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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刑侦组2.0版 ...

  •   “这就是你神神叨叨念的,那个特重要的污点证人?”齐思远眼皮半沉,挪揄电话那头,“这么神秘,7点前家门都不让人靠近。”
      车停青琅书院门前路对面有十多分钟,他隔窗观望到位长发青年匆匆赶往门口。

      2018年5月13日,缙川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齐思远,在西崖区盘山公路飙赛车的凌晨3:47,接到上级通知:停职查办的处置被取消,即刻复职,和一位特殊的新搭档会面,并将其带回市局配合新调查工作。
      以及一份电子版“个人档案”,89页。直到齐思远进了东风区,查阅权限才扯皮下来。

      东风区琅玉中学学区房青琅书院,早6:47。
      齐思远嚼化速溶咖啡颗粒,再对照电子个人档案的第一页——证件照大概是多年前拍的,短发,十七八少年模样。
      菱形脸棱角偏冷感,眉眼又稚气未脱;金丝眼镜圆框后一双狐狸眼,褐瞳有神;唇珠内敛,唇角抿出一点笑。

      囫囵吞下高浓缩咖啡,他抬眼审视远处瘦削高挑的俊秀青年。

      青年整个人裹红黑拼色的中长风衣里,及腰长发草草扎个显毛燥的低马尾,脸色病态白得惹眼。没有眼镜。
      这变化可不是一星半点。
      齐思远支下颌凝望半晌,心想:这大夏天的,这么严实也不嫌热。
      心思半转,他又对电话那头笑:“那文文弱弱的,让我和他搭伙,我琢磨着我得时刻给他装无菌房里揣好。”

      没个正形。

      一句调侃惹得手机那头无语:“……安全把人带回来就行,记住了!安全第一。”
      “记住了。”齐思远哈欠连天快挤出眼泪,不是半点不了解对方这个玩文字游戏的老油条,听这话还想笑:那意思,合着他还可能回不去了呗。

      这是给他请了哪尊神?这么难送。
      哎。

      齐思远伸伸腰活动疲了一天一夜的胳膊腿。
      “你这是什么态度?”电话那头还在拍桌子质问。
      “嗯……怎么做?”齐思远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哄小孩,隔窗环视余泯然周遭,随口念他的齐氏三字经敷衍,“少惹事,不生事。避死角,躲高物。车让行,人有距。记监控,录……”
      “录”刚出来个音节,电话那头再忍不住咆哮:“你还敢录?!你反了天不成?你还想不想干了?!又犯上劲儿了是吧。”
      “哦,不让录。”齐思远拿远手机,等人家吼哑嗓子才慢吞吞想起。

      忙音。

      电话被挂断,甚至没等到齐思远勉为其难要出口的一句“那行吧”。
      不出齐思远所料,他更乐。
      驾驶座上,朋友被他临时拉来,趁机笑话他:“诶,小齐,这么话儿啊?睡醒没,来看看,这是几。”
      “拉倒!我,你齐哥。”一手扒开对方爪子,齐思远抬下颌朝他,对手机摄像头打理衣领。
      “诶呦!你至于不,”朋友憋笑不能,“那昨天伯母带你相亲的时候怎么没这股孔雀开屏劲儿?那给伯母气的。”
      “你懂什么?那叫不耽误姑娘,优秀男人;这叫对同事重视,爱岗敬业。”齐思远确定自己人模狗样后阔步下车,“小奚子你就安心车里等着。”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齐思远。”齐思远伫小区门口,拦住余泯然出示证件,“余泯然先生是吧?”
      齐思远言语间,余泯然刚咬一口面包没来得及咽,左手还举包装袋在半空。

      沉默。

      余泯然后挪,看完证件又对照齐思远,温声客套:“齐警官早,请问找我有事?”
      嗯?齐思远闻言心下一呆:这意思,合着局里根本没通知这位新搭档。

      什么操作,难道是还有要隐藏的安排?

      思绪流转,齐思远神色微妙,姿态悄悄更板正,“您现在有事吗?方便麻烦您先跟我回局里一趟吗?车就在对面。”至于到那儿要耽误多长时间,齐思远也保证不了。
      余泯然瞧出他微末反应,莫名又好笑:“方便。那容我先打个电话?”
      “当然。”齐思远退开距离留人空间,搁人家的视野盲区里暗中观察。

      一部M牌旧机,从风衣右口袋被掏出来,引得风衣因左口袋太沉失衡。
      看得出主人注重手机保养,但也磨损不少。
      齐思远记得这型号已经退市了。他上次见,还是在去年年底,队里的乔至抱怨“这手机真要老掉了”。
      这人这么念旧啊。齐思远暗想着,思绪忽一转,玩味:或者说,什么旧让他这么念着。

      “喂,李老师早,是我。”手机撩走耳边发,余泯然答,“对,余安然的家长。”
      清早阳光照着,余泯然右耳一只戴反的耳钉烁亮,钉头划上手机屏。
      耳洞还偏小。
      齐思远眼尖,瞧见耳钉周遭红血丝隐约。那张证件照里也还没打过耳洞。
      这种情况……齐思远忽一拧眉。
      到底是什么情况下,会把耳钉都戴反?
      要匆忙成什么样?又是什么大事能把时间挤压到这种程度匆忙?又或者,故意的,谁故意的?为什么故意?目的是什么?
      ……

      见过身上有疑点的,但这么疑点重重的也不多见。
      真是烫手山芋。

      一瞬间,齐思远脑子飞速运转。但这儿不是谈话的好地点。

      安全第一。

      他换个位置,面上松快,指右耳提醒余泯然手机屏被划了;手下掏出调静音的手机在微信小窗敲乔至。

      还好我能拯救世界!:早,你领导来查班了
      还好我能拯救世界!:在不在,问你个事儿呗
      乔至(6.17 新人不掉链子有猫):齐副早,放心吧,你在不在,我都是矜矜业业的好下属,你问
      还好我能拯救世界!:我这遇见到个人,戴耳钉,但耳洞已经出血了,还戴着,这应该会化脓吧,咋整
      乔至(6.17 新人不掉链子有猫):肯定啊!!!齐副你赶紧让她摘了,会感染发炎留疤的,用碘伏,或者双氧水也行,棉签沾点擦擦伤口,然后伤好之前别让耳垂见水
      还好我能拯救世界!:行,替他谢谢你
      乔至(6.17 新人不掉链子有猫):?
      还好我能拯救世界!:还有,我一会儿就回局里。有谁需要我带早餐没
      乔至(6.17 新人不掉链子有猫):!太好啦!您终于回来了[泪]今天不用,今天魏哥帮我们带

      齐思远一见,不觉就笑了。心底“哦”一声,想着要这么说,那估计明天他就重操副业。
      他调出地图锁定最近的一家营业中药店。
      就在前方100米丁字路口,琅玉中学斜对面的健康大药房,24小时营业。
      正巧。齐思远收起手机,再瞧余泯然。

      “不好意思,今早临时有急事,安然那件事方便我过几天再去学校和你聊吗?”
      “那周三下午两点前我在办公室等你?”
      “好,实在抱歉了。”

      挂断电话,余泯然转与齐思远:“齐警官,有劳。”
      齐思远不动,笑脸:“没事,先过马路。”
      意思是余泯然在前面。

      毕竟这刚见面,放后边总不好拽着。真闹飞车夺命那一出,他也不方便和阎王爷抢人不是?
      齐·大龄中二病·思远暗自嘀咕。

      这个时间段,车稀疏,穿过马路就二十米的距离。
      齐思远几乎和余泯然只半臂的前后距。换言之,即使在轿车超速的情况下,也有可能第一时间把人拉走或扑到一边。

      可无事发生,幸好无事发生。

      余泯然过了马路,齐思远刚浅松一口气,突兀车噪低闷骤响伴风尘猛扬。
      不好!他猛跨步上前。
      同一刻,切近拐角口斜刺里冲出辆高大旧红货车突进不稳,擦压齐思远飘起的卫衣帽飞驰而过时才响起鸣笛匆慌。
      “齐警官、”余泯然与齐思远前后脚得反应,刚好侧身险与齐思远撞上,刚猛抬胳膊想拉人就被齐思远按下。
      “别抬!”齐思远心压在嗓子眼,忙拽人后撤,低眼刚要跟人急,撞见余泯然平静的眼神朝那辆货车,噎住。
      死水似的。
      卷起的气流急似刃刮过他离得近的那只脚腕冷飕飕疼,齐思远别开眼,瞧见路角偏高广告板下摆的盆栽们跟着凌乱。

      视野盲区,还滥占位。齐思远拧眉。

      “离车太近了。”齐思远草草丢下解释,他松余泯然,转头目光追那货车又在火急火燎换车道。

      车尾积灰,岳A06B4T9。

      他刚想问“货车是不是经常从这过”、“广告牌放这没人管过吗”……

      “是这辆吗?”余泯然先一步问他,语气犹疑。
      “嗯……?”齐思远匆忙回神,耳鸣还没褪。反应过来瞧前方朋友车边空荡,再一回身,余泯然已经绕开广告牌离他三两步远,身边停车位一辆白色最新款玛莎拉蒂Levante SUV。

      别说车型了,连色都不对。

      齐思远猛然一惊:这辆车又是什么时候停这的?没有印象。刚才吗?不然货车经过怎么可能不压到。

      余泯然似乎也心不在焉。他没听全,错把齐思远的疑问当肯定,手已经搭上车把手了。
      “停……”齐思远忙上前拉住余泯然。
      他的字音还卡在嗓子眼,车门已经打开。
      驾驶座上,短发美女正低头补妆,听声回头,雀跃道:“小xi……额,请问,您,你们有事?”
      美女虽礼貌,毫不掩满脸提防,尤其是望见被余泯然挡身后的齐思远小半边脸,更是神色惊疑地握紧方向盘。
      “……”余泯然回头瞧齐思远。
      “……”齐思远松开他,正对这段双车道路短得目测不超过25米露出深感费解之色:货车怎么敢的?从这飙速转弯的。
      但从撵出的痕迹看,货车是转弯时才变的道,正常情况下压不到这辆白车。所以,白车至多是在过马路期间停这儿的,在等人。
      那货车是因为什么突然变道?
      不。如果不变道,以货车的宽长估计,按原轨转弯难免车尾不会压上马路边的人行道。
      就这么急吗?即使如此也没减速直接横冲。
      他根本没心再关注两人。
      “不好意思打扰了,认错人了。”余泯然沉默一瞬,道歉、合车门一气呵成且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按齐思远说的在路对面,这路边统共就停了两辆车,除了这辆,就是刚才花店前再往前二十多步步走那崭新的劳斯莱斯魅影。
      余泯然自认已经选了相较而言,更接近齐警官经济水平的车了。
      不用齐思远暗示,余泯然这次直接跨步走到前面,步调不慌速度不慢。

      不等齐思远细想,余泯然就越过他。
      齐思远一眼看出他隐藏的尴尬,忙记下白车的车牌号:岳A09G73,就几步跟上。

      按下把手上的按钮,余泯然侧身避自动打开的车门,他回头含笑问候齐思远:“齐警官,富贵乡不磨青云志,佩服,请。”
      “客气,您这可夸大了,我就一合法公民。”齐思远大喇喇受了褒奖,不客气地上车,搁心底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保证,余泯然这个“请”字,多少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但那又怎样?齐思远乐:这文化人,讲礼貌,还是会阴阳怪气的款。

      齐思远一进车,朋友就跟他称奇:“刚那货车赶命呢?又是超速又是从这过的,真不怕罚单多。”
      “确实。”齐思远附和,眼转一转想起朋友弟弟就在这上学,“那合着,按这儿的规定,货车禁止通行该路段?”
      “不然呢?你看这修的路,”朋友嫌弃,突然反应过来,“哦,你估计没怎么来过这片,不了解。总之就是不合适,这种大车过事故率太高。去年还是前年就禁了吧。反正总比没禁强,谁知道呢。”

      “一般都是半夜凌晨的、时间压死线上的才从这儿抄近路,现在挺少见。”余泯然一边补充一边系好安全带,刚想同司机打个招呼,“这位……”
      他到嘴边的“警官”说不出口。
      毕竟,对着后视镜看驾驶座,年轻司机一头挑染白的锡纸烫,只右耳就一排耳钉要放不下了。
      看得余泯然本来就疼的耳垂更疼,还牙疼。
      “诶你好啊,叫我奚殷杰就行。”司机兴致勃勃,“帅哥玩艺术的吗?怎么称呼啊?你别说,我看你还真有点脸熟,缘分。”
      “其实我这人没什么艺术细胞。”余泯然笑更舒展,颔首,“余泯然就好。”
      奚殷杰顿时被按住声带,眼神微动,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诶你、你不会就是那位余女侠的继兄吧。”

      看看余泯然,又看看奚殷杰,齐思远:“二位,认识?”
      “初次见。”余泯然答,按眉心无奈,问奚殷杰,“你是说余安然?”
      “对。久仰这位的妹妹大名。就之前,不和你说我家那小霸王在学校被正义制裁了吗。”奚殷杰学说文绉绉的腔,调笑道,“我还可惜呢,陪老爷子去学校的时候没见着。”
      齐思远面上“哦”,心下啧,腹诽: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温柔的说法。

      冤家路窄。

      “小孩子打闹而已。”余泯然歉道,“不过也是安然冲动了。”
      “哈哈,多大点事儿。”奚殷杰摆手,嘴角刚拉平又翘。

      “殷杰,你到药房那停停。”齐思远琢磨着,俩人再怎么针尖对麦芒,也不至于在车里打起来。
      奚殷杰一愣,依言行事,关切道:“你没事吧,要我直接送你去医院不?”
      “好着呢。”齐思远一手推车门,嘴角微抽,想损友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

      健康大药房的牌匾快磨掉个字,一眼就是老驻户。
      齐思远一进门,瞧见低头玩手机的店员,指节轻敲柜台几下:“早,请问这店里有棉签和碘伏或者双氧水没?”
      “有碘伏,稍等。”柜台后店员慌忙收手机起身,轻车熟路直锁目标。
      齐思远环顾四围,窗明几净。隔落地玻璃窗可以张望到附近多半周,这会儿背阳。
      荫凉,挺好。
      药物打包好放柜台上,还加了包纱布,店员照着一个个按计算器,“现金还是扫码?”
      “扫码。谢谢啊。”齐思远掏手机时随口问,“这儿经常有人买碘伏啊?”
      店员正收计算器,动作一顿,片刻撇嘴指对面的学校,语气算不上好:“这个年龄的学生嘛,活跃着呢。”
      “也是,年轻气盛。”齐思远附和,瞥店员一眼收好药。

      “谢谢惠顾。”店员露出职业微笑,改坐店门口,没一会儿又扒拉手机。
      齐思远提药出店门垂眼,提醒道:“上班呢,你们老板不查?”
      “……”店员收起手机,摸鼻尖讪笑,眼神闪烁嘟哝,“那可得希望您碰上我们老板别提我。”

      一左拐,齐思远晃见落地玻璃窗里面,黑屏收银机放柜台底下,贴张写一串数字夹符号的字条看不真切。
      他回望青琅书院对面,那辆白车还驻足原处。

      齐思远一开门,车内两厢沉默:余泯然闭目养神,眼底隐约青黑更明显;奚殷杰看起来快无聊得长草了。
      “殷杰,走吧。”齐思远一手合车门,一手递药给余泯然,“余先生,先把耳钉摘了吧,擦擦。到局里还花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别感染了。有时间去医院看看。”
      “谢谢。”余泯然一愣,接过药,温吞道,“麻烦了,多少钱,我转给您。”
      齐思远挑眉:“不如直接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更方便。”
      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感觉余泯然闻言好像放松了不少。
      可余泯然只是在考虑自己的提议,再用那副客套语调应声“好。”
      齐思远一句“我扫你”没出口,余泯然已经递来微信二维码。

      省事,挺好。
      但齐思远依旧不觉得自己的婉拒是多心。

      余泯然看看好友申请,又看看齐思远,没压住笑。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齐思远莫名其妙,摸自己的俊脸。
      “没有。”余泯然端详他,半认真半调侃道,“就是感觉,警官您挺有童心的。”
      “嗨,”齐思远摆手没当回事,瞧他动作,半晌回了个笑,“那就当你夸我了。”
      余泯然背后的窗外,一辆白车在拐角口反超他们,后排座隔窗一个人影绰约。
      岳A09G73。
      还是同路,齐思远心想。
      两辆车同方向,都去市区。

      还好我能拯救世界!:[支出截图]
      余泯然:[转账]
      还好我能拯救世界!:[已收款]

      聊天框止步于此。

      奚殷杰和前面那辆白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
      齐思远见状皱眉,第一反应就是上司那句语焉不详的交代,想了想没多说什么。
      就在他俩目光追随那辆白车的时候,余泯然已经默默拆了药,还在认真按照说明书蘸药,生疏得很。

      他拔下沾血的耳钉,齐思远余光瞥见,转头问余泯然:“余先生,介意让我看看你的耳钉吗?”

      耳钉在手心转半周血痕,正面朝余泯然。
      余泯然垂眼瞧它,也没犹豫。转头抽张纱布裹起来递给齐思远,他似乎还有点隐秘的不好意思:“沾血,该我希望齐警官别介意才是。”
      “这哪里话,哪能啊我。”齐思远拿起耳钉,“谢谢配合。”

      红绿灯隔开奚殷杰和白车。
      60秒。
      “你这耳洞刚打的吧?”食指轻拍着方向盘,行人三三两两从奚殷杰眼前过,他扫眼后视镜瞧见余泯然的半边脸。
      “是。”余泯然正在擦药,不时蹙眉,分神答话。
      “诶不是,余大哥你下手轻点。不然更严重了。”看到奚殷杰都疼。
      “哦,好。”余泯然微怔,尝试着放缓动作,“多谢。”
      “没事儿。说起来你这耳洞上哪儿打的?”奚殷杰等红绿灯等着无趣,继续逮着余泯然唠,“要我说,你下次还是去医院打合适。外面那些小门小店的,消毒就别说了,水平也参差不齐的,你看你这,这是遇见哪个门外汉当试手了吧?”
      “确实,碰上他真挺倒霉的。”余泯然附和,真诚且伤脑筋。

      车起步,齐思远没防备,险些松手耳钉。
      他刚对窗,朝阳光观察耳钉嵌的金绿珠石。
      “猫眼石?”耳钉还给余泯然,齐思远提醒,“嵌得不太紧实,小心掉了。”
      “昨晚没注意摔的。”余泯然苦笑,“半夜起来黑灯瞎火的,没招到开关先惹到它了。”
      耳钉上的血擦干净,翻覆余泯然掌心任他观察,他头疼道,“改天看看怎么补救吧。”
      “这东西你戴着不沉啊?”
      齐思远还在琢磨刚才手里的重量,奚殷杰先费解地替他开了口。
      他倒没见耳钉的款式,只是听齐思远提了一嘴猫眼石。
      “别人的心意,挺久不见了,本来打算今天见见的。”余泯然提及此,面色柔和不少,“这个不常戴。”
      “不是,谁家好人送别人用不上的心意?”在不经意间,奚殷杰简直是齐思远的贴身嘴替。
      奚殷杰更费解了。
      “当时送的时候还有之前的耳洞。”余泯然答。
      “这样啊,不好意思我这脑子没转过来,哈哈。”奚殷杰没再多问。
      “没事。”余泯然给耳钉消过毒,抬手又戴回去。
      齐思远刚想劝阻,却注意到余泯然的手腕。
      之前有手机卡住袖子不下,这次齐思远看全了。

      长袖耷拉下去,露出手腕间不明显的肤色差。
      看着1cm出头宽的一圈绕手腕更白,细看还有印痕,像经典款的石英表。而且对男性手腕,这宽度匹配的尺寸偏细小。

      齐思远晃一眼自己的腕表,7:36。
      他问:“你今天没带表?”

      “没,怎么了?”余泯然顿住,有点困惑,一放下手瞧见自己手腕部位,恍然,“我说呢,你怎么突然这么问,齐警官厉害。”
      他坦坦荡荡:“表用久了送去换零件,人家昨天通知我下午去取。”
      “齐警官,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余泯然歪头笑望。
      “你那耳钉要不要先摘了,挂伤口咋办?其它的没了,想到再说。”齐思远眉毛不带抬一下,摩挲下颌点评,“就寻思您这一天挺忙。”
      “不用,消过毒,光的。”余泯然笑弯眼,三下五除二就捋顺重绑收拾好自己的头发,仰靠椅背活动僵得发响的腰椎,“也难得这么忙。”

      白车已经消失在车流里。
      奚殷杰开开停停半小时将停市局门口。
      “齐警官,快到了。”余泯然提醒,他瞧专注手机屏的齐思远,“在看什么?”
      “哦,这个。”齐思远嘴下不卡壳,“你的档案”到嘴边换了个说辞,举手机给余泯然看。

      1996.12.11,一张伤情鉴定密密麻麻字。
      检鉴对象:余泯然。
      21/89。

      余泯然:“……”
      “看完没?”齐思远还从手机旁探出个脑袋问。
      “看完了。”余泯然嘴角微抽,扯出客客气气笑,“齐警官,哪里看不明白,可以问我。”
      齐思远摆手回:“目前没有。”
      俩人搁后排打谜语,氛围古怪得奚殷杰直觉不自在。
      “到站到站。”他岔开话题自侃,“二位,不给个好评吗?”
      “知道中国最贫嘴司机吗?就你。”齐思远跟余泯然下车,拍拍司机的肩深沉道,“单论这点,给你五星好评。所以快开后备箱,不然下班您老还得接我。”
      奚殷杰牙酸:“就可着我一人薅羊毛是吧。”
      “可不。”齐思远忍笑,从后备箱搬出折叠山地车,朝余泯然自证清白,“余先生,这车才是我的,这犯不上富贵乡吧。”
      余泯然:“……”

      逗趣归逗趣,富贵乡可沾不得。
      齐思远暗戳戳想着,搬山地车寻个空位组装停好上锁。
      手机振动,齐思远一看是奚殷杰发来的微信。

      小奚子:说好了,反正你别让老爷子知道我今天送过余泯然
      还好我能拯救世界!:肯定不告诉奚老先生
      小奚子:那成,你先忙,我晚点有事和你说,到时候电话说

      齐思远打字慢他半拍,撤销输入。

      还好我能拯救世界!:行

      齐思远已经要收起手机,又是一条消息振动。

      小奚子:走了

      “余泯然,”齐思远兀得心一紧,猛回头望见余泯然孤身伫门口。
      “齐警官,怎么了?”余泯然被叫道,面露莫名,“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叔,早啊!欧阳副局让我带他回来。”齐思远和门卫摆手打招呼。
      “早,是有这回事。”门卫拿起小册子,放行。
      “谢嘞。”齐思远领余泯然进去,“走吧。说起来殷杰什么时候走了?我都没注意到。”
      余泯然答:“你刚过去停车那会儿就走了。”

      一楼会议室。
      “坐,稍等啊。”齐思远给余泯然倒杯水放桌上,举着自己的水杯出门,“我出去透透气。”
      磨砂门严丝合缝关上,留余泯然垂眼,对视杯中影模糊。
      走廊临电梯一块空荡,卡会议室门窗的视野。
      齐思远搁这伫门外老远拨电话,控住低音量:“人我带到了,小会议室里呢。”
      话音未落,齐思远下意识转头。
      有人。
      下一刻,褶皱干瘦的手搭齐思远肩上。
      中年男人身量中等板正,肃张马脸吝啬出一点笑,扯动下巴颏一道缝合叠缝合的粗旧疤狰狞。诺基亚还贴他耳边,他点头:“知道了。”
      “副局,”齐思远看欧阳副局的僵笑,又看手机的通话界面,觉出自己刚才鬼祟得可乐,“您这消息跟您走路没差。”
      ——没声儿得快。
      言语间,目光越过欧阳副局,齐思远瞥见生面孔——看长相应该是之前乔至提起过的,那位禁毒支队里那位新转来的白净书生脸,此时正站拐角等着。
      “那成,我先和、”齐思远顺坡下路,还没自恋到以为副局之意在自己。奈何他刚想叫人家名字,一时竟想不起卡了壳,只得略显尴尬示意拐角,“这位走了。”
      “行,小孟也有点事要问你。”欧阳副局摆手,“我和泯然单独聊聊。”

      “得嘞,您聊好。”齐思远脸上笑嘻嘻,心下碎碎念:哪是他问我啊?分明来兼职传声筒的吧。

      “孟警官,早。”齐思远刚到人家跟前,抬手招呼。
      孟警官看他一眼,默默前面领路。
      齐思远慢半拍才反应出这哥们的意思:跟上。
      还是个高冷范的。齐思远碰了壁也不恼,笑脸。
      趁孟警官背对自己,刚越过拐角,他悄声儿后倾上半身回望眼那段走廊。
      没人,尽头的小会议室被反锁。就在他磨蹭着消失在拐角的时候,一声“咔哒”细微。

      “齐副,小心腰间盘反突出。”孟警官冷不丁提醒。
      “哦,你人还怪好了。”齐思远回眼,瞧见孟警官伫原地等他,他依旧是个乐,嘴角翘起笑游刃有余,“谢了,那倒也不至于。”

      审讯室。
      白炽灯直朝齐思远眼打光,长睫落眼下一片阴影。

      还是C位打光呢。齐思远心下半侃:整挺正式的阵仗。
      他双手合握搁钢台上:“问呗。”

      等记录员摊开本按动笔,孟警官:“姓名。”
      “齐思远。所思在远方的那俩字。”齐思远一顿,反应过来眉目舒展,“挺好,那我能问问你怎么称呼不?咱俩以前在局里也没怎么见过吧。”
      “哦,深思远虑。”孟航温温和和,“孟航,航线的航。刚来那会儿见过齐副队几面。说起来,齐副最近过得怎么样?”

      审讯室见肯定不为叙旧,进主题玩套话无非不当自己人。

      “挺好。”齐思远应下寒暄,摊手搁钢台上,“怎么不算休假呢?”
      孟航问:“那齐副,昨晚搁哪度假?”

      从昨晚开始问?核实行踪,还只是位捎带的。那确实挺注意隐秘性的,可不至于对接的人都不知情吧。

      齐思远心下有计量,不假思索答得挺痛快:“快0点之前,到西崖区盘山公路给奚殷杰接风洗尘,陪他飙赛车,直到接通知前都在那。当时人挺多的。”
      “几点几分接到的通知?通知内容。”孟航敲桌面。

      这是什么问题?回忆起那语焉不详的通知,再瞧眼前这位,这又是什么反应?
      “3:47。”齐思远抬眼看孟航的眼睛,有点兴致但不多,波澜不惊的样儿看着像犯困,“停职查办的处置被取消,即刻复职,和一位特殊的新搭档会面,并将其带回市局配合新调查工作。”
      孟航紧追其后:“在哪会面?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又是几点到?怎么过去的?”
      “东风区青琅书院门口。4点左右吧。”齐思远估摸道,“通知上打谜语,我当时联系欧阳副局问的,停有小十分钟,他告诉我先到东风区青琅书院等,7点之前还没见到人,再上门不迟。”

      “你手机通话默认录音吗?”孟航冷不丁问。

      “录。”后半段回话卡喉间,齐思远即答,又补充,“但我们微信语音通话,电话没打通。中间没挂断,微信有时长记录。”
      “你们还聊了什么?”孟航撩眼齐思远,显冷,“比如。”

      想错了?不是副局的传声筒么。还是说,试探?
      齐思远支下颌,笑:“闲聊。这你可以问副局,又不止我一个的隐私。”

      “那换个问题,”孟航眉也不抬一下,“你在哪挂的电话?”
      “刚下盘山公路。”齐思远答,“当时还有百八十米出西崖的郊区。”
      “车速挺快。”孟航点评。
      齐思远坦然回望:“还行,压线,没超速。我寻思这不是算紧急任务嘛。”
      话音未落,孟航:“那继续刚才没回答的问题。”

      哪个问题?是被打断没回答的问题,还是人家以为是自己在逃避没回答的问题。
      “孟航?”齐思远瞧他。
      “在。”他应一声,“请回答我的问题。”
      “不好意思,请重复你的问题。”齐思远敲太阳穴,失笑,“熬大夜,不太转得过圈。”他眼底黑眼圈确实重。
      “我的意思是,”孟航一顿,复述,“又是几点到?怎么过去的?”
      “6:39熄火。”齐思远挑眉,“托朋友车过去的。”
      孟航:“哪个朋友?”
      “奚殷杰。”齐思远衔孟航尾音,不紧不慢,“当时一起在盘山公路,他弟弟在琅玉中学上学,熟路。”
      “那你们抄得近路。”孟航随口猜,不咸不淡,“路线,路上发生了什么?见过谁?从西崖区盘山公路到东风区青琅书院,近两个小时,路况挺不佳?”
      “他说是。过承宁高速在东风区南口下到繁华大道第二个十字口转琳琅街,穿过去就是青琅书院。”齐思远指尖划钢台直折弯,拧眉,“抛锚,推测是发动机过载。联系修理,换了辆车。耽误多半个小时。”
      孟航不动声色,等齐思远后文。
      “就在刚下承宁高速的时候,东风区南丁字口接繁华大道路段的监控。”齐思远按眉心,咖啡的醒神劲儿有点下去了。
      “他联系最近的4S店主找店里货车司机换的车,刘庆军,40出头175上下偏黑国字脸,没多话。奚殷杰当时也不知道我去找谁,只说去琅玉中学那片。”
      “繁华大道中路段的宏盛4S店,换走的那辆是宓CG8888,之后开的是他最近放店里保养的岳A067S9。还有货车,白的,岳A91D52。”
      “他开车。我的车连驾驶证昨天被小舅妈扣家里了。”齐思远头疼,“家事。当时和副局提过,批了。”

      孟航颔首,提议:“续杯咖啡?”
      “谢了。”齐思远不客套。
      孟航出去反锁了门,留沉默的记录员和齐思远大眼瞪小眼。
      “新来的,没见过你。”齐思远晃一眼这小年轻,眼皮发沉。
      小年轻刚想说话,忽又想起什么只是退缩地点头。
      给齐思远逗乐了。齐思远仰头瞪天花板的纹理撑眼皮,眸光微冷。

      “在看什么?”孟航端纸杯回来放钢台上。
      热气升腾余光里,齐思远转眼目光追随站自己身边的孟航,嬉笑:“无聊呗,请,继续。”
      孟航坐回原位时扫一眼记录员的本子。
      “你在青琅书院等了多久?”他问。
      “十分钟左右。”齐思远答,“余泯然在6:47出现。”
      纸杯咖啡烫手,他只抿了口杯边又放下。
      “记这么清楚。”孟航靠椅背观望:“对他的印象怎么样?”
      “这不也没精确到秒么。”齐思远笑,摩挲纸杯沉吟。他在回忆。

      余泯然,男,31岁,1987年10月16日生,宾江人。
      余氏制药有限公司董事长继子,生母是早逝的著名古典音乐学者,继妹现于琅玉中学就读高二。
      研究生学历,毕业缙西政法大学。目前为灵活就业人员,现居于缙川市东风区琅玉中学学区房青琅书院B栋06号……
      以及,1996.11.27宾江老城区9岁男童正当防卫过度案:受害人杨某涉嫌人口拐卖,其非法收容幼童柳某某,于11.27夜间毒瘾发作对幼童大打出手,柳某某奋力推开扬某,使杨某后脑撞击茶几边角致死。
      当时他随母姓。姓柳,和他那位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同姓。包括那页伤情鉴定的鉴定对象被涂了,改成手写的“余泯然”。
      06年,他妈死了。

      但这是档案里的。齐思远想,而且没来得及看完。
      孟航想问的,是从自己实际接触余泯然之后的。

      “病、敏感、明面配合、客套话不少、就是过于冷静了,可能还有点冷漠。还有就是,行走的最大疑点吧。”齐思远总结,想了想又自顾自补充,“可能挺念旧,他应该挺爱自己母亲的。”
      “他母亲还有个血缘女儿,”没等孟航开口,齐思远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但没成年。”
      也就是说,人际上的突破口。不过依这个岁数,一般大人也不会让小孩接触到什么。

      “容我提醒,他是你的新搭档,不是新嫌疑人。收收你那些‘本事'。”孟航眉心一跳拧起,“说说看,你觉得他有哪些疑点?”
      齐思远不置可否,咽下那杯咖啡。
      他即答:“耳钉。”
      齐思远指自己的右耳:“左耳不知道有没,没看过。银饰纹花边的,正面嵌金绿猫眼石那种。嵌石松了,磕碰的痕迹挺新的。”

      “具体说说。”孟航打量道。

      “他出来的时候挺赶。”齐思远哂笑,闲谈似的,“就……你说这人真匆忙吧,还有功夫配个耳钉;又说他真悠哉吧,甚至耳钉都被人戴反了。”
      “可能耳钉重要吧。谁知道呢?”他摊手,“耳洞都是刚打的好戴上,我对这方面不了解,奚殷杰看出来的,而且说给他打耳洞的是刚入门的新手。”
      “他说是礼物,没具体提谁送的,今天会见面,大概率是他那位继妹。”
      “总不能是给他修表的师傅吧?”齐思远逗趣儿,自己没憋住笑,朝孟航示意右腕,“他戴的表坏了,没说什么时候坏的,今天下午约了修表的师傅。石英的,旧,看挺沉,看尺寸偏……窄。”

      他的目光就没从孟航身上移开过。
      他等孟航开口,但孟航片刻后只点头示意继续。

      “也可能,”齐思远撇嘴,“耳钉的正面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细节吧。”
      “在车上我说看看他耳钉,他没拒绝。”
      “简单看了看,初步估计是嵌石下面应该没卡什么小东西,微的说不上有无。他的说辞是,昨晚起夜没开灯的时候招打到,摔了。从这个耳钉工艺讲的话,要么放够高,要么劲儿够大。”

      齐思远沉思,兀道:“还有种最简单粗暴的可能,”
      “……挑衅。”他望孟航。

      “好的。”孟航神色不变,“首先,是什么让你认为,耳钉是被别人戴反了。”
      “直觉。”齐思远又琢磨了琢磨,“不过是他自己戴的也不是不可能,给自己涂伤口、”下手挺狠。
      “伤口?”孟航拧紧眉,急问,“你们在路上遇到了什么?”
      “他耳洞出血了。”齐思远观孟航反应,饶有兴致,“戴耳钉戴的。我说的这个伤口,他摘耳钉的时候,耳背后有点血,偏后脖颈的位置。你理解我意思吧。”
      他给孟航指了指具体位置,“自己很难蹭到这。”

      “诶不是,你等会儿。”齐思远突然停下,左手绕脑后环至右耳后模拟。
      “还是勉强能蹭到的。”齐思远也暗自皱眉:所以,到底是谁在挑衅谁?

      不,不止这一个方向。
      如果是他戴的,他可能来不及擦血;如果不是他戴的,他可能没发现……又或者,这滴蹭过的血比耳钉先落户,但是前后时间差不会大。先不论这滴血到底是谁的,可变量太大,他怎么肯定,会有纱布?

      神思千回百转,齐思远面上回忆着,洽接自然:“他擦药的时候把那滴血擦干净了。”
      “不过路上确实遇到点事。”齐思远衔孟航下一个问题,语气还算得上轻松,“他今早本来要去学校见老师,继妹被叫家长了。我本来还以为,这情况除了小孩受欺负一般都是秘书去的。”
      “过马路的时候,我被辆大货车擦边了。”他面上不显,但多少还是暗想有点丢人。

      “你?所以就是,过马路,站位是你跟在余泯然后面。”孟航手下飞速画桌面一个丁字口示意图,又问,“具体位置,余泯然什么反应?”
      “就在路对面,他已经上石阶了。”齐思远答,“想拉我避开,听声儿挺紧张,但看着挺平静。就,总感觉他心不在焉的,也可能是错觉。”

      反复筛余泯然的全程反应,齐思远说不出实证,齐思远反复横跳,一瞬给齐思远整不自信了。

      “货车车牌,特征。”孟航可能对齐思远的错觉辩论不感兴趣。
      “岳A06B4T9。”齐思远速答,“但车尾灰挺重。红的,箱式板车,满装货,2米往上的高。人离得近司机很难注意到。”
      “闯禁止通行路段,还超速,联系过负责辖区交警那边了,他们在处理。余对此的说法是,少见,但一般就是半夜凌晨的货车司机赶时间抄近路。和交警那边说的没出入。”
      “再接着,余认错了车。”

      “认错?”孟航木然,叫停语速渐快的齐思远:“你们怎么认错的?”
      齐思远瞧着,觉出孟航更想在问:“你俩,怎么做到的?”
      “你看我打扮,适合什么车?”齐思远也无奈。
      孟航噎住,瞧齐思远一身装扮顶了天看着是有些个人积蓄在身上的小资,再想想奚殷杰那制药巨头产业之一的董事父亲。
      懂了,货不对板。孟航心下微妙:而且,这身明显不符齐副平时的衣着风格。

      “我还在盯货车车牌,他绕后到那辆白车跟前问我,我没说清。”齐思远检讨,“刚开始就停了我们那一辆,这辆停车的时间段从我们过马路到货车经过之间。”
      “岳A09G73。白色玛莎拉蒂Levante SUV,应该是挺新的款。”
      “车主是位女性,20出头吧,短发。当时开车门的时候她低头在补妆。”
      “从她的话推测,等人,等'小xi……',”齐思远凭记忆模仿,“最后那个音很含糊,掐得快,不确定发全没。”

      xi、xin、xing、xiu、xie……
      总不能,是奚殷杰的桃花债吧。齐思远古怪:但这厮最近和自己待一块儿,看着挺安生的啊。
      面上不显,齐思远继续道:“看表现不认识余泯然,很戒备。”

      “她说了什么?复述。”孟航问,“注意到你了?什么反应。”
      “小xi……额,请问,您,你们有事?”齐思远记得惟妙惟肖,只是搭他的低沉嗓音实在娇俏得古怪,偏这时候肃起神色。
      孟航看出点隐秘的尴尬,好不容易压制住面部肌肉没反应。
      “没注意当时反应,语气是这个语气没多大出入。”
      “从人车高的对比,余泯然挡着,我看不全车里的情况。后排当时没人,有东西在座位中间上。”
      “和座椅不一个色,小方块,杂色块,可能是没复原的魔方。不确定。”齐思远只晃过那一眼的印象,他合握双手摩挲指节,“当时更多在关注货车的碾痕。沉,挺明显,和之后的轨迹对得上。”
      孟航见状悄悄引导:“那你还发现了什么?”
      “赶死呢。”齐思远吐气,骂句打孟航个措手不及,“路窄,双车道,还短,就是条小路。转弯都得提前换车道,不然车尾都直往人家绿化带扫了,就这都不带减速直接横冲。”

      孟航还有点空白神色没褪的时候,齐思远已经藏不住挪揄之色了。
      孟航:“……”

      “麻烦您正经点,这是正事。”孟航无言,搜刮出这么一句。
      可这几番轮回下来,他又不能违心说齐思远不配合,人家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然。”齐思远颔首,笑脸,“请继续。”
      “这样……”孟航沉吟,审视齐思远。
      辨不出这话不过是个语气词,还是他看出个什么情况来。齐思远低眼,指尖微动,虚按钢台节奏无声。
      挺凝滞的动作,看着就曲不成调。孟航皱眉。
      齐思远迎上孟航的视线,琢磨看来是学得不像,他无奈又无谓:“学不来,反正是这么个意思。”
      他的意思是想说,这就是余泯然的“明面配合”:看不出说假话、甚至有问必答说得滴水不漏、但举止间透露出的细枝末节又问题不断,不符合这个人表现得谨慎、疏离、敏感度。
      半真半假的意愿掺着,也不知是真打了个不知情的措手不及,还是时间紧迫没收好尾,亦或者其他。

      孟航思索片刻:“你先说完你们还遇到什么了。”
      齐思远规规矩矩按“你们”答:“之后我们就上车走了,路上在繁华大道第二个红绿灯那里又遇到那辆白车,确实后座有人,隔车窗一个人影,看头发和肩宽的特征偏向认为是位男性。”
      “然后就,到站,下车。”齐思远无谓道,“再和你到这里叙旧。非要说,我临出会议室给他倒了杯水,也没回头瞧他喝了没。”
      “没了,我们遇到的。”

      齐思远双手复合握:“孟警官,还有其他问题吗?”
      “复述你们聊过的所有内容。”孟航补充,“还有和余泯然、和你遇见的所有人聊过的。从你遇见余泯然开始,记得多少说多少。”
      只喝咖啡还是太干,齐思远低眼摹纸杯空荡,也不知道那位喝水了没?
      他照要求,逐字逐句学舌。

      直到推及齐思远下车进药店的部分,孟航皱眉打断:“你下车了?只有你一个人下去了是吗?余泯然和奚殷杰还在车上,是这个意思?”
      “是。”齐思远颔首,“有需要的话,我现在问问奚殷杰他们当时在车上有没有聊什么?”奚殷杰忘性可大。
      “这个、”孟航沉吟,“之后再决定。继续,你在药店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发现了什么?回车上以后呢?”
      齐思远没再多提这茬,抿唇润干皮如实答。

      ……

      “然后我就出会议室联系副局了。”齐思远仰靠椅背,够平视孟航,稍活动发僵的双腿。他嗓子发干微哑,问:“这部分就不用复述了吧。”
      “不用。”孟航没瞧他,接过记录员的小本翻看。
      几个问题扣出细节来回打乱次序反复问,他揪齐思远作答。

      “本来他和老师约的几点见面?地点。”
      “今早,没说几点。推测是李老师办公室。”

      “什么时候发现的耳钉?怎么发现的?”
      “他和李老师通电话的时候,手机撩开挡视线的头发了。”
      “手机型号?特点”
      “M6。白色,当时没手机壳。”
      “哪只手?”
      “右手,左手还拿着东西。”
      “什么时候发现他的手表坏了?或者,什么时候发现他有戴手表?手表停在什么时候?”
      “他在车上擦药的时候。侧着,没看清,不过时针分针没靠一起。”

      “你觉得他对他继妹不错?”
      “至少在外人面前维护。而且年纪小,还是他母亲的遗孤。”
      “耳钉嵌石颜色?”
      “金绿。”
      “白SUV座椅?”
      “红黑拼。”
      “魔方呢?”
      “……不一定是。应该有块蓝。”
      “血是什么时候擦干净的?怎么擦的?”
      “快擦完药的时候,不是蹭掉的,他照相机能看到。”

      “只问了药店店员一句?”
      “是。”
      “为什么?”
      “看着就常拿。”

      “在哪接到的通知?具体地点,和谁在一起?”
      “盘山公路山顶的赛道外围,1号看台最边缘。没人。”
      “什么时候从哪出发的、怎么到的西崖区盘山公路?”
      “不到9点,市区浮华公馆,折叠越野自行车。还搁楼下停着呢。”

      ……

      “小彭。”
      接齐思远的尾音,孟航忽而矛头一转。
      记录员突然被点名,下意识应声“到”,嗓门挺亮。他被齐思远挪揶地瞧着,有点紧张捏指节。
      “你先出去。”孟航眼也不抬,“笔留下。”
      “哦,好。”小彭闻言呆声附和,忙站起走人。

      审讯室门扇开又锁,小册子和笔摆齐思远面前。孟航伫钢台前,冷淡:“麻烦齐副,看看还有哪里要改要补充的?”
      “其实吧,”齐思远这会儿得仰望孟航,顶灯晃眼,他吊儿郎当地玩笑,“我现在觉着,你俩更适合聊。”
      “介意我问个问题不?”光割出人影映到齐思远鼻梁处,他眯眼,嘴角稍下撇就显出脸的冷峻,“我那位看着就弱柳扶风的新搭档先生,到底发生什么了事?”

      “他昨晚失联了。”

      会议室。
      欧阳副局合上门,余泯然朝他微笑颔首,示意桌上的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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