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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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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1月。
数以万计、操着各地口音的中华男儿们不分昼夜地奔赴上海。在日寇猛烈的炮火和精良装备的进攻下,他们用血肉之躯粉碎了其三个月灭我中华的美梦。
然而,前仆后继的牺牲并未彻底阻止日寇进攻的脚步。
“叩叩叩”
傅蔓薇一面踏出门槛一面问:“谁呀?”
“傅小姐,我是磊子,盛先生派我来找您。”
她听到磊子的声音,颇为讶异。
上次课时,陈露露已经表明盛家要去香港了,因此结了课酬给她。
所以这些日子她正赋闲在家。
按说这个时候,盛家应该和其他富商一样,已经去香港避难了。
带着一丝狐疑,傅蔓薇打开门。
磊子先问了好,然后递给她一个信封:“少爷让我把这个交给您,是三张大后天去香港的英轮船票。他说香港那边他会帮忙安顿好,您不用费心。”
在这乱世,这三张船票是天大的恩情。
傅蔓薇没有去接信封,思量几秒说:“替我谢谢盛先生,他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一家人在上海生活多年已经习惯了……”
接着,她微微一笑:“祝他一路顺风。”
见她面色平静,神情坦然,向来嘴舌不如身子利索的磊子默然了几秒,将信封塞进口袋里。
栓上门,傅蔓薇回屋将此事告诉给父母。
前几天,出于安全考虑,傅蔓薇劝父母离沪去西南,而她在租界,继续工作。如她所料,李烟霞舍不得她囤了两屋子的货,而傅祁玉呢,早已决定留下来为留沪的学生继续上课。
更何况,他们绝对不会留女儿一个人在上海。
喝了口热汤,傅祁玉说:“一个小岛的匪寇有什么好怕的。他们就是打进上海,我也不走!我年纪大了,扛不动枪。别的事情做不了,只要学校里有一个学生留下来,我就绝不会走!”
见他说得激昂,李烟霞放下碗筷:“现在有钱人都去香港,你当人家都和你一样傻啊。”她叹了口气:“这生意好不容易好起来,日本人来了不也得吃饭买菜,总不能把我们都杀光。不过,盛家对蔓薇是真的好,现在这一张船票要一条小黄鱼呢。”
说着,她仰头微笑着看向傅蔓薇。她刚才在屋里可听到了,是盛家少爷送来的票。
傅蔓薇坐回到凳子上,攥起筷子夹了菜:“盛太太对儿子功课很重视,我教了这么久她也放心。”接着,若无其事回看着母亲,笑着说:“再说,几条小黄鱼对盛家不算什么。”
说罢,她就继续吃饭了。
傍晚时分,盛家洋房里异常的安静。张妈做好饭,站在扶梯口,探头探脑地听着房间的动静。
先是陈露露的抽泣声隐约地从屋里飘出来,紧接着这抽泣声就被盛霆光中气十足的嗓音压了过去。只听他大声质问:“张医生怎么这时候不在家,什么时候回来,去哪没说吗?”
盛霆光一边挥动着手臂问着,一边瞪圆了眼睛,那目中似要喷出火光来。
床上,盛其麦双目半闭着,嘴中哼唧哼唧的,红扑扑的圆脸上全是汗珠。
佣人被盛霆光劈头盖脸的一顿问,吓得呆住了,一句话说不出口。
见此情形,陈露露长长吐了口气,抽啼着问:“护士电话里怎么说的啊?”
佣人垂眼小声答:“说是给大马路上俄国咖啡厅的老板看诊去了。”
刚赶回家的盛其野看着弟弟,只见他矮胖的小身子陷在薄毯里,一张圆脸烧得彤红。
陈露露一直用温水给他擦身子,温度稍稍降了一点,但很明显,眼下情形仍不乐观。
他对陈露露说:“去拿毛巾裹着冰块给他敷额头上。我派人去找医生。”
说完,他回房抄起风衣,边穿边往外疾走,正好在楼梯口遇见磊子。
磊子把信封还给盛其野:“傅小姐不肯走。”
盛其野皱皱眉,接过信封揣兜里,吩咐他:“去大马路俄国咖啡厅老板那儿,把张医生叫来。再派几个兄弟,去其它诊所找医生。甭管外国人中国人,绑也给我绑来!谁先带回医生,一根小黄鱼。”
磊子得了令,转身嗖嗖跑下楼,冲院子里挥挥手,远处跑过来两个兄弟。
陈露露守在儿子床边,时不时用手按按他脑门上裹着冰块的毛巾。内疚和担忧让她止不住地落泪,但知道盛其野派人去找医生了,她乱成一麻的心神平静了些许。
她掏出手帕,抹抹眼泪,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盛霆光也没闲着,打电话让别人联系医院。实在不行,他们只能将发着高烧的盛其麦送去医院。
今日,华界的战况极其激烈。盛其麦就是随陈露露出去采买做轮船用的东西时,被炮声吓出了一身汗。
陈露露着急买东西,见他脸色煞白,只是哄了几句,就让司机继续往百货店那儿开。
盛其麦乖巧懂事,向来不愿意麻烦别人,身子不舒服就忍着,到了下午陈露露才发现他不对劲。
一则怕儿子出去再被吓,二则担心人满为患的医院里,儿子不但得不到医治,反而会更加危险。所以,陈露露还是想请家庭医生过来看。
谁知,这张医生在关键时候,偏偏找不到!一来二去的,盛其麦的状况急转直下,到了傍晚,发起了高烧!
知道她耽误了给儿子看病,陈露露瞅着儿子迷迷糊糊的样子,心如刀割!
过几分钟,盛其野到厨房又拣了冰块,用毛巾裹住,放到盛其麦的腋下。见儿子的睡衣被汗打湿了,陈露露赶忙拿起毛巾给他擦拭着。
一盘子热毛巾被拧干了放在床头柜上,一会儿的功夫就用掉了,女佣便端着木盘去更换。
“哥哥。”迷糊着盛其麦竭力睁开了眼,对着盛其野唤了一声。他这一声,把陈露露的眼泪又勾了出来。
盛其野弯下腰,将脸凑近了,轻声说:“起来喝点水,等你好了,哥给你摸枪。”
有一次,他和磊子在打枪。放学回来的盛其麦怯怯生生地想看他的手枪,被他不耐烦地赶进屋子里去了。他知道小家伙喜欢和他呆着,甚至崇拜他,可仍忍不住地刻意忽视着他。
当年,盛其野的母亲去世才一年,陈露露就进了门。心中不忿的盛其野找人一查才知道,原来陈露露早就住进了盛家在公共租界里的另一栋洋房里!
难怪母亲自从生了病就郁郁寡欢,只有对着他时才露出笑脸。盛其野还以为是因为疾病的折磨,让母亲转了性子。他才回想起来,父亲在那时回家的时间很晚,甚至有几次夜不归宿。
自此,盛其野心中对父亲充满了恨意,这股恨意令他离家万里,令他始终不肯正眼看陈露露,自然,他也很难对盛其麦有好脸色。
此刻见着弟弟这个样子,盛其野再心狠也不由得揪起了心。
听了盛其野的话,陈露露才反应过来,连忙扶起儿子,给他喂了半杯温水。
这些年她料理家里虽说得心应手,但毕竟从小盛其麦由奶娘和女佣照顾,她养育儿子的经验并不是很充足。再加上没有医学知识,此刻完全听凭盛其野的调遣,自己反倒没了主意。
好在没多久,满头大汗的张医生拎着药箱和磊子赶到了盛宅。
打了退烧针,盛其麦的体温总算降了。
张医生收拾好工具,嘱咐陈露露: “烧已经退了,这几天多补充水分,让他好好休息。”
陈露露攥着手中丝帕,仰头红着眼睛问:“他现在这种状况坐船行吗?”
张医生摇摇头:“一定要好好休息。”
为了安全起见,今夜张医生就借宿在盛家了,以便及时观察盛其麦的状况。
命人给盛其麦煮了鸡蛋面,亲自喂他吃好,看着他睡下,陈露露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饥肠辘辘的三人和张医生在餐厅里一起用了晚膳。
饭后,陈露露对着盛霆光哀声说:“大后天,其麦肯定走不了。我留下照顾他,你和其野去香港,等他身子好一点我们再过去。”
原本,盛霆光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抽着雪茄也正为此事犯愁。
他扭过头来,眉头紧皱:“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你顾得了?”
听他这样说,陈露露泪水又涌出来:“海上风大浪大的,其麦他……”
盛其野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走到两人旁边,说:“我留下,我本来就不打算走。”
一听这话,盛霆光顿时暴跳如雷:“你留下想去哪里!上海沦陷紧接着就是南京!现在除了香港哪里还安全。你忘了你奶奶去世时你发的誓吗?!”
将雪茄啪地掷到茶几上,他索性站起来:“此生永不从军!只要你不从军,我什么都依你。你卖了德昌股份买了五万国债,我不管。你高兴,把盛华卖了也行。可我就你和其麦两个孩子,我老了,他还小……你想让我们盛家断子绝孙吗?!”
盛霆光怒吼着,似一头时刻要拿犄角顶人的蛮牛一样,只待对方一个动作,便要即刻进攻。
出乎陈露露的意料,盛其野没有和父亲吵起来。他神色落寞,垂下眼皮呆呆望着地板,不言不语。
前些日子,他带着工人将五金厂迁移到武汉。一路上,他们遇见了日军对普通人像对待牲畜似的屠杀,见识到日军比国军先进百倍的武器装备,也看到无数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的难民。
民族的苦难让他无法苟且偷生,他更忘不了当初去日本留学时的初衷!他恨不得到战场上用光每一份力气,流尽每一滴鲜血,才不枉他为九尺男儿。
可是……
水晶灯光下,他抬起头看见了父亲缀了点点白色的发鬓。
他压抑住内心的痛苦和不甘,握住酒杯的手紧了又紧。
“好了,好了,其麦还病着呢。你有话好好说嘛。一笔写不出两个盛字,其野也是为了其麦才要留下来的……到底是兄弟。”陈露露眼中带泪劝着盛霆光。
最后一句话让盛霆光心中一软,他叹了叹,做出决定:“都留下来。一家人死也死在一起。况且这是租界,总比外面安全。”
这场难得的家庭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陈露露去房间里继续守着盛其麦。盛霆光坐在客厅里,继续抽着雪茄。和安全相比,留下来他会面临更加诡谲的局面:日本人,不会放过他这样的富商名流。
盛家该如何周旋?他犯了愁。
而盛其野,一个人关在卧室里,用威士忌来驱逐内心的苦闷。他想到傅蔓薇,心想,这样倒好办了,他们一起留在上海!
平日的精心调养,让盛其麦的身体底子比同龄人好很多。昨日还高烧着,今日他就穿得整整齐齐地下床吃饭了。
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哥哥亲自照顾他。哥哥说的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午饭,他一直若有所思地,偷偷地瞅着盛其野。终于,盛其野放下碗筷,板着脸说:“好好吃饭,吃完饭给你摸枪。”
瘦了一圈的小圆脸迸发出光亮来,盛其麦脆生生地答了声“嗯!”,然后埋下头,赶紧往嘴巴里扒拉饭。
见此,盛霆光和陈露露不约而同地露出欣慰的笑容。
心中的苦闷,并不因为家里暂时的温馨得以缓解。盛其野想到了楚秦桥,他给洋人做事,反正也是要留下来的。
凌晨时分,丽都门依旧灯火辉煌。轻快的音乐夹杂着欢声笑语,随着舞女曼妙的身姿在舞厅里流淌。
楚秦桥给盛其野满上酒,只见他盯着酒水,嘟囔了句“你说我是不是很窝囊。”
“行了,你还窝囊。那我呢,要不要来比比谁更惨?盛大公子。”楚秦桥点燃了香烟,吞云吐雾起来。
耳中的靡靡之音异常刺耳。环视四周,英国人、法国人和中国人,人人欢声笑语。
盛其野紧皱着眉头从西装袋里掏出钢笔,他在餐巾纸上写了个曲目,冲侍者招了手。
看见纸上曲目,侍者一脸为难。盛其野从钱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钞票放在餐盘里,仰头目光锋利地盯着他。
谁都知道盛公子不好惹,再说,谁也不会和钞票过不去。
侍者点点头,转身朝钢琴师走去。
弹钢琴的白俄青年拿起餐巾纸和钞票,冲这边看过来,随即恭敬地点了下头,接着双手落到了琴键上……
一曲《义勇军进行曲》在舞厅里骤然响起。
激昂又熟悉的前奏一响,舞池里的人们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纷纷看向钢琴师。
很快,乐队的其它成员也加入了演奏。
音乐唤醒的力量如同魔咒般从舞厅里扩散开来。
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放下酒杯,随着曲子轻声哼唱。
下一刻,加入合唱的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整齐!
是啊,穷人也好,富人也罢,谁也不想当亡国奴。
舞厅的经理顿时急得直跺脚:“这真是要害死我了。”
秦小姐端着酒杯从他身边飘过,娇声揶揄:“一首曲子看把你吓的。好好听吧,以后想听也听不到了。”说罢,她举着酒杯,跟着节奏默默地打着拍子。
曲毕,舞厅静默了片刻,直到欢快的钢琴曲复响了起来,人们面上才恢复了社交场合应有的娴熟和快乐。
但是,有少数人显得和之前不一样。他们或黯然地放下酒杯,或跳舞时手忙脚乱踩了舞伴。对于有良知的人来说,纸醉金迷的快乐并不能将即将亡国灭种的苦痛彻底掩盖住,反而只会让人更加羞愧。
“67军打光了。”收回飘在舞池中的视线,楚秦桥突然说。
盛其野仰头喝光杯中的酒,泪光在他眼中泛起又沉下去,“东北军。”他喃喃自语。
初冬的午夜。
冷风刀子似地席卷着街道,一股股地呜咽声似在为人间的苦痛而哀鸣。
傅家门前,立着一个人影,朦朦胧胧地与黑夜融为一体。
盛其野只穿着件薄呢西装呆呆地立着,他仰头望着傅家的二层小楼。那扇窗紧闭着,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月光将房檐的瓦片勾了一点轮廓出来。
他心中燃着一团火焰,熊熊地要将他吞没。他靠着内心的坚韧将这灼热的痛苦吞下,此刻,只想见傅蔓薇一眼。他想,哪怕什么都不说,她也能理解他。
过了一会儿,11月的冷风终于把他的脑袋吹得清醒,他叹了口气。
这时,一个黑色人影走近了:“少爷,回去吧。”磊子低声说。
昏暗的窄巷里,汽车稳稳地从石板路上开出去。
这时,二楼窗帘不为察觉地晃了晃。
紧贴着墙壁,和盛其野一样站了半天的傅蔓薇拉好窗帘,钻回热气散光的被窝里。
11月12日,上海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