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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 往世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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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
“哎呀!公主小心!” 眼见着面前的紫衣少女就要栽倒在地,宫人们惊叫连连,她们奉命为主子于御园中采摘新鲜的花朵,谁也不曾留意本来一直安静坐在凉亭中的少女走出来了,她仿佛是要去取树枝上的什么东西,却没注意脚下,身娇体贵的结果便是一绊就倒。
有个附近的侍卫看到这边动静,飞身过来,屈膝跪在少女面前,承受了她下落的重量,双手撑在地上,却是不敢碰触她的身体半分。
“公主,还好吧?”大宫女琴哥乍呼呼地跑过来扶住少女,上上下下检查着,就怕有了闪失,她人头不保。
“我没事。”盛沐琅眨眨眼,有些调皮地看了眼身下仍屈着身的侍卫。“你起来吧。”清澈若泉的嗓音柔和地响在岳凌霄耳侧,他默然地站起,立于一旁。
“你是御园当值的?”琴哥接到盛沐琅的眼神,便出声问道。“叫什么?”
“岳凌霄。”
“嗯,今天你立了大功,回去等着领赏吧。”琴哥满意地点点头,心想他要是不赶过来,这一个园子的人就等着受罚吧!
岳凌霄本来也不想留下,他的本职不能忽略。“属下告退。”
“你等等。”那个清澈的女声又响起,带着笑意说:“树上的东西,你帮我取下来。”
一直垂头的岳凌霄只得抬首,便见一名紫衣少女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面容秀丽,身形偏瘦,宛若空谷幽兰,全不似皇宫中人。
“是,尊命!”方才那些宫人的大呼小叫已经显示了她的身份,岳凌霄不敢违抗,虽然不知道她是当朝的哪位公主,但以他的品级根本没资格询问。他移开视线,望向少女手指的方向,旋身跃上树枝,见只是一个风筝,便小心取下来。
“啊!公主你要风筝吗?吩咐奴婢做就是了,可吓死我们啦!”琴哥又乍呼呼地嚷开了。
盛沐琅抿唇一笑,说道:“这不是宫中的物品。”
众宫人探头细瞧,果然发现这风筝形状奇特,颜色鲜艳,上面还绘着人物鸟虫,很是生动。
“哗,真漂亮!”
“我也没见过!”
叽叽喳喳的宫人们就像三百只小鸟在叫唤,直闹得岳凌霄头晕脑涨,没有命令他又不能擅自离开,只得苦恼地直按太阳穴。
“琴哥,你能做个一模一样的吗?”盛沐琅闪动着期盼的目光望向正津津有味研究风筝结构的琴哥。
“这……”琴哥如梦初醒,低头看了一眼,一模一样啊,好像有点难度,虽说风筝的做法万变不离其宗,但这个风筝明显独辟犀径,上面的画嘛,找个画师应该可以解决,问题是做出来要飞得起来才行。“这种民间的东西很寻常,差人出宫采购要多少就有多少!”所以琴哥选择了回避,免得费力不讨好。
“真的吗?”盛沐琅半信半疑,歪头瞧了半天,抬眼问已经退到远处的岳凌霄:“你有见过这种风筝吗?”
岳凌霄一愣,如实回答:“禀公主,属下的家乡专产这种风筝。”他也有些疑惑皇宫中为何会出现只有民间才有的东西。
“那太好了!你会做吗?”盛沐琅双手握着风筝的双翼,开心地笑问岳凌霄。
也许今日的阳光太过闪亮了吧,岳凌霄只觉得立在暖暖阳光中的少女像是从天而降的仙子,轻罗绸帔,亭亭而立。他想也未想,便回答道:“会。”
盛沐琅吩咐宫人们取来竹篾、宣纸、画笔,好在岳凌霄虽然习武,儿时扎风筝的手艺到底没荒废,很快便做出了一个同类型的风筝。
“快,试试能不能飞?”一向安静的盛沐琅笑逐言开,吩咐琴哥等人去放飞。
“是!”琴哥喜悦地受命,动作麻利地拉着线团朝前跑去,另一名宫女端着风筝远远站着。
风筝在春风的鼓动下悠悠升起,双翼微颤着挡住了明丽的阳光。盛沐琅双手握于胸前,岳凌霄做的风筝甚至比树上的那只还好看,最重要的是,它真正飞起来了,敏捷而灵动,风筝上的人物楼阁仿佛活了起来。
“如果我能像它一样该多好啊!”盛沐琅轻轻说道,岳凌霄立在一旁听得分明,诧异地抬头,却见少女一脸落寞与惆怅。他不明白了,贵为皇女的她为什么会羡慕一只风筝,她所拥有的不应该是平凡人所羡慕的么?
相恋
琴哥打着哈欠走在宫廊上,一大早就被兰芷公主叫起来,害得她睡也未睡饱。说起她服侍的这位公主可是最受当今女帝喜爱的女儿,性情温和又不失灵动,聪慧可人,虽然并非长女,但宫中众人都在私下议论,女帝怕是快立兰芷公主为储君了。像琴哥她们早早都在期盼这一天,可当事人却一付无所谓的模样,根本没将半分心思放在继位之上,皇长女有外戚撑腰,声势日盛,暗地里对皇位势在必得,除此之外,盛沐琅的亲妹尘环公主在政治上的天分也渐渐显露出来,极得大臣的推崇。
“唉!整日里逗鸟闻花,怎么一点危机感也没有?”琴哥嘀咕着犯愁,可她再急也没用呀,现在她不就被吩咐着替公主去“逗鸟闻花”么?一切源自她们认识那名小侍卫,不知怎么的,公主与那侍卫总有说不完的话,琴哥实在弄不明白,怎么就聊些民间的小事她都能乐陶陶的。公主常常借口让那侍卫护持,让人把他叫到御园,然后两人就在一起挖土种花,写诗作画。
今天很不幸地,这差事落到琴哥头上,她也惴着一颗心办事。要知道,一位高贵的公主这样频频与一个侍卫见面可是有违宫制的,要被女帝知道,琴哥的十个人头都不够掉。
“岳凌霄,都是你!”嘟气地低喝,琴哥到底还是悄悄地向他值班的地方走去。
岳凌霄神色恍惚地盯着一株兰花出神,这一段日子对他来说就如同在梦里,他平静无波的生活中突然闯入一位美丽的少女,她本像高贵的神祇不可接近,忽然间就这么笑意盈盈地出现在他身边。外表清丽的兰芷公主实际上性情活泼,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点子冒出来,他与她在一起十分快乐,是的,这种快乐让他欣喜,让他无措,更让他恐惧。
他不该拥有这种想法,他不该对这样的一个人朝思暮想。可是,他又禁不住会盼望着宫人们带来她的传话。
“岳凌霄,这边,这边!”琴哥鬼鬼崇崇地从一株杜鹃花树后露出半身,向他使劲地挥了半天手也不见回应,已经急得直跺脚了!受不了地跑到他身旁,加大音量道:“岳凌霄!你耳朵聋了?”
岳凌霄这才被猛地震醒,见是琴哥,笑着招呼道:“琴大姑娘。”
“呸呸!就你讲不出好话!说过多少遍了,要叫琴姑姑!”
“我比你年长两岁,这样不是把你叫老了!”岳凌霄笑弯了眼,俊朗的面容令琴哥耳根红了红。
“废话少说,公主要见你!”琴哥努力平息心间那股莫名的热度,挑眉说道。
岳凌霄黑潭般的双瞳犹如两颗星子,立即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脚下也行动起来,不用琴哥指路,自发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琴哥在后面看着他骄健挺拔的身影,默默跟上。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她只是看着他们这样快乐地在一起,也觉得很开心,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
“凌霄,凌霄,你快看!”盛沐琅惊喜的声音响起。本来埋头为一株山茶花掺土的岳凌霄闻声抬头,顺着盛沐琅的手指看向天空。
只见一个风筝摇摇晃晃地浮在半空,与他们初遇时所见的那个风筝一模一样。
“这宫中一定还有你家乡的人!”仿佛发现了天大的秘密,盛沐琅欢喜地拍手道。
“宫中人数众多,这并不奇怪。”岳凌霄柔声应道,一刻痴迷地望着她线条优美的侧面。
盛沐琅突然站起来,回头对他笑道:“我们去把这个放风筝的人找出来好不好?他一定是个心灵手巧的人!”
“祖宗!你再添乱,我可就要遭殃了!”琴哥吃力地抱着个花盆走过来,咚地放下,喘着气指出这点。“要是让陛下知道我这个大宫女一天到晚陪着公主乱跑,我还活不活了?”
“好琴哥!”盛沐琅轻盈地跑到琴哥身侧挽住她的手臂道:“我们只是去找一个人,又没做违法的事,谁也不能治你的罪。”
琴哥叹口气,这位小她两岁的公主未免太天真了,看那风筝的方向定然是冷宫,她的身份太扎眼不说,要是碰上什么状况可就遭了。
盛沐琅又摇摇她,道:“有凌霄陪着我,不会有事的!”
知道拗不过她,琴哥只得转向岳凌霄。“既然公主下令了,你可要确保她的安全。”
岳凌霄怔然,没料到琴哥这样信任他,旋即笑着点头。
如果可以,琴哥当然也想不离盛沐琅左右,只是她还得待在盛沐琅宫中假扮公主,以防有人发现。
身着宫女服饰的盛沐琅满心欢喜地走在宫廊上,她很少步出自己的寝宫,女帝教女严格,不许她们私自出宫,她最远也就到过鹂河拜祭先祖。
而且,现在只有她与岳凌霄。盛沐琅面颊上微热,不知不觉间,他就像一道和煦的风围绕在她的周围,令人安心又依赖。她几乎要沉醉于与他一处的感觉中,她不知道这是怎样的感情,她只想要与他在一起。
短短的时日,却似认识一生。他们之间是不是有着所谓的缘份呢?
想到这里,盛沐琅不禁害羞地笑了,这个笑容自然落入一旁岳凌霄眼中,他静静随着她,找不找得到那个放风筝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满足她的愿望,相信琴哥也是这样想的吧。
风筝几乎停在原处没动,他们不难跟上,穿过了几道宫门,绕过了几列宫墙,半空中的风筝越来越清晰。
这是一座几乎残破的小院,位于藉平宫的左侧角落,盛沐琅推开院门时,飞扬的尘土让她直打了几个喷嚏。
暖暖的阳光从上空倾泻而下,落在院中一位神情肃然的老妇人身上,她的手上牵着风筝线,久久地仰望,时不时挪动脚步。
盛沐琅的动作惊动了她,转头看向两人。
“啊,我们没有恶意。”连忙摆手,盛沐琅显然没料到放风筝的是这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老妇人看了他们一阵,点头示意,开口道:“这里很久没有别人出现了,你们随意。”
两人站着看老妇人放风筝,只见她的目光极为温柔,看着风筝犹如看着重要的人。
岳凌霄为盛擦净木椅上的灰尘,让她坐下,然后一切便变得无声无息,只有树叶微动的哗哗声。
“我们…是跟着风筝来的。”盛沐琅因这种安静而感到不自在,出言打破沉寂。“他也是悟邑人士。”她指着岳凌霄说道。
“为什么要来这里呢?”老妇人摇头无奈笑道。“我放了许多风筝,却没有一个人到来。”
岳凌霄好奇地问道:“难道您是故意剪断绵线的?”
老妇人凄然一笑:“既然你们找到这里,也算与我有缘。我这里有个故事,你们可有兴趣听?”
一听有故事可听,盛沐琅两眼放光,她满心期待着是一个美好的关于风筝的故事。
可是,天不遂人愿,老妇人的故事是那样的悲哀与无奈。
原来她本是紫阳宫的宫女,年少时因家欠巨债离家应召,临行时与恋人约定,一旦还清债务,他就来接她回家乡。可是五年过去后,她站在宫门从日出等到日落,恋人却没有出现,她托人回家乡探听消息,却从此沓无音讯,到底是他离开了,还是出了意外?她担心,她忐忑,她却不能擅自离开。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那名老宫女一直在等,等着恋人来接她回家乡,可是年年宫门外都没有他的身影,她只能一年年地做风筝,希望能将询息带回家乡。
偷偷抹掉眼角的眼泪,盛沐琅出言问道:“你可以回家乡去找他啊!”
“紫阳宫的宫女如非婚配是不能离开的。”无限怅然地感慨道,老妇人的语气中已无遗憾和哀伤,似乎是一件过去很久的往事。空中的风筝已升至高空,她手中执起一把小剪,轻轻地剪断绵线。没了牵制的风筝在天上乱窜乱晃,很快失去了踪迹。
从小院出来后,盛沐琅一直都闷闷不乐,皱眉似在思索着什么。她与岳凌霄一前一后走着,长长的身影和着夕阳的余辉,似是一首永远吟诵不完的歌曲。
猛地转身,盛沐琅咬唇盯着岳凌霄,灵动的双目汪然如水银,映着霞光滟滟生姿。岳凌霄停住脚步,似是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理性却又让他逃避她的目光,他不该去碰触的东西永远不要去妄想,这是他的父亲告诉他的。
“如果是那人忘记了她,那该是一件多么伤心的事啊!”盛沐琅忽然出声,银铃般的嗓音颤抖不已。“如果不是,他们永远见不到面了,这更是遗憾!”她的语调变得坚定无比,目光也直逼向岳凌霄。
岳凌霄终于不再躲避,他迎上她的目光,他知道,她想的,他全都知道。
“凌霄,我不愿意见不到你。”盛沐琅轻声说道,眼中闪现泪光。那份朦胧的感情在这一刻变得分外明晰,她以为他只是不同于身边的人,她只是觉得新奇罢了,可是,他是不一样的,没有人可以代替他。
“公主……”岳凌霄上前一步,欲拭去她面上滚落的泪珠,抬起手,却想起自己的身份,将手停在半空。
盛沐琅一把抓住那只手,紧紧地。她纤细的身影在发抖,她不想错过什么,她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叫着让她握住这只有力的手。
经过方才的遭遇,岳凌霄心内也是翻腾不已,不管是不是老妇人的恋人负了她,他们如果不分开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他难以想像如果有一天眼前的少女消失,他会有怎样的心情。
他也同样不愿意离开她。
自然而然的,他们的双手握在一起,四目相对,情意流转。
“凌霄,我喜欢你。”盛沐琅泪中带笑地说道。岳凌霄胸间有如烛火照耀,只觉得这一刻,什么身份高低、什么贫富贵贱都变得不重要,他抽出双手,缓缓环抱住娇小的少女。
轻轻靠在岳凌霄怀中,盛沐琅幸福地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