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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情窦疑云 那一掌,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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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见春尚在沉思之际,林穆远已与众人商议完毕,上前试探询问:
“顾兄,夜姑娘这是怎的…”
“不妨……林少主已安排妥当?”顾见春回神应道。
“正是。两日后,林府将设白事宴席,我等决议趁此之前潜入地牢救出家父。如今黛州城门戒备森严,曹连借缉盗之名搜捕你我,较之先前劫镖更为凶险。且林阔海那老贼已重伤我诸多亲卫,现余战力……”
林穆远话音渐沉,目光扫过身后仅存的十数名部下。
顾见春循其视线望去,但见众人神色悲戚,方觉这林家少主年纪尚轻便要扛起如此重担,心下不禁慨叹。
林穆远抬头望天,决然道:“雨霁云开,现分两路行事。一队护送官银至安全之处,另队随我经护城河密道救人。不知顾少侠可愿同行?”
顾见春颔首:“若蒙不弃,在下愿随少主救人。”
林穆远却追问:“不过那位苏小公子与夜姑娘……”
顾见春了然,拱手相托:“他们……还望少主多加照拂。”
“正合我意!”林穆远如释重负,忽而压低嗓音,“诶,顾兄,这位夜姑娘…恐怕并非寻常闺秀吧?”
“少主何出此言……”
林穆远笑道:“本少主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杀伐决断的奇女子。顾兄得此红颜知己,当真羡煞旁人。”
“林少主误会了,在下与夜姑娘……”顾见春面上一热,匆忙解释。
“哎!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穆远揽其肩膀低语,“方才夜姑娘负气离去,顾兄若再不追赶,怕是芳心难再。她孑然一身仍愿相随,此等情深义重,顾兄切莫辜负啊!”
“……”顾见春连连苦笑摇头——若这位极力撮合的少主知晓夜姑娘正是自己未婚妻子,不知该作何表情?
林穆远神色一肃,正言道:“顾兄,实不相瞒,林家地牢绝非轻易可闯之地。”
“我族在南境扎根数百年,自前朝起便开始经营水陆货运。地下暗室乃先祖特邀前朝机关大师临渊子建造,黛州城频遭海潮侵袭,故地牢修筑时特以密水之法打造。莫说活人,便是蚊蝇不识机关也难入内。”
“当年家父重启此牢,既为惩治叛徒,亦为存放一件家父与故人约定的秘镖。如今既要避开林阔海耳目,更要攻克这铜墙铁壁般的机关重地。”
“原来如此。”顾见春闻言微怔,未曾想这地牢竟有如此渊源。
林穆远语气愈发凝重:“我等虽不惧舍生忘死,但劫狱终究凶险万分。顾兄若存未了之愿,不妨先行安置,我等方无后顾之忧。”他话锋一转,“古人有云,花开堪折直须折,此去九死一生,还望顾兄慎重思量……”
顾见春顿时会意,原是需他了结心事方能安心启程。不想这位林少主身处险境,仍顾及他人私务,这般周全胸襟令他愈发敬重,当即抱拳道:
“承蒙林少主提点,在下……”
“顾兄且慢!”林穆远近前压低嗓音笑道,“都说女儿家心绪最是难测。我等江湖儿女,行事贵在果决,当断不断徒增烦扰。若存倾慕之意,自当玉成美事,若无此心,便该早作决断,免误佳人韶华。”
顾见春闻言心神俱震,如拨云见日,登时朗声道:“林少主金石之言,在下铭记于心,还请林少主稍待。”
“不急于一时,但去无妨。”
林穆远目送其远去,转身便与部属商议密信传讯要务,目光落在案上舆图。
“诶,你方才提到的临渊子,可是前朝皇陵的主建者?”此时苏决明缓缓转醒,虽只听了顾林两人半截对话,却精准抓住其中玄机。
林穆远略显诧异,却蹲下身:“苏小兄弟竟知晓此人?”他思忖一番,直言道,“据家父所言,这位临渊子乃是墨门外门弟子,前朝皇室曾以重金聘其为工造宗师。不仅皇陵工程,连琅州的前朝旧宫,也传闻出自其手。”
“唔…倒不知林氏与前朝工匠也有这层渊源……”苏决明轻抚下颌沉吟,林穆远敏锐捕捉到异样:“敢问苏小兄弟,‘也’字何解?”
苏决明摇头道:“林府祸事恐怕不是偶然。万寿宫行事向来狠绝,既与我苏家的血案手法相似,恐怕早就盯上你们了……还须早作防范。”
林穆远神色凝重:“承蒙苏小兄弟提醒。原以为是林阔海为夺权构陷,现看来魔宫势力早已渗透。此间关联,确需重新彻查。多谢苏小兄弟了。”
苏决明向来刀子嘴豆腐心,最是受不住恭维话。
听得林少主这番称赞,他偏过头去,面色微赧:“哼……料想你这般英雄人物,竟与那样的恶女有了婚约!”
林穆远眼神微动:“此话怎讲?”
苏决明自知失语,却不肯明言,话锋一转:“……他问剑山庄既与林家结亲,如今贵府遭难却袖手旁观,林少主当真甘心?”
“家族兴衰当由族人共担。”林穆远负手而立,眉宇间隐现傲气,“南宫世伯待我等甚厚,然仰人鼻息终非长久,林家百年基业,靠的是手中枪与胸中义,而非联姻裙带。若是遇上什么麻烦便要寻求世故周全,又岂能闯出自己的天地?”
苏决明心中一动,同属世家子弟,他竟被这番话语激起心潮,暗生钦佩之情。
林穆远转而续道:“实不相瞒。此次孤身而战,实则另有隐衷。苏小兄弟可知,南宫家千金与我自幼便相识相知,两家长辈早有结亲之意。这桩婚约背后,实乃南境林家与北境南宫家百年大计——”
“昔年家父以镇南镖局为基,统合南方四大镖局订立盟约,更耗费廿载光阴,制定漕运铁律,才得以重塑江湖信义。然家父毕生宏愿不止于此,此番更是欲借问剑山庄威名,将南北漕运连作一气,成就九州第一镖局……”
林穆远说着轻抚枪缨,眼底闪过星芒般的锐意。
“我虽无父亲那般雄才,却明白这桩婚事承载两代人心血。南宫世伯此番袖手旁观,未尝不是对我等后辈的磨砺。若再依赖父辈余荫行事,倒真应了江湖那句‘虎父犬子’的讥诮!”
苏决明凝神倾听,眸底星火倏然跃动。
待他推敲片刻,忽觉有什么不太对,然反复思量竟想不出所以然,只得暂且搁置。
……
灰衣人躬身长揖,字字铿锵:“……当不计代价。”
夜来碾碎信笺问道:“一旦军械库炸毁,必会牵连甚广,届时该作何交代?”
对方抱拳轻笑:“主上有言,镇南镖局若背信弃义,当施霹雳手段。属下斗胆进言,若因妇人之仁贻误战机,待圣心震怒江山倾覆,苍生之劫更甚百倍。”
“——以杀止杀本是十恶司铁律,莫非南下两月,竟消磨了姑娘的决断?”
夜来面色一寒:“本座自铭记初心,用不着你来提醒!”
灰衣人如释重负,这才低声说道:“主上交由您全权负责,正是信重姑娘有以一当百之能,万望姑娘不负所托。”
“此事本座已明了。你既熟知黛州形势,具体事宜还需细细谋划。”夜来点头,“另有要事相告,与魔教至宝玉生烟相关。”
“听说姑娘南行正为此物…”灰袍人沉吟道,“莫非未能得手?”
“非也。我猜测玉生烟必在那个青衣剑客及其随行少年的身上。”夜来摇头,“只是如今我功力未及恢复,暂且奈何他们不得……你可有什么法子?”
“那剑客武学渊源尚不明确,小人亦难匹敌。”灰袍人略作思索,抚掌道,“此事易解。如今黛州城暗潮汹涌,各方势力皆在观望林家丧仪。姑娘只需设法引开剑客,那少年我自有手段擒来。”
“若有变故,当如何寻你?”夜来抬眸相询。
却见那人衣袂翻飞,转瞬已没入夜色,余音萦绕:
“以此荒庙为凭,姑娘击残钟三响,小人必如期而至。”
夜来指尖捻着帷帽轻纱暗忖——如今首要之事,须从这两人处夺得木匣…而镖局暗藏的重械库,今夜亦要探明虚实。
忆骨瓷娘子所言,宵衣卫正星夜驰往黛州……此刻当务之急是与阴九瓷互通消息,既同谋夺取苏家小子,或可借其手查出玉生烟踪迹,倒省去诸多周折。
袖中骨钗悄然断裂,借着昏昧月色,她凝眸细辨,其间信笺赫然写着“石家酒楼,天字上房,骨钗为证”十二字蝇头小楷。
她勾唇一笑。
好个骨瓷娘子,还与她玩起了狡兔三窟。
夜来俯身采撷青葭,耳闻身后渐近足音,心底明了。她指尖微颤,素笺顷刻化作齑粉。
“夜来姑娘。”顾见春于数丈外驻足,轻声唤道。
虽只短短一程路途,他心底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或许……她亦是遭人蒙蔽,方行此盗玉之举。可初逢时,她遍体鳞伤、目不能视的凄惨模样忽现眼前。为寻至亲,竟甘受此等苦难……
想起她方才那些“肺腑之言”,顾见春顿觉呼吸一滞。
记忆流转,水车前舍身护童的决绝,学堂急问蒹葭诗意的焦切,无缘崖上十指染血掘土的执拗,双溪水畔轻诉身世的哀婉,桑水以身挡箭的果敢,还有方才泪光盈盈,剖白心迹的炽烈……
那些字字真切的言语仍在耳畔萦绕,可他这般俗世中人,怎堪承受如此深情?更何况…对方的未婚夫婿尚在眼前,他又如何能横刀夺爱?
顾见春手中摩挲着木匣,却见夜来指间捻转草茎,眼波流转。
“顾少侠…尚有未尽之言?”
顾见春颔首:“……林少主已敲定营救计划,我等正要前往地牢。姑娘孤身在此,实在令在下难以安心。特来相邀前往林少主的据点暂避……”
“不必,我要同去救人。”夜来当即回绝。
劫狱?眼下形势紧迫,这等良机,她岂能轻易放过?
“林家重兵驻守,杀机四伏。恳请姑娘体谅…此次分头行事实属权宜之计。”顾见春心意已决,当即抱拳正色道,“实不相瞒。姑娘垂青,在下实在承受不起。此来正是要向姑娘坦诚相告……”
话音未落,却见那女子忽低头掩面,数滴清泪坠落在青葭之间,令他心底一揪。
夜来凄然摇头:“顾少侠原是来羞辱夜来的。既知你心有所属,夜来本已不敢奢望,少侠何必专程点破,又何必赶夜来走?”
“姑娘息怒,在下……”眼见对方哭得梨花带雨,他备好的言辞竟如烟云消散,喉间只剩滞涩。
夜来忽然抬眸凝视,眼中水雾未散。
“顾少侠,若非孙家一面之缘,又无村中交集,那夜你可还会出手相救?”
“义之所在,自当如此。”顾见春沉声应道。
夜来复又追问:“若夜来并非问剑山庄的少主,顾少侠亦无师门羁绊,少侠可愿带夜来远走高飞?”
顾见春心头一跳,沉吟片刻,抱拳道:“恕在下冒昧,在下……与姑娘仅有君子之交,实不敢妄言承诺。”
“这般……”她低头思索片刻,转而又走近几步,微微踮起脚。四目相对,一阵独属于她的气息骤然袭面,顾见春只觉心慌意乱,竟任她动作。
少顷,他只觉发顶一重——原来她竟将手中编好的青葭草环落在他头上,正如那日一般。
“夜来姑娘……”
一截雪白的藕臂顺着她的动作自袖口滑出,顾见春呼吸微错,竟不敢直视。
夜来微微正了正那草环,嗔道:“顾少侠,这是夜来赠你的,这回可要收好了。”
“自……自然。”顾见春明白她是在说当日相让之事——原来她那时什么都知道,竟记到了现在。
“顾少侠既无意,夜来也只当作罢便是。”良久,她莞尔一笑,“少侠所托诸事,夜来必竭力相成。如今危机四伏,愿你我暂且冰释,同心守护镖局周全。夜来身为山庄少主,此番定要随行营救林前辈,还望顾少侠莫再推拒。”
那少女眉眼似雪中寒梅,清雅脱俗,浑然天成。
“那一掌,便罚顾少侠先行欠着夜来罢……”
未待顾见春回应,夜来便嫣然一笑,转身离去。轻纱帷幔与她的发香拂过面颊,如丝缕一般缠绵难断。顾见春心头蓦然一颤,此刻方领悟到“无情便休”的深意——
明明已将话摊开来说清,可不知为何,心中怅然愈发深重……他将此归因于她眉眼间与同门师妹的几分神似。
他思忖片刻,心下已有计较,于是急唤道:
“夜来姑娘请稍待!”
夜来忽闻人声,仓促转身间,后颈一僵,如遭蚁噬。意识坠入混沌前,唯觉身躯跌入一具沉稳的臂弯之间。
顾见春伸手扶住少女瘫软的身躯,默默将那红漆木匣塞回她的袖中。
他手指微颤,却强自克制不敢流连,心下暗叹:如此……当真是物归原主,两不相欠了。
林穆远正调度分作两队的人手,忽见顾见春横抱着那紫衣少女折返,顿时怔住。
“顾兄,这是…”
顾见春垂眸低叹:“劳烦林少主遣人妥善安置。此间事毕,你我正可专心应敌。”
林穆远眸光微动,抱拳应道:“顾兄高义!但请宽心,在下必遣精锐严加守护!断不会让令徒与夜姑娘有分毫闪失!”
“师父,你不准备带我一同前往了吗?”苏决明似是早有所料。
顾见春颔首道:“此行险峻,你暂且在林少主那里休整,待事了结,我自会来接你。”
少年攥紧衣袖又松开,终是郑重应道:“师父放心!便是你横着回来,我也总有法子救你!”
“浑话!”顾见春摇头失笑,抬手轻叩徒弟额头。
苏决明忽解下腰间家传的宝剑,凑近低语:“师父,俗话说宝不押一处,狡兔留三窟。此剑予你傍身,若遇险境……”
顾见春一怔,推拒之言未出口,少年已正色道:“倘若我出事,但持此剑,可保我性命无虞。还望师父周全。”
顾见春应声将剑囊系于腰间。
师徒相伴数月光景,这却是头回分开。他低声嘱托苏决明几句,便目送载着银箱的车队缓缓消失在晨光尽头。
晨雾中蜿蜒的车辙渐行渐远,青年按着剑柄伫立良久,胸臆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好个物归原主,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