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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风林火山 是清的不是 ...


  •   夜色已深,人却无眠。
      灯火昏暗中,一只雀鸟倏然收拢羽翼,停落窗前,静静凝视屋内景象。

      室内,几位戴着面具的人围聚一处,正低声密谈。雀鸟歪了歪脑袋,它不解人言,自然无从知晓这几人的谈话内容。
      倘若它能听懂,便会明白自己正见证一件足以撼动中州武林根基的大事——

      主座之人嗓音阴柔,语气却分外沉凝:“宫主有令,追查碧天剑一事暂缓。皇陵之事,宫主另有安排。”

      “可有人知晓那一路护持苏家余孽的男子底细?”主座的风门主不答反问,目光扫过众人。
      众人相顾,纷纷摇头。那青衫剑客仿佛是凭空出现一般,任他们如何追查都找不到其过去在江湖上的半点痕迹。

      一人冷嗤道:“别的先不说,为这柄剑,我山门折损了不少兄弟。风门主,难道没有个交代?”
      “哈哈…山门忠勇可嘉,宫主自有厚赐。”鹤发老者捻须缓言。

      那山门主语带讥讽:“林门主倒真是为我门着想,慷慨得很。”
      林门主恍若未闻,转头嘿嘿一笑:“却不知火门主有何高见?”

      火门主“啪”地一掌拍在桌上,一柄凤头斧应声而落。窗边雀鸟受惊,扑棱棱振翅远去。座上诸人却似司空见惯,面不改色。

      “哼!论损失,我火门最惨!江阴乌氏、烈刀门、周家、白玉帮、浮岚派——哪场血战不是我火门先锋?甚么长生妄言!愚弄庸众便罢!宫主该明了我等所求!”
      火门主声若洪钟,内力激荡,震得屋宇微颤。这番僭越言辞虽失恭敬,却正说中在场众人的心思。

      数道目光随之投向轻摇折扇的风门主,后者气定神闲地呷了口茶:“列位且莫心急,宫主对诸位的期许早有筹谋。然千秋大计未竟,此时兑现诺言,尚非良机。”
      林门主捋着银须笑问:“风门主不妨直言,此次宫主又有何差遣?”

      “还是林门主沉得住气。”
      折扇倏合,玉牌破空而出。但见寒光闪过,嵌着“万寿”篆文的令牌已深陷案几。风门主敛去笑意,肃然道:“万寿令出,四门听诏!”

      三位门主霍然起身,朝着令牌垂首抱拳。风门主声沉似铁:“火门先锋破阵,居功至伟,特赐养魂丹每人一粒,即日率部返宫修整。”

      此言惹得周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这等能增五年修为的丹药,竟如糖豆般分发。
      火门主垂首,强压喜悦:“谢宫主恩赏!”

      风门主转而道:“尔等虽灭苏家,却纵放余孽,致碧天剑失落,更在外惹是生非,累及同门。今功过相抵,可有异议?”

      山门主躬身几近伏地:“属下不敢。”
      然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怨毒。
      ——他门中子弟为追捕那来历不明的青衫剑客折损大半,这番苦楚又能向谁诉说?

      风门主微微扬首,露出面具下的白皙下颌:“本座就再给你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本座已向无心教递上拜帖,邀其教主共议要事。铁门关地势险要,你立即带人前去接应,必须确保无心教主安全入关!”

      “无心教?这……”山门主抬头欲言,却被座上人晦暗而极具压迫的目光震慑。他慌忙垂首,咬牙应道:“谨遵宫主令!”

      “此行山高水远,门主需多加谨慎。”风门主轻摇折扇,声线复又变得慵懒阴柔。
      山门主心下了然,接下来的言语已非宫主谕令,而是同僚私嘱。

      只见风门主袖中滑出一个锦囊,随意抛来。
      “途中若遇棘手之事,或可解你燃眉之急。”

      山门主接过锦囊轻捻,内中空若无物。正待拆解时,冰凉的扇骨忽压住他手背。

      “且慢——”
      抬眼望去,风门主那双桃花眼中却流转着捉弄之色。
      “机缘未至,何须心急?届时自有分晓。”

      山门主在心底暗骂一声“婆婆妈妈”,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依言将物件收起。他深知这位风门主行事诡谲难测,连宫主都对其礼让三分,其命令自然无人敢违逆。

      风门主转身看向仍躬身的老者:“林门。”
      “属下在。”林门主连忙垂首。
      “南方四大镖局的暗桩铺设得当,记你首功,修整之后,着令继续收集各派动向。”他手中折扇轻敲掌心,“至于镇南镖局之事——该收网了。”

      众人闻言,心中俱是一凛——
      筹谋半载,宫主终要对南方势力出手了。不过筹谋半载有余,此刻发难倒也在情理之中。

      “谨遵钧令。”老者恭敬欲拜,一柄折扇稳稳托住他手肘。
      风门主笑意未达眼底:“林门主何须多礼?往后镇南镖局的戏台子,还要仰仗您唱好压轴大戏。”
      老者会意起身,寒暄声里暗藏机锋。

      此时山门主终是按捺不住跨步出列,他在这桩差事里出力最多,此刻自然满腹怨气。
      “听这分派倒是妙极。”山门主阴阳怪气冷笑,“风门主莫非打算坐享其成?”

      话音未落,折扇“唰”地抖开,山门主面具下的面颊骤然刺痛。指尖触及眼周要穴,两根银丝赫然贯穿皮革,惊得他慌忙扯出暗器,幸而未带出血珠——
      “看山门主双目赤红,想是劳累过度,本门主替你松泛松泛。”风门主指尖缠绕银线,语带戏谑。

      山门主攥紧拳头强压怒火,暗惊这姓梅的小子气焰竟嚣张至此。仗着宫主偏宠,当众行凶犹入无人之境,他日还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浪。

      “我风门么…自有要务在身。”风门主丢下一语,转身离去,“南方诸地,不日将归万寿麾下,诸门静待号令便是。”
      众人皆倒吸凉气——宫主此举,竟是要直接鲸吞南境……

      石室寂然无声。风林火山四门素来各守疆界,今日聚首已是破例。几人彼此目光交错又迅速避开,终究无人敢置一词。

      灯盏哔剥作响,林门主拄杖起身:“既如此,各自珍重。”
      众人纷纷告辞离去。

      林门主行至最后,忽有所感,回身轻叩桌面。
      “噔噔——”
      桌上那象征万寿宫主的玉牌应声化为齑粉。

      林门主无奈摇头。原以为此番能探得些线索,那位行事当真滴水不漏。

      他掩门而去,室内重归沉寂。

      云掩残月,暗潮涌动。

      ……

      戏台咿咿呀呀,茶香与檀香四溢。
      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厌恶,苏决明鲜少梦见那道身影,心中滋味难以言喻。

      “阿明,这位是梅晏清梅公子。”阿姐紧握他的手向那男子引见,眼波流转藏不住欣喜,“梅公子,这是家弟决明。”

      “决明……是一味良药,更是点睛之笔。”青衫男子折扇轻摇,一派儒雅书生风范。白玉扇骨开合间逸出清幽淡香,“苏小公子,幸会。”
      他竟郑重地行了个平辈礼,惊得少年后退半步。

      阿姐以袖掩唇,轻笑出声:“梅公子这般礼数,倒叫我们不知如何是好了……”
      梅晏清以扇骨轻叩掌心:“既是令弟,自当受此礼。”

      少年别过脸去,这般圆滑腔调最是惹厌,偏生阿姐满眼欢欣,令他无从发作。

      “……盟誓山海恩情重,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此心犹共。
      愿学比目鱼,翩翩戏水中,
      再效连理枝,岁岁春风……”

      戏台上小生旦角眉眼缠绵,婉转唱腔道尽海誓山盟。梅晏清倾身向姐弟二人低语:“听来这‘盟誓’一折,字字句句皆至情至性,最是动人。”
      少女眸光粲然,恍若台上盟誓之人正是自己与眼前郎君。

      “阿明可觉得这曲调耳熟?”
      梅晏清忽将话锋引向心不在焉的少年。
      “不知。”苏决明垂首赌气,“咿咿呀呀,听不真切。”
      “阿明……”阿姐蛾眉微蹙。

      梅晏清却莞尔,执壶为两人续茶:“无妨。此乃中州名剧,正唱到海誓山盟定终身,后来……”

      “诶呀,梅公子,” 少女轻扯他衣袖,面泛红霞,“你且安静听戏嘛……这最美的词儿,合该由角儿唱出来才好,你说出来,倒显得……显得……”
      她似是不好意思说下去,只是抿嘴笑着。

      梅晏清以扇虚点薄唇,桃花眼中满是宠溺和纵容:“好好好,是清的不是,唐突了佳句,也唐突了佳人。那我们便静静听,听这台上人,如何将一颗心,尽数付与另一人……”
      他的话像是说戏,目光却深深看着少女。

      少年别开脸,心中那点莫名的厌烦却更重了。这人文绉绉、黏糊糊的作态,偏是阿姐最喜欢的调调。
      那戏文甜得发腻,台上台下皆是情意绵绵,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只得盯着手中的茶杯,仿佛能看出花来。

      后来呢……
      温润嗓音混着缱绻戏腔与檀香,竟催生几分困意。他迷迷糊糊想着,这般郑重的盟誓,后来定是白头偕老,岁月静好吧?

      骤然响起的碎瓷声在耳边炸开,惊得他猛然清醒。

      “婚姻大事岂容你自作主张?竟敢与外男私会,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母亲攥着绢帕,气得浑身发颤。
      长姐跪在堂前,素色裙裾浸着深色茶渍。

      是了。是阿姐私定终身的事情败露了。
      而那场甜蜜入骨的盟誓,终究成了一场未能唱完的戏。

      “娘——”
      苏决明张口欲劝,一睁眼,却见树影轻摇,夜来执帕的手僵在半空。

      “又是你!”苏决明拂开绢帕,眸光骤冷。
      “并非令堂,也非令姐,让苏小公子失望了?”夜来发出清冷的笑声,眼中却不见半分恼意,“……原来你还喜欢听戏?”

      “……少在我面前胡言乱语!”苏决明推开她撑身坐起,惊觉自己躺在伪装成粮草的镖银箱笼间。
      麻布缝隙透进天光,他猛然忆起正随车队奔赴林家分舵。环顾四周,那袭青衫早已消散无踪。

      “苏兄弟可算醒了!”阿虎从旁探过头眯眼笑道,“呵呵!后生家睡得这般沉,咱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你的好梦!”

      苏决明这才看清周遭数十人,除昨夜与林家少主对赌的阿虎外,还有赵铁牛、陈飞鹰、周慕白等年轻弟子,他们皆腰悬长刀,眉宇间带着初入江湖的青涩——
      年长的镖师都随林家少主深入地牢,押运官银的重任反倒落在了他们这些新晋弟子肩头。

      少年攥紧衣角暗忖:晨间上车时分明清醒,怎会无故昏睡?

      “有劳诸位护送。”夜来说完,忽然扯过苏决明,压低嗓音道:“说起来…还未谢过苏公子解毒之恩。”
      苏决明眯起眼:“你目力恢复了?”

      “尚未。”女子纤指抚过面上的帷幔,“不过已能辨得苏小公子轮廓。苏氏传人果真风光霁月,医术通神……”
      “省些口舌!”苏决明甩开她的手,“你处心积虑接近师父,究竟图谋何事?”

      车身猛地颠簸,年轻镖师们慌忙扶住货箱。

      夜来理了理鬓边碎发,软声道:“苏小公子何必作践夜来?明眼人都瞧得出,夜来自然是……仰慕顾少侠的风骨。”
      “这等说辞骗得了谁!”少年声音发颤,“你与那梅晏清分明是一路货色!”
      “梅晏清?是谁?”夜来随口问道。
      “一个小人!”
      “喔……”
      她懒得争辩,袖中指尖紧攥木盒——踏破铁鞋无觅处。
      玉生烟失而复得实属蹊跷,那青衣剑客先点她睡穴又归还木匣,缘由虽未参透……此刻当寻机脱身。

      “苏小公子,你那佩剑怎的不见了?”夜来轻笑一声,似是随口问道。
      “与你何干?”少年警觉眯眼,指尖无意识抚向空悬的腰侧。

      夜来绕弄青丝,慢悠悠道:“江湖险恶,若遇强敌赤手空拳,怕是要吃亏……”
      “那你最好祈祷别遇上!”苏决明冷声回应。

      “那可难说……”她趁其昏迷时,早察碧天剑失踪之事,遍问这些林家弟子也不得其踪,想来是被那顾见春带走。
      ——倒看不出他也有如此心计。
      不过为赴阴九瓷之约,此刻必须主动出击。

      她暗暗逼视那少年,掌中真气将凝未凝之际,队列前方骤然响起周慕白厉喝:
      “戒备!”
      此言一出,众人霎时凛然,兵刃出鞘声次第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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