔓薇姐……”他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傅蔓薇说。
      沉默少顷,林绥之解释说:“这次任务我们人手有限。锄奸的同志在来的路上出了意外,我们只能靠自己。另外,还得分出两名行动队员去解救困在仓库的同志,所以加上我们小组,行动时有两个行动队的同志在外围。”
      对傅蔓薇最好的安排是把枪带进去,其余由行动队负责。可实际困难出乎林绥之的预料。
      他将带着询问的目光投向傅蔓薇,见傅蔓薇弯起明亮的眼睛,她说:“没事老师,我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绥之神情舒缓几分:“这是二楼包厢,到时候会封锁。李秋开枪后,我负责掩护。我们从二楼楼梯上去,这里有个布草间,备好绳子,直接跳下去,下面两三个日本兵,由外围同志负责解决。”
      最后,他叮嘱:“如果我捂嘴咳,行动取消。蔓薇在配电室里,如果没有听到爆炸和枪响,立刻退出,行动取消。”
      最后,三人再次看了刺杀目标人物的照片,并各自明确了分工。
      散会前,李秋去二楼警戒。
      傅蔓薇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讲的任务中,此时面上不免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见状,林绥之温声问:“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刺杀任务,害怕吗?”
      她点点头,老实说:“有一点。我害怕计划再好,到时候手忙脚乱出状况。害怕……真被日本人抓住,我挺不过去。我知道死都不能当叛徒,可是……我担心我的身体比我的灵魂要懦弱。”
      说完,她低下头难为情地笑了一笑。
      从她的少女时代起,他成为她的领路人。傅蔓薇一直往他期许的方向去蜕变:成为一名坚定和机警的地下工作者。许久没见她露出小女孩般的神情和依恋了。不知怎的,林绥之心中多了几分感慨。
      他将头凑得离她更近了,深邃的眼眶里迸射出温暖的目光。他沉声说:“如果被捕,给我和李秋留12小时转移,然后,静待组织营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坚定有力。
      组织从来不提倡用牺牲来证明信仰,保住有生力量才是残酷斗争中革命能一直进行的原因。
      见她抬起头用晶晶亮的大眼睛望着他,林绥之又说:“组织不提倡无畏牺牲。在上海,只有李秋和我知道你的身份,一旦被捕要尽量保全自己。你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的革命战士了,我相信你可以出色完成任务。”
      林绥之鼓励的话语、温暖的目光连同脸上淡淡的笑意,都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力量传递到傅蔓薇心中。她觉得心中的恐慌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全副身心再次获得了无比的力量。
      在行动前,小组三人分别进行了紧锣密鼓地筹备。
      李秋和林绥之轮流去酒店踩了点,而傅蔓薇则在家里准备着需要的一切。

      周日,天色阴郁,空荡荡的灰色铺满了天际。
      盛宅,别墅楼前的草坪不知不觉由翠绿变成了浅黄。粗壮的梧桐树下,散落着焦黄的枯叶,树梢上为数不多的半绿叶子孤零零地晃动着身躯。
      在冷风中,梧桐树不屈地挺直了灰白色斑驳的树干。一只鸟儿,云彩般轻巧地从枝头飞向天空,雀跃的叫声似乎在和梧桐树告别。
      明年春天,待新叶冒出时,它们会再相遇吧。

      客厅里,陈露露一面看杂志一面喝着玫瑰花茶。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她扭过头看了一眼,站起身笑盈盈地问:“结束了?傅小姐。”
      上海的沦陷并没有对她的生活产生太大的影响。她新烫了时髦的卷发,看起来十分迷人。
      傅蔓薇嗯了一声,笑着说:“盛太太新烫了头发。”
      陈露露摸摸波浪般的秀发,欢喜地回答:“换了个新理发店,手艺不错。改天带傅小姐去。”
      “好啊,不过我可烫不了这么时髦的发型。” 傅蔓薇说着走到她面前:“刚好您在家,和您汇报下其麦最近的学习。”
      陈露露请她坐下,然后拿了杯子,斟了杯花茶给她。
      “其麦很用功,上次国文考试成绩很好。我看到他写妈妈的一篇作文,写到您照顾他,极为感动。他拿给您看过吗?”傅蔓薇问她。
      “是吗?写的我?”陈露露一时欢喜,起身走到楼梯口探着头去喊盛其麦。
      细白的手掌在沾了口红印的杯上方拂了拂,半颗药片悄无声息地滑落到茶水中,飘飘然地被一朵粉嫩的玫瑰花遮住。
      脚步声“咚咚”传来,盛其麦顶着白嫩嫩的小脸跑到楼梯口。
      陈露露夸了儿子两句,让儿子去拿作文给她看。
      母子两人说话间,傅蔓薇不时地用余光瞄向陈露露的茶杯,见茶水中的药片已了无痕迹,便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口花茶。
      两人聊了几句话,盛其麦攥着作文本跑下楼。
      接过作文,细细看着,陈露露欣慰地点点头:“写得真好,总算我这个妈妈没白疼他。”说着,她爱怜地摸摸盛其麦圆溜溜的脑勺。
      她学问不多,字还是识得的。这么小的孩子能做一篇作文,在她看来很是值得骄傲,立刻打算待盛霆光回来就拿给他看。
      得到夸奖,依偎在陈露露身边的盛其麦咧嘴笑着。他拿起作文本,咚咚跑上楼继续写作业。
      见陈露露端起杯子喝了茶,傅蔓薇说:“其麦其实很聪明,就是平时太腼腆。不过,小孩子多出去见见人,慢慢就会好很多了。”
      几句话功夫,陈露露杯中的茶水见了底,傅蔓薇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陈露露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很愿意听专家意见。
      放下空杯,她点点头:“是啊,其麦这点就不随我。我爱说话爱交朋友,他呢,见生人回回都得缩在我身后。”
      说着,她摇摇脑袋。
      “我表哥从小也这样。我舅舅就总带他参加什么活动,连同学会都带上他。结果现在他都自己出去做生意了,哪有小时候连话都不敢和人说的样子。”傅蔓薇笑着说。
      两人闲扯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功夫,陈露露靠到沙发上,扶着额闭了闭眼。
      “您不舒服?”
      “可能昨天试衣服时着凉了。”突然的疲倦和困意一股脑地向她袭来,陈露露奋力睁开眼皮:“哎呀,头晕得很。晚上还得参加酒会呢。这怎么好。霆光说一定要去的。”
      “先喝点热茶,”傅蔓薇给她斟了茶,陈露露接过去,喝了半杯时,盛其野裹挟着一股冷风推门而入。
      如愿地看到了人,他止住脚步,三分腼腆地打招呼:“傅小姐。”
      为了完成任务,傅蔓薇不得不改变以往冷淡的态度。她弯起眉眼站起了身:“盛先生回来了。”
      前些天,他让磊子去送船票。这件事在盛其野来看,已经是表明心迹了。傅蔓薇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可是人家再见面就是客气道谢加表达歉意,一整套的场面话说得比他都遛。
      她这样揣着糊涂装明白,盛其野是气的。但今天再见到她,那笑容似是比之前热络。还是念他的好,盛其野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就绷得没那么紧了,缓了缓露出笑容。
      陈露露边揉太阳穴边和他打了招呼,“哎呀,我头沉得很,怕是晚上去不了。要不其麦和我在家吧,其野你一个人……”她话没说完,迷糊间瞟见盛其野盯着傅蔓薇看的眼神,马上转了话头“要不,还是让其麦去长长见识吧,还得请傅小姐和他一起去,省得你分心照顾他。”
      听到这话,盛其野明亮的眼睛闪了闪,觉得陈露露今日格外顺眼。
      “我没怎么去过酒会,怕……”傅蔓薇为难地说。
      “没事,有我在。”盛其野立刻表了态。
      他直勾勾地望着她,抿唇不说话,但那神情是一如既往地不容拒绝。
      这时,陈露露晃晃荡荡起身:“不行,我得去躺会儿了。傅小姐,真得拜托你了。”
      她唤了张妈出来,让她扶着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盛其野和傅蔓薇两个人。
      盛其野收敛了目中的炙热,故作镇定地说:“晚上七点半,我去接你。”
      被他的目光瞅得不自在的傅蔓薇说:“好的,有劳盛先生。”
      一起参加酒会,无异于会拉近彼此的关系。傅蔓薇开始更为以后如何汇报盛其野而犯愁了。
      隐蔽战线的工作中参杂了感情,哪怕是单方面的,不管多谨慎,也像是埋了颗地雷一样,不知什么时候会爆炸。
      但此时,傅蔓薇顾不上继续与盛其野保持距离了,对她来说:任务第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