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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一章 临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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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请止步。”
盛金粼一入京中军营便匆忙换下战袍,准备入宫。她的心中没来由地烦燥,战场上的她无所畏惧,可当她听到碧窍女帝驾崩的消息时,她感到比外面雷雨更大的风暴即将到来。果然,待她赶到停放女帝棺椁的临泉宫时却被婉言阻于宫外。
“国丧已发,为何不能吊唁?”强压怒气,盛金粼尽量显得心平气和。
“亲王有令,除了莲花公主外,任何人不得进入此地。”守候宫门的司礼官员才是真正的心平气和,露出根本不怕得罪一两个王族的模样。
盛金粼闻言心知多说无益,转身快步离开,引得随从们莫名其妙地紧随而上。
这只是开始,很快,人们发现宏州王在京中的位置被翻了个,本来稳握手中的京邑守军权被分散给四门邑守,盛金粼倾刻间变得有名无实,更令她震惊的是,在她出征的短短时间内,朝廷人事变动面目全非,她的旧识、女帝所重用的大臣不是被调职就是明升实降。
“未免太心急。”能做到这种事的人自然屈指可数,盛金粼不假思索便锁定了目标。她决定静观其变,只要她还留在乐丁,就没人敢真正动她!随她上京的亲随虽不多,但都是精兵强将,不到万一,她不会退缩,就算他们掌握了宫廷权力,也不能将整个陶国制于其手,女帝不曾完成这件事,他们也不能够!
此时,吃睡皆在临泉宫的盛天晴渐渐平静下来,有吴铭衣的陪伴和劝解,她似乎不再那么悲伤,虽然想起女帝的音容、女帝的关怀时她也会心痛,想到相认不过几月便天人两隔她也会觉得难受,但她也渐渐清楚沉浸于悲伤中的自己是那样软弱没用,她必须振作起来!
盛天晴转头,不远处,吴铭衣正坐在椅上沉默不语。
吴铭衣刚获得翰林院职位,接到任命书时,他微微惊异,心道父亲的动作未免太快,细思之下,却也坦然受之,错过了科举的他,也未曾入国子监学,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可以留在宫中、可以常常见到盛天晴的身份。她目前的状况比之前已经稳定多了,可仍然处于恍然若失的情绪里,这样的她是无法面对外面的狂风暴雨的。朝堂上下的变动诡异而理所当然,吴国公在这风暴眼中还能为儿子谋个职位,看来是没受什么影响,可对吴铭衣来说,却感觉暗藏玄机……
“铭衣,你在想什么?”微带疲惫的少女嗓音将吴铭衣从思索中拉回神来。他抬头,只见盛天晴正疑惑地看向他,微微一笑,只说道:“公主,我们走吧。”
盛天晴点点头,今日是守灵的最后一天,她终要走出这个封闭的空间,心口的勇气只有那么一些,她什么都不懂,但作为陶国公主,自她步入乐丁皇宫的那一天起,自她受封之日起,她便拥有了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是多年之后,令盛天晴既无奈又必须承担的重任,而此刻年少的她只懵懂地有个认识:女帝便是陶国的天,如今女帝不在了,她不清楚自己能够起到什么作用,却一定要为母亲做点事情。
然而,当盛天晴推开宫门,重新走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乐丁王朝时,她看见令人匪夷所思的场景。
前来迎接的尚仪司宾面带喜色,连连向盛天晴告诉:“请公主移驾临渊殿,亲王殿下正设宴款待大小官员。”
盛天晴疑惑地咬唇盯着这名女官,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她守灵期满,不代表女帝丧期结束,她再不懂规矩,也明白此时不宜饮酒取乐。对盛沐环,她接触不多,只觉得她是一位仪态端庄、行事服众的亲王,她是她的姨母,除了女帝,她应该是与自己血脉最接近的人,飞鸾殿认亲之时,盛沐环的一滴血证明了她的地位和身份。
她感到疑惑,却不能与人诉说,因为不久前,吴铭衣也被召入翰林院任职,外臣不得入内宫,虽然他说翰林官员至少能进入宫城,盛天晴仍觉得距离很远,内心惴惴不安,不知何时可再见,身边没有一个可信任亲近的人,她很快察觉了自己的孤立无援,幸好她天性乐观,才不至于太窘迫,起码尤尚宫还是忠于女帝,从而爱护她的。
行至临渊殿外,便见一身蓝紫色补服的盛金粼在众人簇拥下迎面而来。盛天晴心内大叫不好,在她的心目中,这可是最难以应付和相处的人了。单看盛金粼漠然无波的表情就让她心颤,洪鸣曾告诫她,越是看不透的人越是危险。她只觉得脑中警铃大作,一时呆呆地不知作何反应。
接引她来此的司宾倒反应得快,先上前问候行礼,极为恭敬。
“奴婢见过宏州王。”
盛金粼当然也看见了盛天晴,对她来说,这个少女不过是毫无危胁的存在,无论女帝是否在世。思及女帝生前的提议,她还未来得及听到她的答复,不过,盛金粼答案从未改变,如今,那个提议也只是变作笑谈罢了,或者,她可以改变事实。
她看向惶然不知所措的莲花公主,她并不吝展现相当的礼节。
“臣见过公主!”令众人大跌眼睛,盛金粼拱手向盛天晴行礼。
“不……不用了!”盛天晴也未料到,慌忙伸手扶她。什么啊,她不是一向冷冷的样子,不屑于与她们这些皇女们打交道么?这是盛天晴从与盛天瑶饭后闲聊得来的,一直以来,她深信不疑。
丝竹笙影,好不热闹。
临渊殿的这处园林开阔面西,雕梁画栋,本是宫中风雅之处。
盛天晴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莫非这位姨母热衷于办宴会?这次场面明显不同于牡丹花宴,虽人众,但大多低声细语,不曾喧哗。
只见盛沐环端坐于主席,依旧气势沉定,予人压力,即便高贵美丽,也只能令人远远仰望,有一种立于云端的感觉。
盛天晴心叹,她们果真是不同世界的人。
“妹妹,你可来了。”前来迎接的却是盛天瑶,她握住盛天晴的手,暗地里轻轻拍了拍,似是让她安心。盛天晴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在她的牵引下在盛沐环左侧位置落座,而盛金粼却被安排到了席末。
盛沐环转头对盛天晴笑道:“公主近日辛苦了,斯人已去,你可不能辜负皇姐的厚望。”
“这是自然。”一接触到盛沐环的目光,盛天晴就有一种想逃的感觉,简直如坐针芒嘛,连带地平时的开朗也退缩了半尺,光从气势上,明显是压倒式的,可她也不肯示弱,所以只得硬着头皮应道。
“见公主今番气色,想必也已做好准备了。” 盛沐环接着缓缓说道。
准备?什么准备?盛天晴头痛地想找出点头绪却一无所获,正当她兀自苦恼时,却被一个温和的好听男声打断。
“禀亲王,膳食已全部备妥。”
盛天晴抬头,只见一个身材中等、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正笑呵呵地禀告。
盛沐环朝右侧所坐之人颔首,那人立即起身,盛天晴才看清,竟是一名样貌俊美的少年。他为什么会坐在这个席位上?他是皇族中人?她怎么从未见过?盛天晴满腹疑问,目光投向盛天瑶,后者却一付心不在焉的样子。
只见少年走向那名中年男子,中年男子依旧笑呵呵地躬身道:“傅大人,这些都是按您的吩咐准备的。”边说边递上一本名册。
少年接过名册,转身坐回席上,盛天晴发现其他桌席上投来了不少各式各样的目光,有羡慕的,更有惋惜的,更有鄙视的。方才那中年男子的称呼将他的身份显露,莫非他竟是有品级的官员?那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特权坐在皇族之席上?盛天晴发现在她守灵期间,似乎发生了许多她不知晓的事情。
“殿下,请过目。”少年却对那些目光浑然不觉,双手递上那本名册。
“傅大人办事总是令人放心的。” 盛沐环微笑着看向傅明悦,眼中似乎跃动着不属于她的异样情绪。
“这是臣下应做的。”眸光流转,少年竟然毫无顾忌地与盛沐环对视。迟钝如盛天晴也察觉到一股暧昧的情愫在两人间流动。傅明悦言罢,便向那中年男子点头,中年男子见状忙回头招呼着早候在身后的侍从上菜,一边抑扬顿挫地报着菜名。
“凤凰台上凤凰游!……”盛天晴探头一看,不过是只烤鸡,顿时没了兴趣。
“彩玉飞仙!……”盛天晴咬住筷子,一盘排骨加上些红红黄黄绿绿的菜,纳闷着哪里就成仙了?
“水晶荷叶卷!……”嗯,这个看起来不错,旁边的宫人没来得及伸手,她已取下筷子。
“琉星落鸾台!……”她没心思听中年男子报菜名,直接夹起一大块鱼脯,吓得身边随待的宫人赶忙为她端碗。
“……”
“翡翠鱼柳!此菜产自宏州,乃是结合刀法与配料的精典!采用上好的汤汁小火煨煮,入味后再淋上不同酱汁,三重味道适于细品!”只见那童侍食直说得眉飞色舞,十几个菜报下来,双眼放光,本来毫不起眼的长相此时却有了种耀眼的感觉,仿佛置身于舞台中央。
盛沐环身边的侍从照例伸筷夹取一小块尝试,而后垂首退后。只见那菜色彩晶莹,在一堆佳肴中竟显得更为可口,盛天晴只觉得食指大动,准备让身边随侍的宫女多夹点。
“宏州王想必对这道菜极为熟悉。做的可还地道?”盛沐环冷不防问道,令沉浸在享受美食中的众人回过神来,空气间似乎冒出些许不同的味道出来。
坐于席末的盛金粼入席以来不曾说过一句话,此时却笑道:“亲王殿下说笑了,御厨的手艺怎是宏州的厨师可以比拟的?”
盛天晴有些疑惑,吃饭便吃饭吧,怎么谈到厨师手艺上了?
“此言差矣,原产之地自然更为地道。宏州王入京多时,手下将士难道不想念家乡的菜肴?”不紧不慢地说道,盛沐环举目朝席末看去。
安静,诡异的安静,盛天晴左右扫视,见各席众人要么埋头苦吃,要么装咳转头。她疑惑地看向盛天瑶,她却只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惟有一个男人用灼灼双目看着她们的这个方向,盛天晴认得他,好像就是相国,叫端木隆庆什么的,以他的年纪,这已是为官极致,此时他的眼内似有团火,却又极力压抑着火焰。
这顿饭太奇怪了,本来兴致极高的盛天晴以为这是盛沐环体贴她的作法,现在看来,绝不如表面所见,看看这些弥漫在空气中的各式味道,简直可以做成一道怪味大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