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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1937年8月,国军和日军在上海开战的第二日。
      台风过境,狂风四起。
      盛其野手中拎着两个沙利文糖盒,从中汇饭店的厅堂里大步流星走出来。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摆着几个花篮和祝贺新婚的告示。
      盛其野穿着剪裁精良的灰色暗纹西装,全身行头无一不透露出奢华和考究。与喜庆的氛围十分不相称的是,此刻的他板着一张俊脸,似一刻都不愿在此停留。
      上午,国军飞机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只怕日军会加倍报复。因此,他送了礼,酒席也没吃,便想往家赶去。
      出了饭店,他下意识地抬头远眺,远远望见灰色的天边浮着几个黑点……
      他眼睛一缩,飞快奔到车前,一把拉开车门,厉声吼出一句“快走!”
      这车本来就没熄火,见盛其野突然奔来,磊子三下五除二地启动车子!他并不知发生什么,多年的默契让他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车子驶离了没多久,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盛其野心中一震,扭头从后车窗望去,清楚地看到远处的冲天黑烟。
      街上刚还悠悠闲闲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本能地四处奔窜,场面乱成一锅粥。
      磊子凭借出色的车技和横冲直撞的劲头,将车子拐入了可以勉励推进的巷子里。
      他在镜中瞥了眼后座上的盛其野,见他眉头紧锁、面沉如水。
      盛其野清楚地知道,刚才的投弹能给地面上的人们带来多么苦痛的灾难。可此刻,他也只能自保。炸弹在租界炸了,他必须尽快赶回家,以防后续出什么状况。
      没多久,前面的人群越来越密,车子不得不降了速,蜗牛似的走走停停。
      这时,盛其野眼角瞄到了人群中眼熟的身影,再定睛一看,顿时一股气堵上胸口。
      他立即下了车,喊了一嗓子:“傅蔓薇!”
      傅蔓薇侧过头,见盛其野皱着眉快步向她奔来。
      没等她开口,盛其野一股脑地责问她:“你去哪儿?外滩出事了。现在这么乱不要到处走。”
      傅蔓薇愣了楞,好声好气地回答:“我去永安百货买东西,前面怎么了?”
      母亲的生日,傅蔓薇存了钱想给她买件小首饰。
      一听这话,盛其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若是早出发一会儿 ,也会被波及。
      “先上车再说。”盛其野不由分说拉开车门,侧着脑袋盯着她,神情不容拒绝。
      傅蔓薇只得坐进车里。
      她转头看向盛其野,只听他说:“南京东路那边投了炸弹。”
      傅蔓薇吃了一惊,立即扭过头从后车窗望去。除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她什么也看不到。
      这里远离外滩,一切如常。
      半响,她将身子摊在座椅上,喃喃自语:“连租界都不能幸免。”
      战争初始,无数的富商乡绅潮水一般涌入租界。人们不吝金钱和家产,期望着英法美等洋人能庇护他们,免于战祸的戕害。
      在中国的土地上,人们期望外国人来保护他们,却忘了先人早就说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车内陷入了悲凉的沉寂。
      许久,盛其野递给她一个漂亮锦盒,低声说:“吃喜糖。”
      他此刻心中与她同样感到悲伤,但仍尝试着安慰她。
      金色锦盒很精美,精美得在这样的时刻显得过于刺眼。
      迟疑了一下,傅蔓薇接过来拆开了盒子,从里面捏出一枚巧克力。
      巧克力进了嘴,却没有一丝甜味。她想,谁家今天办喜事,大概能记一辈子。
      车窗外,衣衫褴褛的难民成群结队地散在角落里。与光鲜繁荣的商业街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他们有的是从华界逃命而来,有的是在北平、天津等地沦陷前就辗转来到上海的平民。
      有些人,虽然风尘仆仆,但好歹衣服没打补丁。能看出来他们往日也是安居乐业的普通人。可是,一路的长途跋涉,耗尽了他们的钱财,几近沦为难民。
      “盛先生,你说我们能胜利吗?”傅蔓薇突然开口问。
      盛其野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或者,他没想到傅蔓薇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地回答:“很难说,一方面日本国内陷入经济危机,无法承受长期战争的压力,另一面,我们在军事实力上与日本相差甚远。战争不是几句口号便可以胜利……败不会那么容易败,胜也不会那么容易胜。”
      他对战争理性的分析令傅蔓薇更确定了她的推测:他留学日本、枪法精湛,再加上平日异常挺拔板正的身姿——盛其野可能学的是军事。
      微弱的阳光从车窗外透进来,映出傅蔓薇脸颊上的苍白。
      盛其野看着她,她说:“我相信我们能胜利的。我们这一代人不行,还有下一代、下下一代。每一代人前仆后继,虽九死犹不悔,终归不会亡国灭种。”
      傅蔓薇的话,像一颗子弹一样,径直射到了他心里。
      盛其野心中涌上一股涌动的暖意。
      傅蔓薇扭过头冲他淡淡一笑:“我最近总听广播,大家都很有信心。”
      对战争,盛其野有着比常人更深刻的认识。因此,望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抿抿嘴角对她笑了笑。
      怕人家议论,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傅蔓薇下了车。

      她刚走了几步,听见盛其野叫她,便转过身来。
      他脸上露出腼腆的神色,看她几秒才说:“你小心,有事去盛家找我……不要乱跑。”
      傅蔓薇笑笑,又是一句:“谢谢盛先生。”
      “谢谢、再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盛其野嘴角一耷拉,站在凉风中目送着她。
      盛其野回到家,给楚秦桥打电话:“礼金替你送了,还写我的名,你当人家不知道啊。回头还我。”
      那是好几年前了,楚秦桥领着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来看他们打球。再后来,听到女孩子的名字,就是楚秦桥求他去随礼了。
      楚秦桥若无其事地问:“你没事吧,听说华懋那边今天给炸了。”
      “没事,陈沐沐也没事,新郎比你好,你这个前任放心吧。”
      轻笑几声,楚秦桥说:“最近租界难民多,我快忙晕了。回头去舞厅,我给你补上。”

      国军和日军还在华界打着,各种消息满天飞。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也得往下过去下。
      堂屋里,傅祁玉就着热茶,吃着凉油条。他昨夜奋笔疾书,写了一篇号召抗日的稿子,直到拂晓才入睡。
      见李烟霞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短袄长裤准备出门,他忍不住皱起眉:“你就别和少强出去了,现在跑单帮太危险了。”
      少强是李烟霞新雇的伙计,苏北逃难来的,性子憨,浑身是力气。李烟霞时常带他出去跑单帮。
      经过两人没黑没夜的忙活,现在李烟霞的两家杂货店里囤满了洋火、肥皂和米粮。
      “没事,路线我都熟。过关卡送点礼,不怕的。现在这租界物价涨得吓人,不想办法多屯东西,真要把我那点嫁妆当了啊。”李烟霞拍拍口袋毫不在乎地说。
      危险哪有一家老小穿衣吃饭重要。越是乱,越要手中有钱粮!
      傅祁玉觉得他大小是个教授,还是老老实实赚钱养家的,顿时感到面上有些过不去:“这么多年不也过得挺好嘛。不至于。”
      李烟霞愤愤地“哼“了声,“要不是我母亲拼死从那个败家子的父亲那儿保住了这个小楼。现在这世道,咱们这点家当能去哪?一家老小全睡大马路吧!”
      这是实话,傅祁玉还是忍不住嘟囔:“在苏州不也很好吗?”
      “很好?!”李烟霞不由得调高的嗓门:“在苏州你去哪里当你的大教授,还是上海机会多。”
      虽然,皮肤糙了,眼角纹也多了两条,但李烟霞的五官无一不透出南方女子特有的小巧。所以,即使她举止带出市井之气,但在傅祁玉心里,她还是那个初见时温婉灵动的妻子。更何况,他深知时事艰难,没有妻子的操劳,一家人哪能衣食无忧。
      他不再吭声,低下脑袋啃油条。
      这时,傅蔓薇披着件薄衫,从客厅里走来。她打了几句圆场,便推开门去看家门外的邮箱。
      邮箱里塞满了各种广告单。翻了几下,她从中抽出一页回到了卧室。
      广告单被煤油灯的火苗一照,上面很快浮现出一行小字:继续隐藏,静待联络。

      午后,盛宅。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书房的雕花木门里传出。
      盛霆光打着电话:“五金厂已经迁了,棉纱厂和面粉厂在租界没事的…贸易公司股东有谁你知道的,日本人要插手那可是自找麻烦。”
      傅蔓薇侧耳静听着,听见里面啪地一声撂了电话,便轻飘飘地走进了卫生间。
      她拧开水龙头任水哗啦啦地流,片刻才从卫生间走出去,一出门正好遇见叼着雪茄的盛霆光。
      一见傅蔓薇,盛霆光脸上堆起了笑容:“傅小姐今天来了。其麦最近成绩提升得快,辛苦你了。”
      难得相见的两人寒暄几句,傅蔓薇礼貌告辞。
      盛家和许多富商一样,在紧锣密鼓地撤离上海。南京命令一些与战争关系密切的工厂先行撤离。一路艰难险阻难以预料,这些厂商必是要蒙受不少损失的。盛霆光能响应号召,不管出于什么心思,至少是一种爱国行为。
      傅蔓薇又想到,她两个月都没见到盛其野,估计就是在忙活着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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