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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四章 生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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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铭衣与秦鸾闲聊间只听得丝竹齐鸣,几下重鼓声,一行女官从左侧入得阁内,被簇拥在人群中的小巧女子头戴花冠迤逦而来,是他所挂念的小公主吗?
“嗯?”吴铭衣发出疑惑地鼻音,秦鸾侧头,不解地轻声问:“怎么了?”
旋即摇头,吴铭衣似乎想到什么轻笑起来,侧脸在微风中生动而精致,秦鸾不禁怔住,温文尔雅的俊美青年似乎渐渐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不知不觉间便想接近他,她不过也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罢了,官职声名也比不过面前男子的一个笑容,可是……她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望去,只见珠帘后坐下的雪白身影。
此时,负责检查请帖和官牌的卫官正狐疑地检视眼前的一对男女。
“这位大人的官牌不假,这请帖也不假……”他诺诺地说道。
“既然没问题,还不快让我们过去!”一身宫装打扮的少女提高声音说道。
“可是……”卫官清楚规矩,这名小小的上庭尉怎么也不够格啊,小宫女气焰虽高,却也是个生面孔,上头吩咐要严加盘查,出了事他可担待不起。
“哪那么多可是!让我们过去就对了!”少女猛地上前一步,逼得卫官后退了一步,她指着他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误了里面贵人的要事,小心你的脑袋!”
“是,是!”卫官冷汗直流,算服了这名小宫女。再仔细翻看了请帖和官牌,便放他们过去了。
“呵呵,他刚才的样子太好笑了!”两人进得苑囿,少女轻快地走在前面,嘴里不忘调侃。
“他也是职责所在,难免的。”司马铁刀本不预前来,但夜色渐近,他担心盛天晴一个人,只好陪她演了出戏,说起来,他在显邑的时候也是这般敢说敢做,没想到入得宫来,他也渐渐慎重,只有盛天晴的出现拨开了他心眼中的一层薄雾,她活泼的个性让他忘掉了两人的身份差距,她对一切充满了好奇心,包括他的家乡。
可是随着他们接近水心阁,司马铁刀终于意识到她不是小宫女,她是莲花公主,今日生辰宴会的主角。不远处人声沸动,无数光点被依次点亮,在水面映照出一串串虚幻的光影,正如他的心境。
“公主,臣必须回去了。公主请入阁。”司马铁刀行礼道。
盛天晴皱着眉回头,不满道:“你不是答应要陪我来这里吗?”
“臣的职责是负责内宫安全,再不回去便是渎职。”司马铁刀低首说道。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少女特有的清脆嗓音透出无比落寞,在微凉的夜色中显得无限惆怅。
“是公主的生辰。”迟疑地答道,司马铁刀不敢抬头,只怕见到她失望的神色。
盛天晴在原地转着脚腕,轻轻地小声说道:“不全对,你再猜。”
这条小路上寂静无声,人们都从不同的方向朝阁中而去,谁也不曾注意一个侍卫一个宫女。
司马铁刀心间一悸,一瞬间,仿佛漫天的花海朝他涌来,宛如剪影的片断一一在眼前闪过。他闭眼朝后跨出一步,说道:“臣告退。”
“司马铁刀!”盛天晴急得叫道,真想上前去摇摇他,看他是不是脑袋坏掉了,他果真不明白么?她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她这一喊立即暴露了他们的方位,随着一排荷花灯的移动,传来喝问:“谁在那里!”
司马铁刀迅速向后退去,快捷的步法使他很快消失在众人面前。
“你是……”艾萝久等难耐,只得让司宾先陪护着雅儿镇场,自己出来寻找莲花公主,心里难免也敲起了十面鼓,生怕出了事。
“我是莲花公主的贴身宫女雅儿,见过司仪大人。”盛天晴心里气归气,眼下却迅速地垂下头说道,艾萝应该早知道雅儿顶替她了,她自然要想个办法混过去。
艾萝愣了愣,旋即上前拉住她,边朝水心阁行去,边说道:“别让公主久候,你办事也太没效率了!”
“是,雅儿知错!”盛天背着众人吐吐舌头,转而又想起司马铁刀方才的态度,便变得无精打采起来,任艾萝拉着前行。
一年前,他们在牡丹园相遇,难道他忘了吗?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热血青年,却是一个胆小鬼?她是公主又怎样?他可以杀敌战场,却不敢面对她吗?
待盛天晴回过神来,已经进了水心阁珠帘后,雅儿一见到她立即泪眼涟涟,便要让座下来,被艾萝止住,低声道:“你且稳住场面,别让人瞧出破绽。”
“但是……”雅儿声如蚊蝇,担心地看了珠帘外一眼,只见盛沐环正在众臣礼拜中行来,眼见便要到跟前。
“不用担心,摄政王不会进来。”艾萝找到了盛天晴便松了口气,生辰的主角是这位公主,却只是名义上的,真正的主角其实是盛沐环,明里拢络朝臣的手段虽然只有那么几种,但她不会错过任何机会,珠帘内外实是两处光景。
盛天晴倒觉得无所谓,安慰雅儿道:“好雅儿,你再忍下,等会回去我一定让林式买来你最喜欢的金缕线。”
雅儿眼见盛沐环已经行于珠帘外,其它的皇族也一一于近前就座,再不敢开口,只得僵直着背脊坐在那里。
“臣等恭贺莲花公主生辰,千岁千千岁!”待盛沐环在珠帘外的正中位置落座,朝臣们的声音便洪亮地响起。
盛沐环的背影仿佛一座山峰,挡住了帘外的光芒,盛天晴微微不悦,懒懒地道:“各位不必多礼,不过是个生辰,不用这样正式。”搞得好像朝拜陶国之君,先前的风言风语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事实,她不想深思,那实在太累了,她只想开开心心地过一个生日,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若姨妈想当女帝,那她大可提出来,她不会反对的,她在她心目中是一个能力超群的女性,虽不亲近,她心底还是极佩服的。
“莲花公主今日已满十六周岁,实是陶国上下之福。”沙哑的沉着嗓音听不出丝毫波动,非喜非怒,正如盛沐环给人的感觉,深不可测,无法揣摸。
众臣随之附合一遍,然后便是轮番祝词敬酒,只是站着的盛天晴连连打哈欠,千篇一律的说辞令她昏昏欲睡,雅儿也如坐针毡,巴不得宴会快些结束,换下身上华丽的负担。
盛天晴眯着眼过滤掉不知道第几个大臣的滔滔不绝,他好像进献了一种产自西疆的美酒,盛沐环准他当众开坛进酒。突然脑中冒出一个可以打发眼下光景的主意。立时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位大人,既然是好酒,我怎么能一个人喝,干嘛不让大家都有机会尝尝。”艾萝睁大了眼,虽然她的用辞不雅,但这个提议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公主圣明,只是这酒百年难遇,臣费尽心思寻到也只得这一小坛,恐怕无法令众位尽兴。”中年男子为难地回答道。
这就对了,盛天晴在心里喊了一句,靠在雅儿身后说道:“既然这样,我出个谜语,谁答对了,谁就喝酒!”
顿时帘外响起低声的议论声,更有人将目光投向脸色渐差的北池都,他的遭遇就是最好的证明,哪里还有人敢去猜这位公主出的难题,谁也不想当乌龟啊(见第十五章)。
“怎么都不出声了。这样吧,要是猜对了,我也喝!呵呵,不过,答错了可就要罚了。”随侍一侧艾萝简直要晕过去了,她是唯恐天下不乱么,刚闹了个乌龙出来,又要取笑朝臣了,她急忙朝外望去,可是帘外的盛沐环却好像没有听见似的毫无反应。
“没意见?那我可出题了!”盛天晴重振精神,一扫不快,笑言。
“一点一横一长撇,拐个弯弯撇两撇,左一撇右一撇,一撇一撇又一撇。猜一字!”
盛天晴重复了一遍,还是没人应答,正郁闷之际,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瘳。”
盛天晴认出是秦鸾,大呼不好,克星出现了。可是话说在前头,她只好硬着头皮应道:“不错,就是……”
刚才开封时,那位大臣已自饮一杯,也有专门的内侍验酒,一边有人递进酒盏酒杯,艾萝赶忙接过,以免他们揭帘而入。盛天晴朝雅儿眨眨眼,雅儿只得无奈地端起酒盏倒了两杯酒,艾萝将其中一杯端至帘外,命人送至秦鸾座前。
秦鸾微笑着端坐,这个胜利微不足道,她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应了这位公主有些荒谬的提议,也许只是因为今日身边的一个人,也许她潜意识地只想证明她与盛天晴并无不同。
双手轻取盘中酒杯,秦鸾悄悄看了旁边一眼,吴铭衣正侧首向她点头,嘴角带笑,似是鼓励又是称赞,秦鸾忽然觉得,不管这一杯酒是不是稀世琼浆,于她也是难忘。
珠帘内雅儿端着手中酒杯不敢乱动,抬头望向盛天晴,盛天晴端起酒杯闻了闻,确实清香扑鼻,颜色清澈,也不冲,应该很好喝吧。
“谢公主殿下赐酒。”秦鸾声如鸟鸣,越过人群传来。
“别客气,只要秦侍讲今后给我少读两本书就好啦!”盛天晴脱口而出,群臣先是一愣,而后便都忍不住轻笑起来,莲花公主总是让他们意外。
秦鸾圆脸微红,抬袖缓缓啜饮。帘内盛天晴刚要喝,却被艾萝制止,只见她从衣袖中取出一支银针。
“喝杯酒都要这么麻烦?”盛天晴嘀咕道,不情不愿伸出手腕。
“尤尚宫久病未愈,特意嘱咐下官照顾公主起居,公主要责怪便等到下官验过之后再说吧。”
“那你刚才就该用这个了。”盛天晴发出疑问,指着艾萝正在试针的酒杯。
“是臣疏忽了!”艾萝真的被盛天晴的一番举动弄昏了头,竟然差点忘了大事!幸好还不迟。
盛天晴探过头去,好奇地看艾萝将银针伸入杯中,却吃惊地发现黑色纹路迅速蔓延银针。
“这……这是什么……”她的心头一慌,从小在洪鸣身边耳濡目染,她预感到会发生不好的事了。
“酒中有毒!”艾萝面色惨白,大喊着拉开珠帘,正在欣赏歌舞的大臣们都惊异地转头看向上座的方向。
与此同时,秦鸾忽然呼吸匆促地抓住胸口衣襟,身躯也向前瘫软下去,吴铭衣立即伸出手臂半抱住她,她才不至于扑倒在桌前,秦鸾的面色呈现一种病态的酡红,瞳孔急剧伸缩,嘴唇翕动间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
“秦侍讲!不要动!”吴铭衣立即端起桌上茶壶,倒尽茶水,将茶渣取出飞快抹于她的喉部和手心,秦鸾喝下酒不过少顷,他希望毒性还不至于扩散,至少要等到御医前来……
秦鸾却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轻轻唤道:“吴……铭……衣,铭……衣……”
焦急之中的吴铭衣并未注意她称呼的改变,他只是不断地喊她,令她不失去意识。“坚持下去!秦侍讲!御医!”今日的宴会中一定有太医院的御医正,他抬头却只见到一片寂静的宴会场面,一些大臣纷纷跪首,另外一些正在慌乱地指挥守卫,盛沐环已经面色不虞地站起身来。
“不……用……了……”秦鸾气若游丝,方才酡红的面颊已然青灰,但她仍艰难地说出最后的话语。她伸出一只手,放在吴铭衣的手臂上,近乎绝望地挣扎:“我……你……”
吴铭衣听不清那些犹如在喉间卡住的音节,探近头却只见秦鸾面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瞳孔已然放大。
“天命……”宛如无音的气声滑过吴铭衣的耳畔,他只能呆然看着秦鸾垂下手腕,失去最后一星呼吸。
“将他带下去!”盛沐环的声音中依旧毫无波动,只有沙哑的音调在空寂中显得碎如破帛。那名献酒的大臣立即被侍卫押解下去。
吴铭衣茫然地抬首,只见珠帘后探出一张苍白的少女脸孔,惊惶、自责、不信充斥了那对曾经灵动的乌目,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阵侥幸,幸好,幸好不是她……他转首,又见秦鸾青灰的面孔,不禁怒从心来,如果有人能在这陶国皇宫中任意妄为,必将危及社稷!他的犹豫,他的担心被证明是可笑,他所珍视的,已然受到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