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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五章 信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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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天晴两耳嗡嗡作响,只记得眼前一片混乱景象,而后雅儿与艾萝便一脸焦急地冲她说话,可她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之后昏昏噩噩地也不知何时回了玉莲宫。
直到感觉有人一直在拍自己的背,她才猛然惊醒,双手紧抓着锦被缩在床角颤抖不已的那个人不是她是谁!
“公主,公主,你可别吓奴婢呀!”带着哭音的呼唤在耳畔渐渐由回声变得清晰,盛天晴哆嗦着嘴唇抬起头来,与满脸泪水的雅儿对视。
“公主!”见盛天晴回过神来,雅儿一抹脸上泪水,回头吩咐其他人快些准备些压惊的药汤来。
盛天晴双眼发直地盯着雅儿,不确定地问道:“秦待讲呢?今日她不是要来给我讲书的么?”
雅儿强自镇定,端过旁人递来的药汤送到盛天晴面前。“公主,先喝了这碗汤,其余的奴婢自会慢慢道来。”
闻言垂眼看到满目清亮的液体,盛天晴顿时想起那杯未喝入口中的酒,激动地摇头:“拿开!快拿开!我不要喝!”一边大叫一边挥舞双手推着雅儿的手腕。
药汤被颠得洒满锦被,雅儿赶忙放开碗,全力制止盛天晴的激动。
“请不要这样!公主,秦侍讲……她……她已经去世了!”一狠心,雅儿说出秦鸾之死,不愿意看到主子这般魔障模样,还不如让她认清事实。
当头棒喝,盛天晴停下动作,混沌的头脑开始运作起来,一幕幕场景从眼中迅速穿行而过,一切都归于那个令她恐慌的结局。
“雅儿……”眼眶中涌出泪水,盛天晴抬首,满面难过悲伤,“我是不是很差劲……很没用……”双手揪紧胸前的衣襟,指尖发白。“那杯酒本该是我先喝的,如果不是我……”
“不是的!”刚止住哭泣的雅儿也开始流泪,直摇头。“不是公主的错,谁也想不到……”
“如果不是我突发奇想,喝那杯酒的就是我!对不对!”盛天晴仿佛梦呓似的絮絮自语。
“公主你千万别乱想!”雅儿告诉自己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她还要照顾公主,再难过也不能表现出来。这样想着她收起难过的心情,对盛天晴轻声安慰道:“公主不要多想,一定会很快抓到主使之人!”
盛天晴转头,跟着重复:“主使之人?”先前充满心头的恐慌震惊随之渐渐消散,她开始思考前后事件发生的联系,那名大臣敢殿前献毒酒,除非是不想活了,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是他被人利用?被威胁?还是根本被人算计?
秦鸾死了,就在她的面前,她只来得及看到她倒在吴铭衣怀中的背影,但从吴铭衣的表情,盛天晴知道秦鸾经历着怎样的痛苦。这一切都是为她所累,因为她是莲花公主,是王位的继承人?母亲去世时,她从未深入想过自己的地位,她只顾沉浸于悲伤,时间似乎可以抚平失去亲人的痛苦,然而,在她开始新的生活的时候,命运再次敲响了警钟。
“公主请放心,摄政王已下令彻查此事。”雅儿见盛天晴眉头紧锁,神情倒似冷静下来,也松了一口气,虽说她平日口口声声不喜欢秦鸾,在生辰遇到此事难免也会受到惊吓。
盛天晴心内忽然升起一股愤怒,下毒的人早会料到不会只一人饮酒,就算误伤也不惜要取她性命,她真的无法想象世间会有这样的人,刀剑她不怕,躲在暗处的野兽才是最可怕的。
“大哥!”吴铭衣等在殿外许久,才见吴铭佩擦着汗从殿门内疾步而出,身后没有其他人跟着。
吴铭佩闻声抬头,见是二弟,只得边摇头边回道:“什么也别问。事情闹大了。”
虽然着急,吴铭衣也能体谅兄长此时的难处,缄默地退到一边,其他等着打探消息的大臣见状也一个个闭紧了嘴,连亲兄弟也不能议论的不用想他们这些外人了。
吴铭佩也顾不上与久未见面的兄弟多说上几句话,因为随后赶到的侍卫一言不发就要护送他前往大理寺,只能行色匆匆地离开。
从殿门忽然又缓缓走出一少年官员,正是傅明悦,他向吴铭衣侧首,说道:“摄政王殿下宣翰林侍讲吴铭衣进殿。”
吴铭衣微颌首,快走几步上前,秦鸾临死前他是离她最近的人,这番询问自是免不了的,况且他迫切想知道其中原委细节,不避反近,令众人惊异。
偌大的殿堂庄严肃穆,亢龙殿正中唯盛沐环高坐阶顶,吴铭衣垂首而入,身后殿门哗啦一声关严,他只面色沉静地行礼。
“王姐在世前对你赞不绝口,言你是真心向佛之人,不为世间诱惑权力所动。”嘶哑的嗓音在空旷中显得威严迫人,似乎任何谎言将无处循形。“何以女帝新逝,吴侍讲便还俗归入翰林?”
“因为臣发现,佛法并非万能,世间事还需用世间法来解决。”吴铭衣淡然答道,这番质问不至咄咄逼人,却会令寻常人备感压力。
盛沐环的语音沉定下来,似有笑意:“世间事还需世间法,你的志向怕是不在这小小翰林中。”
吴铭衣垂眼道:“摄政王召臣前来,是有何事相询?”这个当权的女子言语试探,莫非自己也在嫌疑之列?
“在陶国公主的生辰上下毒,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无所顾忌,以你之见,这个人会是什么身份?”盛沐环缓缓发问。
吴铭衣答道:“臣非所辖部官员,不敢妄言。”
“吴国公有你兄弟二人已是上天眷顾,可他似乎不是这样想的。”吴铭衣猛地抬头,疾言道:“臣父子俱对陶国一片衷心,绝无他想。”他隐约知晓父亲与盛沐环有隙,但他不会因为私人恩怨累及他人,他印象中的父亲傲慢暴躁,却谨持贵族的尊严。
盛沐环沉默片刻,道:“本王已命你的兄长追查此事,真相如何自有分晓。”
“殿下英明。”吴铭衣提起的心稍稍放下。
“无论是谁,犯下弑罪便可当诛!”他惊异于盛沐环话语中突现的怒意,平静的端庄外表下该是怎样的波涛汹涌,他不知她与父亲的恩怨为何,却明白她为此事彻底大怒,喜怒不形于色的她声音低沉,仿佛随时可以撕裂敌人。
尽管如此,盛沐环仍然将查案的权利交与吴铭佩,这是一种信任,还是一种试探,旁人不可知。
“秦鸾为当朝探花,如此惨死,若不查明真相,本王也难以向天下交待。”盛沐环似乎也察觉了自己的失态,及时收起气焰,平静说道。
“正是。臣与众位同僚都十分痛惜失去这位挚友。”眼间闪过秦鸾痛苦不甘的表情,吴铭衣仍能感觉到当时的死亡气息,他亲眼见到这名少女失去呼吸,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代替莲花儿被夺去性命,他为自己一瞬间的庆幸而羞愧,同为生命,没有谁的生命更高贵,也没有谁应该献出生命。
盛沐环见吴铭衣兀自不动似陷入深思,问道:“吴侍讲有何看法?”
“此次未得手,一定会再行事,摄政王不可轻视。”吴铭衣不假思索道出。人已死,如今当务之急更应警惕暗处的凶手。
“本王素听闻莲花公主青睐于你,此次变故,想她也希望身边有可信之人。即日起,你速往玉莲宫负责公主的安全。”忽闻此语,吴铭衣再次惊讶地抬首,盛沐环的表情看不真切,只语调平缓无波。他只想到,毕竟是血亲,关键时刻她还是关心自己的侄女,关于继位之争也许只是生于王室的无奈。
“臣自当领命,只是臣不会武艺,请摄政王格外恩准臣的一位朋友入玉莲宫。”
“何人?”
“上庭尉,司马铁刀。”
吴铭佩皱着眉头把放在案前的现场证物和卷宗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终于放弃地闭上眼,直揉太阳穴。盛沐环丢了个大难题给他,献酒的大臣官阶不小却没什么实权,他要下毒实在是个不明智的决定,砍几遍头都对案情没有帮助,再查下去,无非是接触过这坛酒的有些什么人,一一排查可能下来,结果又回到原点,甚至更糟糕。他面前的卷宗明明白白地写着一行字:“十八年辰时,北池都出城会西域王子,王子相赠美酒,回城途中遇大臣卢呈全数转赠”。
晋阳侯他得罪不起,北池都一向人缘极佳,众怒他更惹不起,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他更没权抓捕朝廷官员。要怪只能怪大理寺卿这个老头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节骨眼上中了风,他只能硬着头皮代理此职,查案向来不是他的强项,他开始怀疑盛沐环是不是故意的,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再多恩怨也该放下了,他父亲早不管事,根本没有威胁。
“参见大人!”清亮的女声在堂下响起,吴铭佩抬起眼皮,只见一高挑女子立在正中,身旁身后的人纯粹就是为衬托出她的不凡气势,面容只称得上清秀,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一年时间不到,这批新晋官员倒是成熟不少,吴铭佩希望岳子菁等人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此次责任重大,我等都不可懈怠。岳参检,你速前往晋阳侯府请北池都大人来此协助调查。”
“是。”岳子菁有一丝惊诧,她奉命协助吴铭佩追查此案,不想竟会牵连到北池都,那个洒脱爽朗、无心政事的状元郎能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北池都被带入大理寺?”正坐于厅内盆景树旁的二人同时惊问。盛沐微起身,吩咐宫人为突然来访的北池玉燕看座。
北池玉燕的小脸气得通红,也不坐下,挥舞着手气愤地说道:“要让我找到是谁陷害三哥,一定要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盛沐微连忙伸手捂她嘴,叮嘱道:“玉燕,此地不比府中,你可不能胡乱言语。”转首与盛天瑶说道:“这孩子也是着急了,匆匆忙忙便要入宫。”盛天瑶点点头也不出声,眼里却闪动着亮光。
“小小年纪,可不能张口闭口打打杀杀。”轻松的语调惹恼了北池玉燕,转身便开骂:“我三哥出了事,我第一个要叫你闭口!”她根本不认识来人,只怨他此时还有心情调侃。待看清来人不过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女,身边则是一名清俊的白衣男子。
“呼,原来还有人比我更加无法无天。”少女冲她眨眨眼,促狭地说道,边说边对旁边的男子摇头,意思是这才是真厉害的。
北池玉燕瞪着她,怒气冲冲:“你是谁?胆敢放肆!”
“你是谁?这好像是我说的话。”少女笑嘻嘻地重复,眉眼乌黑,却教北池玉燕怒火直窜,只道她是在取笑自己,冲动地便要上前,却被盛沐微拉住,只听得盛天瑶出声道:“妹妹,你怎会来此?”
盛天晴撇撇嘴,看着炸毛的北池玉燕说:“准这瘦巴巴的小丫头,就不准我来啊?”
“啊——你太讨厌啦!”北池玉燕身量小,声音却不小,尖叫着又要冲上来,盛沐微抵不过她的劲大,只得低斥:“不得无礼,快见过莲花公主。”
北池玉燕一愣,旋即指着盛天晴大呼:“原来是你!把三哥气得吃不下饭的刁钻公主!”
“刁钻?”盛天晴眼一眯,笑道:“北池状元这么没肚量吗?他果然要当乌龟了。”
北池玉燕闻言满脸通红,也顾不上礼节了,挣脱盛沐微,跑上前来冲盛天晴嚷道:“你落井下石!也不想想三哥是因为谁才被带进大理寺的!秦探花也是因为你……”
“玉燕!”盛沐微惊叫,经历生辰一劫,她们都不敢冒然去看望盛天晴,想她一定需要时间慢慢从惊恐中恢复过来,任何与秦鸾相关的物品也都被收起。今日见她神态气色如常,盛沐微心忖应是无大碍,不料北池玉燕心直口快说出众人避忌的事情。
盛天晴的脸果然刷地一下变得苍白,多日刻意忘却的记忆仿佛被启动了开关,瞬间侵蚀了她此刻全部的心神。她只觉得头脑中有千万只蚁虫在噬咬,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吴铭衣见状,挥手扶住她几乎朝后倒的身躯,低声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莲花儿,你答应过我,怎么可以就这样被打败?”
深吸一口气,盛天晴屏去脑中缠绕的杂乱思绪,是啊,她还有许多事要做,怎么能还没开始就输掉了勇气。
盛天瑶起身行至近前,担忧地轻拍盛天晴的背心,柔声道:“妹妹,玉燕郡主年纪还小,你不要多心。”
盛天晴努力露出笑容,转头道:“我才不会与这小丫头计较,今日是有事与姐姐商量,可以请外人离开了吗?”
盛天瑶微讶,今日的盛天晴似乎有所不同,相同的可爱样貌和跳脱个性,却透露着不同以往的郑重,也许伤痛真的可以令人成长,褪去没心没肺的无忧单纯,她能肯定盛天晴不久将会蜕变。一股不易察觉的微光从盛天瑶的眸影中掠过,她忽然想起以前有人曾告诉自己,充满变数的命运才是人们真正最感兴趣的所在,挑战与争夺总能激起人心间的无尽欲望与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