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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真情假意 顾郎,你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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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林穆远面露疑惑。
窗外大雨倾盆,女子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不清。
“事不宜迟,”夜来清晰地说道,“林公子需即刻修书问剑山庄,直言镇南镖局势弱,邀其共分利益。”
“荒唐!”林穆远猛地站起,幸而被顾见春及时拦住。
夜来微微一笑:“公子稍安勿躁。此‘羹’非真羹。林家内乱不休,若措辞不如此,问剑山庄恐会袖手旁观。”她话锋一转,“若各派接连遭劫,必会请动问剑山庄。他们调查毒镖案的使者……此刻恐怕已在路上。林公子可想好如何应对?”
林穆远心绪纷乱,沉默不语。
夜来续道:“再者,单凭我等难以抗衡。南境除镇南外,尚有盘龙、同德、万安三家镖局。公子当以少主身份致函三家,陈明利害,邀其齐聚黛州,共御强敌。”
“若他们不肯相助?”
“林家坐镇南境多年,威望犹存。只要有一家前来,便有胜算。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若真有人执意不来……”夜来神色淡然,“便让万寿宫吞了去吧。”
她忽而展眉:“记得在请柬中添些诱饵——漕运份额、珍奇古玩、关隘行令,总归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入局。”
林穆远一时无言,这不仍是求人?
夜来垂首,指尖轻叩剑鞘。顾见春目光微凝,认出这是她沉思时的习惯。
“不过眼下尚有一虑,”夜来思忖道,“林总镖头在他们手中,终是牵制。林少爷,若林家只认镇南符,何以林阔海无符却能掌事?”
林穆远解释道:“押镖时只认符印,故外人看重镇南符。但林家对外宣称家父病逝、我畏罪潜逃,二叔自然接掌。依道上规矩,无符则镖局名不正言不顺,难掌南境押镖生意,长远是桩麻烦。”
“这正是蹊跷之处,”夜来颔首,“若万寿宫意在吞并镇南,何必在意身后之名?我若是宫主,挟持林阔海便足矣。”
此言出自她口中,却令众人无端生寒。
林穆远恍然:“姑娘是说,万寿宫迟迟不动手,关键在于镇南符?”
“端看林阔海的态度了,”夜来轻叹,“故而我先前说,仅五成把握。”
林穆远无奈道:“上月我已向问剑山庄递过求援信,却始终未有回音。”
夜来平静应道:“这便是夜来所说的赌局。我与问剑山庄……有些渊源。由我亲笔修书,或有一线生机,只看林少侠愿否信我这一回……”
“原来如此!”林穆远豁然开朗,看向她的目光顿时深邃,当即向众人深揖一礼,“诸位侠士仗义相助,林家上下感激不尽,请受林某一拜!”
夜来却摇头:“林公子不必急于道谢,此事仅有五成把握。实则那剩余的五成胜算,皆系于令尊安危。只要林总镖头一日受制于人,我等便处处受制。所以当务之急,须先设法保住令尊安全。”
“夜姑娘明鉴,”林穆远直起身,“救援之事,确需从长计议。”
他略观天色,向众人拱手:“骤雨未歇,且候一个时辰,再作打算。”
苏决明忽插言:“咦,你这观天象的本事倒有几分门道。”
林穆远回身笑道:“黛州临海,四时风雨无常。若不懂观云识雨,货船遭了潮气,我等怕真要喝西北风了。”
众人依言坐下歇息。只见林穆远在佛龛前铺开舆图,与部属低声筹划路线。时而凝神倾听僚属疑问,时而执笔勾勒方略,言辞恳切毫无骄矜之态,一举一动皆显威仪。
一众随从肃然应命,显然对这位年轻少主心悦诚服。
雨声渐疏,苏决明疲惫难支,已沉沉睡去。
顾夜两人围坐篝火静待。
顾见春犹豫片刻,低声问道:“夜来姑娘,为何不向林公子表明身份?”
夜来侧过脸去:“……我才不要。”
顾见春轻叹:“这般隐瞒,恐怕会让林公子误解……”
“误解又如何?”夜来突然扣住他手腕,“我偏要他误会。顾少侠,待我求父亲退婚,再招你为婿,你可欢喜?”
“万万不可!夜来小姐莫再戏言!”顾见春急声喝止。
夜来却贴近耳畔低语:“顾少侠当真看不明白?林家式微,纵使渡过此劫,也难复往日荣光。南境第一镖局之位迟早易主,父亲岂会让我嫁给失势的少主?夜来不过是代行父命罢了……”
顾见春眸底隐现怒色,仍压低嗓音:“此言差矣!江湖道义为先,岂能只论门庭兴衰?既有婚约在身,怎能见风使舵,背信弃义?!”
“可父亲便是这样的人。”夜来唇角泛起苦涩,垂首道,“方才不过是玩笑话。顾少侠可知,镇南镖局遭难两月有余,林家既已传书求援,问剑山庄为何始终按兵不动?”
“许是江湖风波未平,令尊日理万机……”
夜来摇头:“问剑令使既出,纵使天涯海角亦当披星而至。如今连我都漂泊至此,令使何在?顾少侠,沉默本身已是态度。”
“……”顾见春默然叹息。
“无论是问剑山庄少主,还是林家少东,看似风光,实则皆是命运傀儡……”夜来眼中掠过悲凉,“譬如这婚事,林家得势便许配林家,他日张家崛起又许配张家。顾少侠,其实我也说了谎……此行并非为探望未婚夫婿,实为逃婚寻母。林家少主,我不愿嫁。娘亲,我定要寻到。”
“竟是如此……”顾见春怔忡无言,不知为何,心底竟似悄然松了口气。
夜来顿了顿,轻声问道:“顾少侠可还记得我说的红漆木盒?有人告知盒中藏有母亲下落,我冒险从父亲手下盗出,却因此遭人追杀,如今木盒不知所踪……”
她语声渐低,眸中泛起水光。
“眼下我不敢归家,更不知如何收拾残局…父亲本就不喜我,如今闯下大祸,他定会雷霆震怒。若连顾少侠都不肯收留,夜来当真无处可去了……”
“夜来姑娘……”顾见春见她泪光盈盈,不忍苛责,只劝道,“但长此以往终非良策。林家风雨飘摇,在下身负师命又遭魔宫追杀,自顾不暇,若连累姑娘再遇险境……”
他摇头:“况且姑娘待嫁之身,随我同行恐损贵庄清誉……”
女子眼眶骤红,泪水顺势滑落雪腮。
“难道为了你的师命与虚名,便能牺牲我么?”
“绝非此意……”顾见春见她落泪,顿时方寸大乱。
夜来凄然摇头:“我只想寻回木盒,找到娘亲……顾少侠连这点念想也要掐灭么?”
顾见春心乱如麻,讷讷道:“可若盒中空无一物,或此事本就是场骗局,姑娘又当如何?”
夜来心念电转——木盒果然在他手中!他如此笃定内无玄机,莫非已开盒查验?而她面上仍固执道:“我不信。寻母多年,若非亲眼所见,绝不罢休……”
顾见春袖中攥着木盒,手指微微发颤。
还——便是亲手碾碎她希望,还要推她重入牢笼。
不还——却再难承受她泪眼婆娑的模样。
雨声渐歇。庙外鹧鸪声阵阵入耳,女子低泣渐止。
挣扎良久,顾见春终是侧首道:“夜来姑娘,其实……”
未料转身之际,那女子竟猛地扑入他怀中。
她仰起脸,双颊绯红,含泪呢喃:“顾少侠!夜来知你心有所属,可此番衷肠再不相告,恐怕再无机会。”
“……!”温香软玉入怀,顾见春霎时面红耳赤。
那娇软触感与白菊馨香萦绕不绝,此时近得连那身躯的颤抖都清晰可辨。
从小师父只教过他要如何恪守君子之礼,却无人教他遇上这般阵仗要怎么办,他竟慌得连手都不知该置于何处。
“夜来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所见天地不过方寸。如顾少侠这般重情重义,实属平生罕见……”纤臂微收,女子樱唇贴近耳畔低喃,“顾郎,你当真不懂我的心意么?”
“在下……在下……”
那玉指愈发大胆,竟顺着衣襟游移:“顾郎,我再为你编一个花环,好不好?”
——夜来眸光一暗,若这般撩拨仍不动容,真要疑他是否男儿身了……
顾见春呼吸一滞,瞥见林家众人侧目而视,心头骤紧,不及细想竟猛然将人推开。
待见紫衣女子跌坐在地,掌心擦破,悔意顿生。
“夜来姑娘……”
“原来如此。顾少侠的意思,夜来明白了……”女子缓缓起身,默然拂开他搀扶的手,抬首低语,“顾少侠,你我皆困于寻人。夜来虽无缘得见娘亲,又岂能耽误你寻访心上人?我意已决,纵有万般不舍,亦当返家为顾少侠略尽绵力……”
“——今夜痴言,顾少侠权当梦呓罢!”
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门外,唯余篝火摇曳,映着顾见春怔立的身形。
“……”他面上灼热,心如擂鼓,久久难平。
方才刹那,他险些就要将木匣之事向对方和盘托出,谁料竟横生枝节。
眼下人多眼杂,实非良机。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平静心绪,却觉那缕幽香似仍萦绕鼻端,耳畔却无端响起少年曾经的诘问:“你果然抱过她吧?”
心头惶然更甚。
……
——亏她费尽心思试探,那痴儿果真没有追上来。
林间,夜来嗤笑一声,忽地停步环视,对着虚空开口:
“此处清净,现身说话。”
话音未落,骤起劲风掠过面颊。
未见人影,唯有一封信笺随劲风送至她手中。
夜来眯起眼辨认许久,那出自储君之手的墨痕在月光下晕染如雾。
——蓬山此去无路,有劳青鸟探看。
她忽然轻笑出声。
“目力不济,还请尊驾当面赐教。”
暗处传来衣袂摩擦声,转瞬落下个灰袍男子。那人发如蓬草,胡须参差似未修剪,灰袍下摆沾着泥渍,腰间却悬着柄短刀。对方观忖片刻,方知她目中有异。
“姑娘南下两月,怎落得这般境地?”
“说来话长。”夜来垂眸,“可是殿下遣你前来?”
“并非如此。在下驻守黛州城已逾十六载。”对方淡然一笑,“镇南镖局生变,主上旨意,姑娘既在咫尺,望能施以援手。”
夜来眸光微凝:“是匡扶,还是吞并?”
“江湖恩怨与镖局存亡皆不足虑,关键在此局地窖之中,暗藏着钱老将军当年剿灭海寇时收缴的军备……”
“军备?”夜来蹙眉追问,“何等军备?”
灰袍人压低嗓音:“昔年钱将军与林总镖头约定,这军备由镇南镖局暂行保管。待新君即位,这批暗藏的火器便可启用。此乃老将军留给太子的保命符……只是如今么……”
夜来顿时明悟。
镇南镖局突生变故,镖局之下暗藏的军械库就变成了最要命的物什。若被君上知晓,莫说林家,东宫必遭灭顶之灾,难怪十恶司会这般急切召她前来,想来如今也只有她离得最近,也最便于出手。
“主上有令,若镇南镖局难逃倾覆,即刻引爆地窖,断不可让宵衣卫寻得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