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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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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暑气已然让经常外出的人感到有些恼怒。棉絮似的白云铺满了天际,组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纯净的蓝色在那薄薄的云边不时地撕出一道一道的口子,缓慢而坚定地露出了明媚的色彩。
喧闹的蝉鸣在梧桐树间一浪又一浪地奏响,这样的午后,简直让人昏昏欲睡。
翻着盛其麦的作文,傅蔓薇欣慰地表扬他:“作文最重要的是真情实感,这篇文章写得很好,尤其是……”
盛其麦原本有些打瞌睡,一听老师表扬,便来了精神……
“砰!砰!砰!”
三声枪响裹挟着玻璃破碎的尖锐声音骤然打破了午后的安宁。
口中的话语猝然被打断,傅蔓薇蹭的一下子从座子上站起身,径直走向阳台。
碧绿的草坪上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他们正面对着梧桐树,在翠绿的树叶的映衬之下,身影看起来十分醒目。
黑色的人一身绸布,短衫长裤,利落地摆弄着梧桐树下的一排空酒瓶。白色的人穿着舒适清爽的亚麻衬衫和西裤,垂着胳膊,手下攥着一把枪,挺拔的身姿浑身散发出与之面孔相称的刚毅之气。
见是盛其野和司机在打枪,她松了口气。
傅蔓薇利落的起身几乎吓了盛其麦一跳。他转念一想,傅老师是女孩子,必是吓着了。
于是扭过头来,脆生生安慰她:“傅老师,你不要怕,是我哥哥。他就喜欢打枪。”
傅蔓薇回过头,将手拂在胸口上,笑着说:“吓我一跳。”
没有人知道盛霆光是如何从一个一穷二白的毛头小子,挣下这一大份家业的。
有传闻说他走私茶叶和丝绸到英国赚了第一桶金,也有人说他与德法联系贩卖军火和烟土,还有人说他是南京高层的白手套,更有甚者说他与日本人交好。
不管传言真实与否,谁都知道现在能发大财的,谁不是黑白两路通吃。
因此,在盛霆光和盛其野身上或多或少展现出的江湖气就不难以理解了。
至于盛其野,恐怕初见时的他才是真实的样子:谁得罪他,他必然想方设法加倍奉还。
即使在她面前,他刻意收敛许多,但举手投足之间还是能流露出一股戾气。这股戾气,并不会让傅蔓薇胆怯。她开始担心的是,盛其野明显更多时候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此时他的打枪,像是小孩子捧着宝贝到同学面前炫耀一样,有些天真和幼稚。
院子里,盛其野放下枪,一边挽着袖子,一边转身看向二楼的阳台。
不等他吩咐,磊子走到梧桐树下,把地上系了红带子的酒瓶,一个个地挂到树枝上。
盛其野往后回走几米,转身“啪啪”几枪,刚挂的酒瓶又被打碎。
他佯作无意地转过身,见还是没引来观众,拧着眉说:“在家打还是不过瘾,明天去工部局小靶场打。”
接着,他又问:“楚秦桥的货你给送了吗?”
磊子点头,回答:“送了,用了三艘船,和咱们棉纱混在一起送的。”
盛其野继续打了一会儿枪,转身往洋房走。
恰好此时,傅蔓薇挎着布包从门厅里走出来。屋外阳光太毒,她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眼皮一掀,见盛其野离她已经近了。
待盛其野止住脚步,傅蔓薇脸上也挂上了笑:“盛先生好。”
“傅小姐好。”盛其野打了招呼,背着光挡在她面前也不动弹。
她今日穿着天青色旗袍,领圈和袖口都缀着一圈白色花边,袅袅婷婷地往门口一站,盛其野觉得空气里的炙热倏地散开了,心里沁出了一股凉爽的冷气。
傅蔓薇笑着说:“盛先生刚才在打枪?听其麦说您枪法不错。”
听了这话,盛其野心中欢喜,一直紧闭着的嘴角矜持地蹦出两个字:“还行。”
大夏天,人只要在外面呆一会儿浑身就是汗津津的,似是洗了个热水澡,难免有些心烦气躁。
此刻,盛其野望着傅蔓薇,刚刚沉静下来的身心像是灌了一瓶冰可乐,不但凉爽,还非常舒畅愉悦。他并不知,傅蔓薇有个本事,若真想和谁攀谈起来,也能做到让对方如沐春风。
她平时对他的客气疏离,不过是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见他紧绷的面孔放松了,傅蔓薇笑了笑,告了别。
直到走进客厅,盛其野还在咂摸他刚才表现得太过紧张,一点没有生意场上的应对得体。
这时,陈露露摇着扇子唤住盛其野:“其野,傅小姐带了凯司令的栗子蛋糕,给你留了一块在厨房。”
她笑眯眯地看着盛其野,只见他不答话,转身进了厨房,没一会儿手拿着蛋糕咚咚咚上了楼。
七月,日本进犯卢沟桥!
纸醉金迷的租界再也不是“莫谈国事”了,人人都知道“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的道理。
这天薄暮时分,李秋坐在门外的板凳上摇着蒲扇,汗珠从他古铜色的脖颈上淌落。
他皮肤黝黑,圆眼厚唇,这副面孔加上淳朴的北方口音,让见了他的人都觉得这是个老实憨厚的伙计。但此刻,在他憨厚的笑容中,他的眼光正十分精明地往四周射着。
远远瞧见傅蔓薇的身影,他立刻热络着站起身:“您来了,您要的书到了。还以为天这么热您今天不来拿呢。”
“都等那么久了。” 傅蔓薇说着随李秋迈进门槛。
内室里没有窗,连个电风扇都没装。
一进门,一股热浪就向傅蔓薇扑面而来,她仿佛迈进了一个砖窑里。
没有寒暄,林绥之神色悲痛,沉声说:“知道了吧,日军进犯卢沟桥!”
近几日报纸、电台都在争相报道卢沟桥事件,街上早就人心惶惶了。
虽然对今时局面早已预测到了,傅蔓薇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悲愤。
她喉咙里哽咽,问:“老师,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林绥之眼睛里涌出刚毅的光芒: “和每位有良知有血性的中国人一样—共赴国难。”他看着傅蔓薇,沉着又带着某种力量地说:“胜利一定会属于我们。我们要怀着必胜的信心。”
傅蔓薇眼里浮出了水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了,张先生到延安了。消息走漏的原因已查明,是他坐上轮船后一个同乡找到家里,家人说漏嘴。这同乡早被日本间谍收买,一直监控美国华人科学家的。所以,上海兴亚院就想绑了张先生做顾问。”
“不是我们这边出问题就好。张先生太重要了,如果我们内部出问题,那太危险。”傅蔓薇说。
“你知道他的身份?”林绥之一愣,随即口吻严肃地询问。
傅蔓薇点头:“大概猜到了。我一见张先生,便猜测他是学者。因为他带的眼镜镜片很厚,近视眼严重,手指上又有常年写字磨出的老茧。而且他太热爱自己的专业,半夜还在摆弄工具。我平时会看英文报纸,在上个月离开美国的华人科学家就那几名。”
林绥之苦笑着说:“看来对你保密也没用了。我们后面会帮助更多爱国知识分子回国效力,他们会对战争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他停顿了一下,说:“但是你个人,除非必须,暂缓一切工作。”
傅蔓薇不解地看着林绥之,只听他说:“我们侧面了解过,盛霆光确实在早年与日本人有交往,盛其野也去日本留过学。你要取得他们的信任,做好长期潜伏打算。只有遇到重要情报时,才可以主动联系组织。这既是长远的打算也是为了你安全着想。”
日本间谍无孔不入,他们不露痕迹地潜伏在达官显贵身边。盛家,恐怕早已在他们的监视范围之内,甚至早已被拉拢了。
傅蔓薇沉声说:“我服从组织安排。”
夜幕降临,傅蔓薇与李烟霞前后脚地回到家。
见院子里堆满大包小包的货,傅蔓薇问:“妈妈,你又去进货了。”
李烟霞用手帕擦拭着满脑门的汗,说:“现在这个局势,多屯点东西,省得后面生意难做。”
李家祖上是书香门第,但是到了清末在仕途上接连受挫,好在李家随着洋务的春风开始经商,倒是积累了一些家底。
因此,李烟霞在母亲膝下耳濡目染,秉承着实用主义的精神,认为甭管天下是谁的,只要不耽误老百姓穿衣吃饭就行。
日本人她自然不喜欢,可是在租界里扎根了的她,此刻心心念念的还是怕耽误店里的生意。没有生意,拿什么钱给女儿做衣服买首饰,没有生意拿什么钱给丈夫买上好的龙井和各种书籍……
傅祁玉端住刚要贴嘴边的茶杯,扭过头大声说:“你还想着做生意,倭寇这次是要灭我中华了!!!” 说罢,他悲愤地将茶杯咣当一声丢在桌上。
李烟霞吓了一跳,刚要发火,见傅祁玉胸腔气得一颤一颤的,向来斯文的面上此刻肌肉抖动着,眉毛快拧成一个大疙瘩。她从未见丈夫如此发脾气。
她坐到他旁边的凳子上,好声好气地说:“哪能呢,南京能让?英国人美国人能让?”接着,她斟了茶,将茶杯递给傅祁玉,打趣他:“这么好的龙井你可别浪费。”
傅祁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接过茶杯,啜了一大口茶。
过了一会儿,一壶龙井茶、一碟花生米和一本诗集,傅祁玉又恢复了吟诗作画的闲适。
明日傅祁玉没有教学,李烟霞怕他去茶室里和同事们妄议国事,索性叫他去店里帮忙。傅蔓薇想让父亲自在一些,便自告奋勇替父亲去。
李烟霞摆摆手:“不行,你在家好好休息,就让你爸爸去。正好锻炼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日本人来了跑都跑不掉。”
她这一说,又勾起了傅祁玉的愁思,刚想张嘴,只听傅蔓薇笑着打了圆场:“妈妈,晚上我想吃汤圆。”
听到女儿饿了,李烟霞便放过丈夫,洗洗手去煮汤圆。傅祁玉长吁短叹地摇摇头,心想和妻子吵架难免失了读书人的斯文。他此刻想对女儿说说心里话,转念一想,女儿向来不关心政事,是个顶乖巧的人,不能让她也担着心。
和许多在上海生活的老百姓一样,李烟霞没想到,南京和英美都没有将日本人阻挡在华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