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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从傅蔓薇下午离开,只过了三个小时。但对盛其野来说,这段时间似乎被拉长了。他早早穿戴整齐地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待磊子终于进门叫他,他立刻放下报纸出了门。
      这个时候的弄堂是最为喧闹的。
      卖馄饨的阿婆、担着货箱的小贩,还有刚到家的生意人,彼此乐呵呵地打着招呼。馄饨的香气,与巷子口人家的饭菜香,随着冷风飘散开来,让人感到冬日似乎没那么寒冷了。
      盛其野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打着膝盖。他瞥了眼盛其麦,他正趴着车窗饶有兴趣地看向对面的馄饨摊。
      再次扫了眼手表,盛其野推开车门。
      他看向朦朦胧胧的巷子口,又低头去检查脚上崭新的意大利皮鞋。馄饨的香味越来越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便转过头,见半头白发的阿婆正端着热腾腾的馄饨小心翼翼地放到食客面前。
      “盛先生。”
      听到声音盛其野回过头,见傅蔓薇纤细的身影从昏暗中徐徐而来。一身浅灰色大衣,如墨的发上斜插着一根珍珠发卡,言笑晏晏的样子让他几乎无法移开视线。
      她走到微弱的电灯光中,离他更近了……
      傅蔓薇颈间系着一条粉色米色相交的羊毛格子围巾,衬得唇色分外明媚,一双笑眼里漾出了点点光芒,比清晨的启明星还要闪亮。
      盛其野一直觉得,虽然她平时总是沉静得像天上无波无澜的明月似的,但一笑起来就像风雨之后瑰丽的彩虹,看着特别好看。
      一时间,他有些手足无措,眼神左右飘了飘,蹦出两个字:“走吧。”
      盛其野绅士地拉开车门,像司机似的侧着身子候着她。傅蔓薇道了谢,拢着大衣裙摆坐到了座位上。
      没等她往里面坐,原本坐在车窗边的盛其麦亲昵地靠过来。站在车外的盛其野怔了怔,闷闷不乐绕到另一边,坐到弟弟原本的位置上。这样,两人就被盛其麦隔了开来。
      磊子看盛其野闷头和大家挤在后座上,瞥了眼空无一物的副驾驶座,了然地发动了车子。
      盛其麦仰起头:“傅老师今天真漂亮,就像月份牌上的女明星。”
      马屁精!盛其野清了下嗓子,脸颊绷紧了不说话。
      傅蔓薇笑着回敬:“其麦今天也很帅啊,是个小绅士。”
      自从生病后,盛其麦在哥哥面前不再那么拘谨了。他圆眼睛滴溜溜一转,想着要让哥哥与傅老师更加熟络起来,便伏身过来牵线搭桥:“哥哥今天穿了新大衣。培罗蒙那里做的呢。”
      傅蔓薇礼貌地看向盛其野,踌躇一下,说:“确实不错。”
      这话虽然有点敷衍,但盛其野还是神情渐缓,隐隐扬起了嘴角。
      这场他极为不情愿的应酬,因傅蔓薇的陪伴,让他心里没那么排斥了。

      灯光璀璨,乐声袅袅。
      礼华饭店一楼的宴会厅门口,有两队便衣,一队检查请柬,一队对男士进行搜身。
      因这严格的入场环节,候在门口的宾客明显各个面带不悦。但他们不好发作的理由和他们来参加酒会的理由一样—日本人惹不起。
      出乎傅蔓薇的意料,盛其野倒是能忍,皱着眉让伸胳膊就伸胳膊,让转身就转身。
      侍者引着傅蔓薇走向女士衣帽间。
      傅蔓薇在衣帽间里悠悠然地补着妆,磨了半天功夫。待其它人离开,她悠闲的神情陡然一变。
      她走到贴门听了听动静,接着迅速弯下腰掀开裙摆,利落地将两只手Qiang从腿上解下来,转身放进柜子里。
      傅蔓薇锁好柜门,抬起衣帽间的花盆,将挂着钥匙的手牌塞到盆底。
      出了衣帽间,正好撞见李秋举着餐盘迎面走来。
      他将下巴剃得光洁,穿着侍者的三件套,没有往日的憨气,举手投足间俨然一位老练的服务生。傅蔓薇摸摸发卡,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身而过。
      出了走廊,只见水晶灯光下,人头攒动,不少是在报纸上看过的熟面孔。
      傅蔓薇漫不经心扫视着全场:四个角落里,各站了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右侧西点餐桌边,一名侍者弯着腰摆放酒水。他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将一双俊雅的眼睛隐藏在镜面后,是林绥之。
      在他的左侧,是目标张林生。他真人比照片上看着更富态,一双小眼睛瞪圆了,麻雀似的环顾四周。
      此时的张林生十分忐忑。因为来到饭店他才发现,不但不能带Qiang,而且保镖还不能入内。万一他们的同伙已经觉察到那三人被抓了,会不会来报复?万一日本人不领情,会不会把他抓起来?
      心里反复盘算着,他不由得流了冷汗。只可惜,他没有退路了。
      华北丢了,上海丢了,紧接着就是南京!白手起家的他必须抓住时机,在许多商人还没有明确表态前,率先与胜利者站到一起。战争是政客的事情,他一个普通生意人只是“识时务”而已。
      张林生右手往西装兜上按了一下,那里装着他准备投诚用的笔记本。
      这也是他的狡猾之处,他怕日本人直接带走那三人,他就一点利用价值都没了。这个笔记本,虽然流水账似的,但一个工人整日记这个,没准里面有什么秘密。这是他的最后武器,他已经随身带了好几天。
      张林生将手放下,满面油光的脸上挤出了勉强的笑容。

      远远的,盛其野看见傅蔓薇袅袅婷婷地穿过人群,微笑着向他走来。
      她穿着一件珠白色洋装,腰身被裙摆衬托得更加纤细,领间锁骨微露,带着一串椭圆珍珠串成的项链。他知道她的肤色是很白皙的,向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合适。可此时难得换上一身白,不但显出她面上的白皙,整个人还似乎放了光,就像她带的珍珠项链似的。
      不,那光比珍珠亮,加上水晶灯光的渲染,她俨然成了一颗熠熠发光的钻石!
      盛其野觉得心口突突地直跳。他觉得手足无措,一直端着的酒水适时地解救了他,他埋头饮了口红酒。
      色令智昏形容此时的他再贴切不过了。
      “傅老师!”
      怕生的盛其麦见到救星,亲昵地上前迎她。傅蔓薇笑着伸出胳膊去牵他的手,她手上套着白色真丝短手套,右手攥着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化妆包,十分淑女。
      盛其野想说些赞赏的话或者寒暄的话,却支吾半天生生地吐不出一个合适的字来。他时不时用眼角撩向傅蔓薇,见她转头扫视着四周,似乎对什么很感兴趣。见盛其野看她,她微微笑一笑说:“真热闹。”
      盛其野抿抿嘴,勉强一笑。
      直到音乐戛然而止,他还在琢磨该找点什么话题。
      大厅的正前方是一个主持台,上面立着一个圆脑袋的麦克风,一位中年男人走到麦克风面前开了场。
      他姓张,是总商会的理事,据说和伪市长苏锡文关系极好。
      张理事以热情的态度欢迎了众人,并对大日本皇军统治下的上海经济前景表达了无限的期望。
      傅蔓薇面上平静地看着主持台,心里却在计算着时间。到了约定时间,她转头低声对盛其野说:“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此时两人离了四五个拳头的距离,是极少有过的近距离相处。见她姣好的面容近在咫尺,盛其野清了清嗓子腼腆地“嗯”了一声。
      从人群中低调离去,在日本兵的注视下,傅蔓薇走进了走廊。
      傅蔓薇走到卫生间门口时,转头向后看去,见走廊上确实空无一人,只有背对着她的两名日本兵在入口处露了半边身子出来。
      于是,借助一排欧式立柱的掩护,她成功来到配电室。
      四周环顾后,傅蔓薇推门而入。
      悄无声息地合上门,傅蔓薇从手袋里掏出两个布鞋套套在脚上,然后,弯下腰用带着手套的手在刚才落脚处擦拭片刻。
      接着,她扯下发卡,将发卡的尖头伸进电闸箱的锁芯里。
      突然,门外传来齐刷刷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配电室的门从外面打开,一个日本兵在门口向里面张望。
      门后,傅蔓薇紧贴墙面,密密麻麻的冷汗窜上了她后脊,她放缓了呼吸。
      她左手抓住化妆包,右手紧紧攥住发夹斜举在半空中……像一只准备殊死搏斗的小兽般,她的眼中迸发出锐利的锋光
      傅蔓薇将目光紧紧地锁在门口的地面上,与此同时全神贯注地听着一门之隔的动静,只待这日本兵露出头,便准备用发夹的尖头狠狠地插进他的颈动脉!
      力量悬殊,她只有一次机会!
      就在她全部的热血似乎都冲上脑门时,门“砰地”一声阖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傅蔓薇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她缓了缓神,快步走向电闸箱。
      发夹在锁芯里转动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傅蔓薇看向手表,表针指向八点二十分。
      还有五分钟。
      她把发夹卡回头发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眼帘掀开时,一股锐利的光芒从她漆黑的瞳孔中射出。
      此时此刻,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地,热血在她的身体里翻腾。她要将自己变成一把刀刃,要快!要利!要灵!
      她的手落到了电闸开关上……
      “嘣”的爆炸声如约响起,紧跟着两声“砰砰”的Qiang声。
      随着傅蔓薇右手用力往下一落,四周顿时漆黑一片!
      在纷乱的尖叫声和密集的Qiang战声中,傅蔓薇摸黑跑出了配电室,脱下鞋套和手套,一股脑塞进化妆包里。
      黑暗中,她听见她的呼吸声分外急促,不远处还有稀落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片黄光刺进眼睛里来。
      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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