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芳华录 上部 莲生九华》西蜀雪

25、第二十二章 盛林

　　“真受不了刚才那气氛!”盛天晴一出临渊殿就忍不住抱怨起来，害得她再没味口，周围的人似乎也根本不是单纯来赴宴的，一个个神色怪异，眼光闪烁。
　　“难得你瞧了出来,有进步了。”盛天瑶与她同乘一轿,在她好生央求下才中途陪她一同退席,此时便抬袖而笑。”不过就这么走了,你也不怕得罪白鹤亲王。”
　　盛天晴满腹狐疑,问道:”弄得一个个紧张不行,叫人怎么吃得下?我是听不出亲王说了什么话,怎么一下子就都不吱声了?”
　　“傻妹妹,你真以为亲王设宴就为与群臣共进一餐?你没看见宏州王的脸色?”摇摇头,盛天瑶提醒道。
　　仔细回想，盛金麟当时的脸确实瞬间冷冻，本来还挂着的笑容已然凝固。盛天晴更疑惑了，不就提到了宏州一道名菜么？至于反应成这样？她的眉毛不觉间皱了起来。
　　盛天瑶拍拍她的手腕，笑道：“好了，不要再冥思苦想了，她们的事让她们去解决。妹妹今后可有何打算？”
　　她不问还好，一下正问到盛天晴的心事，小脸快皱成一团，她双手托腮，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反问盛天瑶：“这个时候该做什么呢？”失去至亲的她在这个皇宫中可说无权无势，入宫不久皇族众人多不熟悉，认识的大臣也不多，盛天晴顿时觉得眼前的盛天瑶便是最为可亲可靠的人。
　　“姐姐，你会帮我吧？”期盼地问道，盛天晴转头看向盛天瑶。
　　“母亲不在后，我们的处境其实都一样。”垂下眼睑，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盛天瑶旋即抬头，露出一抹笑容：“不过，也许有所改观也说不定。方才于殿上，亲王已下令让我的兄长入京了。”
　　“他很厉害吗？”盛天晴已知道盛天瑶是碧穹女帝的养女，其实她本来是老鲁州王的幺女，因见女帝身边无儿女随侍，才将她送入宫中。盛天晴闻言，便对她的亲生哥哥十分好奇。
　　“从某些方面看，确实是的。”盈满笑意的乌目却似看向远方，盛天瑶预感到乐丁上空即将降临另一场风雨，她且持目以待。

　　“臣请亲王殿下收回呈命！”殿前，大将军海云天听闻盛沐环的决定大异，是非之时却不能扰乱人心,遂私下求见,欲出言制止。
　　“大将军有何顾虑不妨一说。”盛沐环垂首抚摸着怀中一只虎纹猫，却不抬头，只淡淡说道。“来人，为将军看座。”立即有宫人上前摆上一椅。海云天谢恩后落座。
　　海云天生得硕长俊逸，气质非凡，三十而立，正当壮年，多年的带兵经验使他的军中威信颇高，他的意见一向受到碧穹女帝的重视，再加上他的妻子杜蓼岚为六部之首，夫妇二人可谓国之双璧，声望非比寻常。
　　“鲁州王虽勇猛，镇一方土地尚可，若冒然进京，必要引起混乱。”他凝神直语，也不避讳。
　　盛沐环将怀中的猫朝地上一掷，虎纹猫在地上滚了一圈，炸着毛跑了开去。
　　盛沐环语调轻缓地说道，嗓音依旧沙哑：“本王实应感谢将军的体恤，想必反对的人并不在少数，可又没胆量说出来。”
　　海云天继续道：“臣明白亲王想安定乐丁局势，但鲁州王是虎是狼还未可定，臣直言，他若入京，怕是要惹到许多人。”
　　“征战之事本王不如将军，朝堂不比战场，惟才是用，鲁州王性情天下皆知，也只有他才能压制某些势力。”虽未明言，盛沐环的意思已很明显。
　　“难道殿下不相信京邑守军？”盛沐环此言一出，海云天十之八九也猜到她要防犯的人，相较之下，空有勇武的盛林实在要好控制地多。
　　盛沐环坚定地说道：“昔日女帝对他们过于纵容，是时候要整顿了。”
　　海云天还想说点什么，却在看到盛沐环冰冷的眼神时噤声。大权在握的白鹤亲王实际上已经坐进了半个皇位，她现在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将来铺平道路。公主年幼，如今的陶国确实离不开这位城府深重的亲王，他也并非迂腐之人，说什么正统，若公主们无法成长为合格的继承人，让更有经验更有关系的亲王为帝似乎也并不是坏事。唯一担心的也是以后若真有这一天，他要为选择站到哪一边而为难，虽说眼下莲花公主并未有成为陶国之主的自觉，但又有谁能一直抗拒权力之巅的诱惑？
　　盛林入京不过是成为她的傀儡，借以压制其他势力，巩固她的地位罢了。强权下总会换来一刻安定，只不知这些人的争斗会否削弱国力，这才是海云天最关心的问题。
　　“大将军一心为国，本王心中自如明镜，况且，”盛沐环话音一转，微笑道：“杜尚书最近身子不佳，你本应多于府中照看才是。”
　　海云天面色微变，他的妻子十日前忽然腹痛不止，服药强撑着上朝值事，千万嘱咐要他不可在此非常时期泄露了半分，竟这么快便被盛沐环知晓。
　　“过于操劳终归对身体不好，女帝之鉴，将军想必也不愿再见罢。”盛沐环的话语句句关切，眼神中却不见感情波动，海云天只觉得那里面平静地像一潭湖，深不见底，不可捉摸。
　　“臣实难赞同让鲁州王入京，还望殿下再斟酌。”海云天一想到妻子便心乱如麻，再不愿在此处逗留。
　　“将军多虑了。”盛沐环却不再表态，出言送客。

　　乐丁由于南面临海，长久以来为水陆交汇处，寿川大陆诸国与南海诸国的商人皆需从此经过，寻常商务活动更是数不胜数，整个城市繁华自不在话下。乐丁百姓性情温和，与各国商人游客皆能和平共处，可惜这样的平静却被一道不和谐的队列所打破。
　　“不想死的快让开！”开道的官差教骄横跋扈，扯着嗓门嚷叫着挥舞马鞭，身后两侧武士手执玄武图案军旗气势汹汹地压路而来，行人中纵有不满但见此番架势便知来头不小，哪敢忤逆，纷纷退开。
　　“哈哈哈！”队列中华贵的车撵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张狂笑声，唬得正四处躲闪着的路人赶忙加快步伐，生怕是恶鬼降临，能发出这样恐怖笑声的不是恶鬼又是什么？
　　“王爷此次入京定有一番作为，小生仰仗王爷鼻息，今后还望王爷提携啊！”陆英丈嘴里说着恭维的话语，白净的面容却让人无法相信这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竟是个献媚求荣之人。
　　“那是一定的！”盛林心情极好，再加上这个新招的幕僚举止言行甚是得他心意，便一口应承道，意态甚是豪爽。
　　“谢过王爷！”陆英丈微微垂头，嘴角泛起一缕笑意，心道此人全无心机，今后他的行动也方便许多。
　　鲁州王入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刚好惊动满城百姓和朝中文武百官，顿时一个个心惊胆战，谁都听说过这位王爷和他那强悍凶狠兵团的作为，他固守西部重镇，就算澜泯骑兵也不敢小觑他，只不知他能不能醒悟都城乐丁不是战场，不是他喊砍谁的脑袋就可以落刀的地界，人们少不得对此议论纷纷。
　　接下来，白鹤亲王的接见令众人不得不噤口。
　　“盛林见过姑母亲王！”盛林毕竟是贵族子弟，该有的礼节他也没忘，见着召唤自己的盛沐环，便满脸堆笑上见拜跪道。
　　当着众臣的面，盛沐环亲自将他扶起，微笑着说道：“陶国此时正是需要鲁州王这样的人才之时，你定不能辜负国中上下的期望。”
　　“侄儿明白！请您放心！”志得意满地响亮答道，盛林顺便瞟了一眼冷眼立在殿旁的盛金麟。他虽然性情直率，思考从不拐弯抹角，但毕竟也在这种环境中成长，猜也猜到七八分盛沐环将他召回都城的缘由。说到底，他十分乐意帮盛沐环这个忙，因为他从小也是看这个处处胜人一筹的表妹极不顺眼，少时，他就很反感老王爷在自己耳边反复叨念着她的好，只差没让他去定珠王府提亲。
　　被委以重任的盛林权势一时无匹，不动声色地排斥着盛金麟的位置。盛沐环是在等待，等待盛金麟自动离去的一刻，然而，同样不动声色的盛金麟也在等待，等待女帝遗命宣布的一刻。

　　“听说这个鲁州王虽然年纪轻，却杀人不眨眼，让澜泯鞑虏也忌惮三分哪！”翰林院内平日里著经讲学，闲暇时却是八卦的温床，此时讲经博士乔林端出一付说评书的架势，兴致勃勃地向众人透露他所谓的内幕。
　　“乔大人，这个我们都知道啦！”有人不满地嘟哝道。
　　“错错错，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乔林晃着手指，清清嗓子继续说道：“亲王为什么要召他回来？难道就不怕西越城落入澜泯之手？”
　　“哦哦，在下愿闻其详！”围听的众人立即竖起耳朵，显然这句话成功地勾起了他们的兴趣。
　　吴铭衣从桌前抬头，看了围成一团的众人一眼，无奈地笑笑。吴国公对儿子固然器重，但他没料到复杂的官僚网系不是说进就进的，要成为有实权的官员也不是凭着关系可以成就的，他久不理政事，自以为给吴铭衣寻了个好前程，却不知吴铭衣的职位除了给几位皇族讲讲书，清闲得无事可做。吴铭衣整日与这些读圣贤书讲大道理的老夫子酸文才一处，不自在顿生。
　　“澜泯人最近要专心对付琉国人，主动与朝廷讲和，和约刚签好。”乔林外号“包打听”，实在与他自诩满腹文才的形象不合，也令人怀疑他是否有真才实学坐上这个位置。
　　“这是好事啊，要是同时防备澜泯和琉国，陶国的安定也不久了。”有个老者弓着背坐在一侧应道，他并未参与进来，却句句听了个透。
　　“徐翁说的是。所以，”乔林停了停，神秘地压低嗓音道：“所以，鲁州王就派上别的用处啰。”
　　“别卖关子了，你要说的不就是他入京宏州王就得离开的事么！”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语出惊人的傅卷整理好书架，不耐烦地大声道。
　　众人立即被吓了一跳，紧张地左右观望，继而纷纷抱怨：“傅才女，你不要命了！这要是隔墙有耳……”
　　“是啊，我可还想留着这颗头咧！”
　　“哼！”傅卷冷哼一声，斜睨着乔林道：“有人有胆子谈论，却没胆子承担？”两人平日里就不对盘，此刻立时四目生电，噼里啪啦在空气中撞击开来。
　　众人乐得看热闹，为平淡的生活增添乐趣。这边吴铭衣心内却翻江倒海不得平息。
　　亲王要对付盛金麟，为什么？只有一个解释，她要独揽大权！吴铭衣希望不是最坏的打算，此刻她容不下一个宏州王，定然也容不下莲花公主！
　　“吴侍讲，你对此有何看法？”冷不防一个柔和清脆的噪音响在耳畔，吴铭衣回神，却见秦鸾扑闪着大眼看他，圆脸俏丽。按理说做为新科探花的秦鸾被安排到这里实在屈才了，但她本人却极乐意，似乎对朝堂上的那一套根本不感兴趣，况且女帝去世前已经指名要她为莲花公主讲书解读，实际上已成为最年轻的皇师。
　　想到这一层，吴铭衣顿觉他已许久不曾见到盛天晴，不知她现在过得可好。
　　“吴侍讲？”秦鸾重复唤了一声，对他的心不在焉有些不解。
　　“秦侍讲，你近日可见过莲花公主？”吴铭衣答非所问，秦鸾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他与莲花公主的经历曾经也一度成为翰林院内重要的谈资，秦鸾刚来时也听乔林讲过一些，好奇之外也清楚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唉，公主不喜读书写字，我讲书的大半时间都在打瞌睡，更是时时找借口躲避，女帝仙逝，此事也早搁下了。”
　　吴铭衣恍然，不禁哑然失笑。
　　“不过，亲王已派人传话，要我即日恢复到玉莲宫为公主讲书。”秦鸾有些头疼地抚上额头，接着说道。“但愿公主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
　　“女帝和亲王如此信任你，这也是一种荣耀。”吴铭衣微笑着安慰道。
　　秦鸾自信地抬首道：“我定会按照女帝的旨意用心协助公主。”言谈间似是暗示着什么讯息，吴铭衣正待细问，却被不远处的嘈杂声打断，两人闻声看过去，原来乔林与傅卷终于开始了舌战辩论，一个引经据典，一个舌灿莲花，只差没跳上桌互指对骂。
　　“其实待在这里也不错。”秦鸾忍住笑说道。“天天有好戏可瞧。”
　　“也许吧。”吴铭衣嘴角挂笑，心间一朵无形的乌云却在渐渐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