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子非我

35、私审

　　这地方并不大，左右站了两排侍卫，侍卫的尽头摆着一架长方案几，案后椅座上是颜相埋头坐着，四周便再无其官员。

　　还是私审。

　　有人在颜相耳边耳语几句，随后颜相举起惊堂木一拍，冷声道：“拶指”。

　　我惊了一跳。拶指是古代的一种酷刑，用绳子穿了五根小木棍，手指套于其中，行刑时用力收紧，往往能将犯人痛的死去活来，多用于逼供。

　　这东西我以往只在琼瑶电视剧上见过。如今被人真真切切拿了摆在我面前，小木棍边缘还隐约看得见洗不净的血迹，狰狞得很。

　　我愣神的这一瞬间，有人猛然从后方踹了我的膝盖，我立时仆地。绿儿见状慌忙要来扶我，却被两个官差扭着跪倒。一个官差拿了刑具放到她面前，粗鲁将她的十指塞进去，左右将连在木棍上的绳条一拉，顿时便有了绿儿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负手立在一旁的颜如旭不忍，上前低声与颜相说了些什么，立时惹得颜相大怒：“免刑？她害了你娘！狼心狗肺的家伙，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惜！你还敢替她们求情？”

　　颜如旭脸色变了一变，终于是低头咬牙不语。

　　随后我旁边的官差也动作起来，押着我开始扯刑具上的绳条。我痛得直冒冷汗，头皮都麻起来，趁着还有几分清明，挣扎叫道：“敢问颜相！可有证据证明颜大夫人遇害是我们做的？颜相略过审问直接对我们用刑，如此草率定案，何以服众！我与绿儿含冤受屈，不过是皮肉之苦一场。然抓错了犯人，于颜大夫人却是，死不瞑目——”

　　颜相顿了顿，抬起头来看我。失了伴侣，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鬓发花白，虎目红肿，一双眼睛中全是血丝。

　　半天之后颜相声音传来：“好，如玉，你说老夫草率定案，老夫就审得你心服口服。也免得外人传我不通人情。”

　　他挥了挥手，身侧的官差松开我退到一旁。我失了支撑，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颜相踱步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盯着我道：“我问你，你是不是自从回京以后，便叫你这丫鬟每隔一段时间偷偷送药给夫人？”

　　我努力定神道：“是…不过那些都是补药，是我特意送去给大夫人养生的…”

　　我还未说完，颜相就笑起来，仿佛听到的不是辩解二十天大的笑话，他道：“好一个‘特意’，如今你还是如此神态自若，老夫真是差点就要被你骗过去了。老夫本以为，你虽顽劣，但终究对内子心存感情。于是，这几个月来我对你的举动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谁知我这一心软，却是…”

　　颜相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又开口，将不断拔高的语调降下去：“御医事后为内子检查，发现内子是中毒身亡。此毒毒性缓慢，需得服上好几个月才勉强有些效果。内子服毒的时间恰好就与你差人送药的时间基本吻合。你说，不是你干的，可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张张嘴，想反驳，却无从下口。片刻只听颜相沉声道：“继续用刑。”

　　.
　　我抱了绿儿蹲在大牢冰冷的地砖上。牢里阴暗潮湿，霉味扑鼻，却比不上我内心给的惶恐。

　　绿儿以往最怕痛，刺绣扎到手指头都要眼泪汪汪好一阵，如今却忍受拶指之刑，最后生生疼得昏死过去。我低头瞧着绿儿染血的长袖，知道那底下遮住的十指上伤痕累累，肿得不成样子。她一双手甚是灵巧，绣出来的绣品连锦绣山庄的师傅都折服，也不知道这一番苦痛受过去，以后还能不能再拿起绣花针。

　　拶指之刑，十指痛连心，以往我只在电视上见过这般磨人的刑罚，如今却切生体验了一把。

　　.
　　我正抱着绿儿发着呆，有脚步声传来，是一个官差提着一个小篮子走过来，将篮子往铁门下方的方洞里向内一推，低声道：“吃饭。”

　　我嗓子有些涩，干巴巴道：“多谢官爷。”却不去接那篮子，仍旧抱了绿儿蹲在原地。

　　那官差放了饭却不走，站起来伸脚一踢，将篮子踹翻在地上。篮子里汤汤水水撒了一地，一股子馊味顿时传开来，地上立时便有几道黑影朝饭菜爬过去，吱吱叫着。

　　那官差凶道：“嫌饭菜不好？这里可不是饭馆，由得你挑三拣四。监牢可不比外头，你最好乖乖听话，明天还有你受的…”

　　话未说完，却保持了一个喋喋不休的姿势，扑通一下倒在地上，没了声响。

　　一行劲装侍卫奔到牢房前面来，拔刀一挥，切了铁锁，整齐划一在我面前跪下。

　　我哑声道：“你们来得真及时。”

　　我抬头瞧了眼懒人，略有些惊讶。我早知道肯定会有人来救我，是以从未担心自己会死在牢里。可却未料到来人竟是父王的人。领头的侍卫姓古，是个精壮的汉子，四十上下，满脸络扫胡子，乃是离国宫廷侍卫之一。我在离国的时候与他打过几次照面。

　　古侍卫脸色变了变，抱拳低头道：“属下救驾来迟，公主受惊了，还请公主责罚。”

　　我没搭理他。彼时我脑子有些混沌，看着眼前人影，脑中却交织浮现颜大夫人的脸和公堂上的一幕幕，很有些迷茫，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古侍卫见我半晌不语，又道：“公主许久不回离国，只差人送了封信报平安，陛下甚是担忧，派我们来祈国保护公主您。我们一路寻到宫里，公主却又化了名住到平民中去了，若非三王爷，属下还不能这么快找到公主。”

　　我顿了顿问：“三王爷现在在哪？”

　　古侍卫说：“在宰相府。”

　　我又开始神游。古侍卫大约觉得与我说话实在是吃力，这里也着实不是个讨论的好地方，于是上前将我手中绿儿抱起递给身侧侍卫，又来扶我说：“属下在东门置备了良驹，请公主随属下前去，属下一定以最快的速度将公主安全送回离国！”

　　我脑子转了一大转才反应过来这是要我去跑路，于是摇摇头道：“你们回去吧，我哪儿也不去。”

　　古侍卫惊道：“公主！杀人之罪不是儿戏，依照祈国国法，需得以命相偿。公主不随数下回离国，万一出了什么事，属下如何向陛下交代！”

　　我苦笑道：“劫狱之罪，也非儿戏。”

　　古侍卫堵了半晌方才意识到我指的是他们，咬牙说：“公主心地善良，绝非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的人，枉丢了性命委实不值。再者，公主千金之躯，若在祈国出事，必定要引起两国间隙，还请公主三思，随属下离去…”

　　他刚说完，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看来颜相看管我，委实看管得紧。

　　他凝神听了一会，神情焦虑，跨过来一步，似是准备我若不点头就强行绑了我离去。谁知他那大手真巧捏在我手指伤处，我吃痛低叫一声，花白袖口浸出斑斑血点。古侍卫吓了一跳，不顾礼仪将我袖口拉开，露出底下十跟胡萝卜头般的手指。

　　十指现在已经没有行刑时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感了，只是一碰，伤口仍会裂开，连带一阵刀割般的尖锐疼痛。

　　他脸色变了一大变：“岂有此理，他们竟敢对公主用刑——”

　　我抽回手道：“你们回去与父王说，我在祈国安好。”

　　“公主…”

　　“走吧，再不走，你们可走不了了。而我要留下。”

　　我要留下。找不着毒害娘的凶手，颜相绝不会罢休。而我也不会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