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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荒寺筹谋 听闻林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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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决明并未听见两人耳语,却因四周环境而心神紧绷。
见顾见春蓦然驻足,少年凝神望去,只见师父面泛异红,气息急促,只道是旧伤发作,急声问道:
“师父!您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对,莫非前日受的内伤又重了?”
夜来在身后无声偷笑,随即将额头轻抵青年肩头,倦意朦胧地低语:“顾少侠,借你肩头一用……”
顾见春身形微滞,女子绵长安稳的吐息拂过颈侧,他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师父?”
“……无事。”顾见春低声回应。
晚风挟着微凉拂面,耳畔是均匀的呼吸声。他略定心神,抬眸望向林海深处——古庙飞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残破庙门映入眼帘时,积尘盈寸的香案与蛛网密布的神像令苏决明倒吸凉气。
纵是昔日被万寿宫追杀,顾见春也从未带他住过如此荒凉的地方。
他忽然想念方才厢房里略带霉味的床榻……
“这地方……真会有人来么?”少年惊疑道。
顾见春凝视着斑驳的梁柱:“既有林家少主传信,静候便是。”话虽如此,他心底亦暗起波澜。堂堂林家少主,竟沦落至此等藏身之地?
细雨渐落,篝火噼啪作响。紫衣女子枕着残佛沉入梦乡,昏黄火光勾勒出静谧剪影。
偏是此刻,顾见春耳廓微动——杂乱足音穿透雨幕,竟有十数人之众。他将二人护在身后,庙门外传来清朗笑语:
“诸位不妨猜猜,今日这场约见的赌局,胜者是谁?”
“少主!此地紧要,岂能轻易示人?”
又有人急道:“若来者是朝廷鹰犬……”
喧哗声里忽闻击掌三响,四下霎时寂静。
“疑人不用!踏进此门便是贵客。”
庙门洞开,顾见春迎前拱手:“阁下让人好等。”
“说定三刻便是三刻,早一刻迟一刻,都难借雨势掩踪。”
负枪的锦衣青年猛掀草笠,露出昆刀雕玉般的凌厉轮廓,抱拳朗笑:“自昨夜别后,兄台别来无恙?”
“托阁下的福,在下已挂在贵地通缉令上了……”顾见春苦笑侧目,影影绰绰的人群里,赫然立着几个昨夜“劫镖”的熟面孔。
“好说好说。”青年熟稔地拍他肩头,忽而转身高喝:
“阿虎!老周!你俩的老婆本可要归本少主了!”
他掌心朝上,被点名的两人愁眉苦脸地对视,慢吞吞摸出钱袋。
老周唉声叹气:“谁料想您二位,一个真敢约,一个真敢来…竟让少主料得分毫不差!”
阿虎磨蹭半晌,堆起笑脸:“少主高抬贵手,您哪看得上这点散碎银子……”
青年剑眉倒竖:“走镖立身凭的是信字!既敢开盘,便要认输服赔!这般没骨气,趁早收拾包袱走人!”
厉喝惊得阿虎一哆嗦,慌忙递上钱袋。
青年见状敛了厉色,挑眉笑道:“慌什么……待风头过去,本少主带你去揽月坊开眼界,金骰玉牌随你耍弄,如何?”
阿虎顿时喜上眉梢:“少主亲自出手,追风耳绝技听骰辨位,哪回不是盆满钵满?弟兄们可就盼着跟您享福呢!”
顾见春静立良久,终于抱拳询问:“阁下可是镇南镖局少东家?”
“哎呀!只顾着赢钱,怠慢贵客了!”青年将钱袋揣入怀中,正色回礼,“在下林穆远,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江湖散人,顾见春。”顾见春还礼,眉峰微蹙,“少东家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唔……这话说的,倒像是你我在此幽会一般……”
顾见春:“……”
“不说笑了。”林穆远摩挲着下巴,“其一,昨夜交手未尽兴,见兄台武艺超群,气度不凡,特请来以武会友,求个痛快!其二……”
他忽然整肃衣冠,郑重长揖:“我观顾兄侠肝义胆,古道热肠,既已卷入林家风波,多一人便多一分力。恳请顾兄仗义援手,助我林家破此困局!他日林某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顾见春眉头微皱:“相助本是分内之事……却不知贵镖局究竟遭逢何等变故?”
林穆远沉重叹息:“此事牵连甚广。眼下你我虽遭通缉,那通缉令实为幌子……家叔林阔海勾结黛州刺史曹连,构陷家父,意图夺权。镇南符乃林家传承密钥,藏匿之处唯家父知晓。他们擒我,正是为胁迫父亲交出镇南符。”
顾见春沉吟道:“恕在下冒昧,原来林总镖头尚……”
“自然在世!”林穆远冷笑,“林阔海那老贼正筹办假丧仪,待黛州武林群豪齐聚,便要一网打尽。待其寻获镇南符,自立门户之日,便是我父子毙命之时!”
“令叔谋划深远……”顾见春话锋一转,“既如此,昨夜林少主劫掠自家承运的漕银镖货,又是何故?”
“我察觉镖局异动,拼死截下官银。”林穆远目光锐利,“顾兄有所不知,近月林家承运江南各派镖货,蹊跷的是,每位货主皆会身中一种化功奇毒。此毒无形无迹,专废武者内力……虽无铁证,但诸多线索皆指向我林家镖货——若任林阔海爪牙将官银运抵帝都,祸及朝中重臣,林家必遭灭顶之灾!”
“……好一招一石二鸟。”静立许久的夜来忽而款步上前,“那些掌门是否皆是中毒后,或阖门被灭,或离奇失踪?”
“姑娘竟知其中关窍!”林穆远见这忽然出现的帷帽女子风姿卓然,言语切中要害,并无戒备之意,不免多看了她几眼,“正如姑娘所说!”
顾见春蹙眉。
这位夜来小姐向来莫测,此刻论及要务,却似判若两人。毒镖疑案的隐情,她如何得知?莫非问剑山庄早已暗中筹谋?
“看来镖货早被动了手脚。”夜来又问道,“官银现藏何处?”
林穆远上前,扯动佛像背后残破经幡,尘埃簌落间,赫然露出十余辆银车。雪亮银光映得破庙粲然生辉。
“分文未动,尽在于此!”
夜来不禁一声轻笑:“佛门净地藏污银,倒是别致。”
林穆远面露惭色,拱手解释:“昨夜情势危急,仓促间只得暂存此处。今夜正要将银车转移至稳妥之地。”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顾见春:“顾兄,还未请教这位姑娘是……?”
顾见春一时语塞。夜来上前一步,欠身道:“见过林公子。小女子夜来,家门不幸遭难,幸蒙顾少侠搭救,这才一路跟随至此。”
顾见春正犹豫如何开口,林穆远已恍然大悟:“原来是顾少侠的红颜知己!方才多有失礼,还请姑娘与顾兄见谅!”
“……”顾见春张了张嘴,辩解已迟。
林穆远随即向夜来行礼:“夜姑娘,今夜只得在这破庙将就,委屈姑娘与我们……”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林公子不必介怀。”夜来淡然回应,说完便安静地退到一旁。
见她如此,林穆远也不再多问。
“实不相瞒,林少主,”顾见春接过话,“我等原是为投奔贵镖局而来。如今镖局有难,自当鼎力相助。”
他虽不解夜来为何隐瞒身份,仍将路上风波择要告知,只隐去了她的出身来历——毕竟这是他人私事,应由她自己决定是否提及。
“万寿宫……”林穆远听完神色一凝,“约莫几月前,我偶然听见家父与叔父在书房争执,言语间似乎涉及万寿宫的秘密……可惜当时我不解其中深意,未能深究。”
顾见春握剑的手微微一顿:“果然如此。昨夜见那些人出手不似寻常江湖路数,便有所猜测……看来万寿宫当真牵涉其中。林少主,此事怕是越发复杂了。”
“林阔海平日为人如何?”夜来问道。
“二叔?他素来谨慎细致,总是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还常故作愚钝……这才骗过了我爹,遭他毒手!”林穆远攥紧了拳头。
夜来点点头,循循问道:“依你所说,林阔海是在与你父亲争执后才骤然发难,可谓性情大变。林少爷,那日令尊可是动了怒?”
林穆远思索片刻,猛地一拍手:“是了!我想起来了!那日家父盛怒之下,确实打了二叔一掌。二叔被打得吐血,口中还念叨着‘白玉帮’‘浮岚派’之类的话……”
他顿了顿,突然恍然想起些细节。
“对了,二叔还说……‘前车之鉴!不答应他们,只有死路一条!难道你想让林家百年基业毁在你手上’……莫非这一切都因万寿宫而起?可这与曹连又有什么关系?”
顾见春轻叹:“万寿宫若能将势力渗透进镇南镖局,再使些手段让官府介入,倒也不足为奇。”
林穆远点头:“是了,后来我曾查到,镖局也曾为白玉帮等地押镖,难道这些门派也因那化功毒镖遭了魔宫毒手?”
“应是这样。”顾见春神色凝重,“林少主提及的白玉帮、浮岚派皆是武林正道。若连他们都遭逢不测,万寿宫所图恐怕……”
“师父,快来看这边。”苏决明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讨论时,他正用丝帕查验银车,此刻指着木箱底部道:“漕银表面无恙,毒药其实藏在夹层里。一旦有人运走银两,箱底机关便会启动,让毒素慢慢渗出……这机关极为精巧,既能精准毒害收货之人,又不会伤及押运的镖师。”
“竟有此事!难怪我反复查验货物都未发现端倪,原来问题出在货箱上!苏小兄弟,多谢指点!”林穆远拊掌赞叹。
“小事一桩。”苏决明从未受过这般礼遇,脸颊顿时泛红。
“……动用这等伎俩,又是夺剑,又是散播毒镖……万寿宫的野心,莫非是要吞并整个武林?”夜来蹙眉低语。
“极有可能。”顾见春颔首,“利用镇南镖局的渠道将毒镖送往各派,待各派中人纷纷中招,再逐个击破。等到江湖同道察觉异样,早已回天乏术。这般步步为营的毒计,当真狠辣。他们既敢在官银上做手脚,看来是要逼林少主出面,存了玉石俱焚之心……”
“若果真如此,此番解镇南镖局之围,胜算不过五成。”夜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抬眼看向林穆远,“听闻林公子好赌?可愿与夜来一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