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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绿豆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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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侍卫神情变了数遍,俯首抱拳朝我道:“此番漏了行踪,莽撞出逃,无法确保公主安全。不过请公主放心,公主不走,吾等也不会离开祈国。属下就是拼了性命,也会再来将公主救出去!”语毕指挥人将绿儿放在一旁草席上,带着众侍卫出门反方向奔去了。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一个光顶勾背的老头挪将过来,没留意脚下,正巧踩着倒在地上的狱卒,低头一愣,登时受惊跳开。彼时我和绿儿待在牢房里的阴暗处,那老头朝这边望了一望,大概没发觉我们,只见被人生生削断的门锁,于是大叫道:“来人呐,出事了,罪犯逃跑了——”语毕顾自在原地跳将着,很是滑稽。
我看不过去,开口道:“别嚷了,我在这儿呢,没跑。”
那老头还是边跳边叫着,直到远处传来刀剑交接的打斗声,才满意地歇息下来,嬉笑与我道:“我知道,我嚷给他们听的。你果真没跟着回去离国,这下乐胤可以放心了。”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扔过来,背了身一摇一摆朝外走,边走边念叨:“老子第一次出山,就让老子干这么没技术含量的事。回头得好好抗议才是。傻子乐胤,怕那小妞被人带回离国,这样不就好了,我看谁还有能耐来带她出去——”
那声音渐行渐远,随后又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向我们奔来。来者一脚踢开虚掩着的铁门,视线扫了一圈,见我和绿儿完完整整卧在草席上,面面相觑了好一会,眼中仍是疑惑。
这晚的劫狱事件以后,颜相对我看管更是严厉。原本我待着的牢房外出了一个来送饭的,基本没人,现下却是站了两排的佩刀侍卫。这下别说是要将我劫出去了,练老鼠苍蝇都进不来,连带着我们的牢房干净清爽了许多。
我打开那怪老头丢来的油纸包,见里边包了两块糕点,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药。我从前在闻人乐胤那里呆了好一阵,他的药许多都能认出来。这些药里,有治跌打损伤的,有止血的,有治外伤内伤的,还有治感冒风寒的。我掏出其中一瓶,倒了些药粉在自己的萝卜手上,登时又是一阵尖锐的刀刮之痛。
彼时我甚羡慕绿儿。寻常人痛到忍无可忍往往就晕过去了,晕的也倒好,至少不会再有半点苦痛之感。可我早年中毒的时候,毒发时常常要忍受非人的折磨,总害怕自己晕过去之后便再也醒不过来,于是养成了一个坏习惯,再难受也咬牙忍着,久而久之便晕不过去了。
我忍了好一阵,待伤痛轻了些,撕了些布将自己手包了个大概,又倒了些药粉在绿儿手上,消停下来时,背襟已经湿得贴了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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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胤插手这件事,让我的牢狱生活变得也不那么艰苦了,但我仍是有些低迷。古侍卫带人来救我的时候,我死活要留下,发誓不找到杀害娘的凶手决不罢休。但事实是,别说我现在是被困在这阴暗的小牢房里,就是我出去了,对于如何去找出这个凶手,也是没什么头绪。
手上伤虽然疼得要命,但是好的也快,现下虽然不能太使力,但至少还是能辅助吃饭什么的了。
每天的两餐饭都是由那怪老头来送的,饭篮子里除了饭菜还会塞一些药品衣物什么的。我很好奇老头的身份,可他死活不肯说。老头似乎并不是颜相的人,但立在牢房门外的侍卫也不阻止他送药送饭外加拉着我闲唠嗑,委实奇怪了点。
老头时常会与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都是与闻人乐胤有关的。譬如今天他正蹲在一旁瞧我和绿儿咬绿豆糕,皱眉说道:“乐胤真是忒阴险了,你这丫头没心没肺的,又不顶顶聪明,说不定哪天被他吃了都不知道。”
我慢慢嚼着,含糊不清道:“他卖了谁也不会卖了我。”
老头挑眉:“你倒是挺有信心。”
我眼珠转了转,转移话题道:“你跟闻人乐胤到底什么关系?”
老头想了半晌,正色说:“现在是友非敌,以后,也许是敌非友。”
我哦了一声。
老头的回答倒也睿智,确实没有什么事是铁板钉钉的。今日的友人也许是以后的敌人,今日的父女日后也可以冷面相见。比如我和颜相。
这样静了片刻,老头又问:“你似乎是离国公主?前几天有人来救你你竟不走,非要在这里受苦,就不后悔?”
我伸出手掌,张口将口中之物吐出来,扒开那东西一看,是一小块印了字的绸缎。
我摊开来看了看,抽抽嘴角,叹道:“现下,我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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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到了第四天,颜相终于又来提我去审问了。
依旧是私审,依旧是在诺大的公堂之上。颜相与我说不到两句就怒气冲天,又要叫人上来对我们用刑。来了几个官差将我和绿儿踢倒在地,左右架了两根木棍交叉将我们固定在地上,挥起一块平扁的木棍就要往我们臀部打去。
杖刑。
才一下我就觉得受不住了,拶指之刑跟这个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要真是三十杖受下去,怕是有闻人乐胤的神丹妙药我也得在床上趴上个把月。
我开口疾呼:“等等!我知道,我知道凶手是谁!”
那木棍险险在臀部上方停下,颜相瞪着眼睛向我望来,低沉道:“不是你,还会有谁?”
我喘口气道:“我知道,可我现下不能说。”
颜相愣了一下,笑道:“好个不能说,装疯卖傻这一套,你觉得如今还有用么?”
我道:“不能说是因为,我虽知道是谁,但却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顿了片刻,又说:“这些天在牢里,我也想清楚了许多事。那人既然要陷害于我,自然也与我有些许关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若我的猜测没错,几日之后,不仅能拿到证据,还能让那人自投罗网。”
颜相默了片刻,看我的眼神似犹疑似探索。片刻后他将眼眸撇过去,手一挥,道:“继续。”
板子又落下来,耳边响着绿儿的尖叫哭喊,我却死死盯着座上的颜相,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眼前人据我不过数十米,此刻我却觉得我们之间隔的岂是千山万水。原来我以为的亲情,不过是血脉里的些微共通之处,若无这联系,便是屁都不算。我唤了他三年爹爹,被他捧在手心宠溺了那么久,如今才知道,不过是一场梦过。
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认定我有罪。
而我若点头,我就是死。
我突然张口叫道:“你就打吧,你就打死我好了!让泉下的娘看看,是你逼着我去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是你逼得我去死!”
我咬着牙盯着他。大堂上静得可怕,只有木棍与体接触发出闷响,一声一声格外绝望。绿儿也不哭喊了,静默流着泪,嘴角都咬出血丝。
终于颜相挥手道停,似是万分疲惫地离了座,未看我一眼,径自离开了。
那天是颜如旭来探的监。他看见我和绿儿双双趴在草席上哼唧,眼神一沉,从兜里拿了些药准备放下,又看见席边一排的瓶瓶罐罐,顿了片刻,苦笑道:“我是不是又来晚了一步?”
我没应他,他半蹲在我面前,伸手将挡住我视线的发丝撩开,轻声道:“如玉,你还好吧?”
我默了半晌讽刺道:“还好。还好颜相手下留情,没有打完那三十大板,不然我怕是…”
颜如旭未说话,片刻干巴巴道:“他也,并不是全然不顾你的…”
见我一脸的不以为然,他转移话题道:“你是不是…对娘遇害的事,有些头绪了?”
我哼了一哼。
他又问道:“那么凶手是谁?”
我撩起眼看他:“你根本不是来探我,你是来套我话的。”
我讥讽笑道:“你跟他说,即不相信我,又为何要派你来套我话?不信我,继续打完那三十大板吧!我还扛得住!”
彼时我气过了头,此番话说得甚是不知天高地厚。眼下这情形,颜相确实没有充分的理由信我,任我一个阶下囚胡闹,指挥他们十天半个月的干等凶手自己露马脚。颜相再将我捉过去打几块板子也未尝没有可能性,到那时候我怕真是要半残了。
颜如旭一怔,老半天没吭声,最后唤了一个嬷嬷进牢房来,低声对嬷嬷说:“她们动作不方便,你仔细给她们上好药。”
那嬷嬷顺从地挪过来,熟练地掏开药罐子,抹了药在手心,伸手要去揭我的衣物,又为难地望着颜如旭。
颜如旭立起来站了会,走开了去。将将走至门口,开口轻声道:“如玉,我知道现下说什么你都是听不进去的,但你所看到的,并不是事实,至少,并不全是。以往我甚嫉妒闻人乐胤,又气你没有选择我,是以对你冷淡了些。但现在,我觉得,只要你好,便什么都好了。你需得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