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刑侦组1.2版 ...
-
序 十分钟
5月13日10:36。
缙川市东风区卓南路北,琅玉中学高中部高二九班。
窗外蝉鸣给听力伴奏。
“If you are visiting colleges and happen to stop by 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铅笔抵下颌,余安冉盯试卷在心里跟翻译,被临窗的同桌许明瑶扯了扯衣袖。
她本不在意,只想避开对方的动作。这位英语老师可跟她哥哥是熟人,放肆不得。
不想许明瑶却拽衣袖不放,她的动作幅度略大,余安冉感到她的手颤得厉害。
——她怎么了?
余安冉瞥她。只见女生离窗边远远的,低垂着头,露出半边惨白的侧脸,额角有豆大的汗。
可教室还开着25度的空调。
“你没事吧?需要叫老师吗?”余安冉见状立刻低声询问她。
结果许明瑶竟像受惊了,猛得站起来。
木椅剌大理石砖,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她。她抖若筛糠,苍白的唇哆嗦着吐不出半个字。反而是许多学生交头接耳,一时盖过了听力。
英语老师面露不满,一抬眼瞧她撑着桌子摇摇欲坠也顾不上了,连忙上前。
不想女生带着哭腔喊到:“有人、有人被推下楼了!”青春期的女生嗓音尖细,这一喊还岔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许明瑶身上,可许明瑶站起来的那一刻,余安冉看到了。
对面那座废弃的教学楼顶上被推搡的男人背部撞在楼顶上的安全网上,软软地滑倒在地,露出他身前的人:一个身形清瘦,头发微长的男生。
许明瑶喊出声时,大脑一片空白的她潜意识地紧咬牙关,哽回喉间滚动的言语。
余安冉沉默。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像硬挺的石头一样,自楼顶落下来。就那么落下来,毫无防备,昏迷的人没有一丝挣扎。而余安冉毫无反应。
直到男生离开了天台,余安冉才可耻地松了一口气。
夏日炎炎,余安却觉得浑身凉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那水冰凉,寒到她肺腑里去。
周围的人声嘈杂,余安冉一点也听不进去。只有耳鸣,记忆碎成片交杂。那“嗡嗡”的声响,像旧时家中的座机被挂断后的不绝于耳。
砰——
像是重物落地,极细微的动静,被桌椅倾倒掩饰。
惊得余安冉寒毛耸立,扭头看去:
是许明瑶,她晕倒了。她的手脚俱软,就那么软趴趴的、以一种怪异扭曲的姿态倒在地上。
余安冉看着她,隐约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很重要。
她想:我为什么没有看到那男人是怎么落下来的?
有诡怪的声线在脑海里叫嚣: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被谁?
不记得了。我怎么会知道?我不知道。
不对,为什么男人一定是要被人推下去的?
余安冉想俯视许明瑶,可她已经被人扶了起来。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说些什么,余安冉还是听不进去,她一心想着许明瑶刚才的样子。
女生的手脚俱软,就那么软趴趴的、以一种极其怪异扭曲的姿态倒在地上。像黏滑的蠕虫一样,暴露在青天白日下。
余安冉想,她同自己一样,她也目睹了男人的下场。
以怎么的一种心情目睹?
不对,哪里不对。
她的思绪乱作一团麻。
余安冉开始尝试捋清思路,可一切都不受自己的控制。
诡怪的声线又开始吵嚷:“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
闭嘴。
余安冉直觉认为这个问题细究不得。
相比之下,“阻止我的人知道什么?”更为耐人寻味。
心里有个声音讥笑她:“你不会问吗?趁没人的时候问,如果你不怕风险。”
趁没人的时候?
人群拥到一处,余安冉被挤得一个趔趄,思路被打断了。
英语老师拨校医的电话迟迟没人接,不详的预感越发浓重。她打完110又拨120,校长的电话一直被占线。
英语老师又扯着细嗓子喊:“都安静!谁跟我送许明瑶去医务室?”
趁没人的时候……余安冉觉得自己要魔怔了,她刚开口说了个“我”字。
校长的电话接通了。
英语老师没有注意到余安冉的声音,她在和校长说明情况。
只有余安冉听清楚了自己的声音。她恍惚间意识到一个可怖的事实:原来那个诡怪的声线是我的。
“什么!死人了?先别送!先别送。你想想,你现在带着学生下去还要扶一个昏倒的目击证人,难保凶手就注意不到她。谁知道这挨千刀的手里有什么?万一凶手来找这个学生怎么办?你们不安全,还有那么多手无寸铁的学生在教室待着,校医、老许的电话也拨不通你去校医室可能也没人治。再者,你这么出去其他班也要看见,那女生一嗓子已经够恐慌了,咱们学校的隔音好也禁不起这样的。你给她圆个场,再拙劣也要先圆上。锁好门窗,必须锁好门窗。你听我安排,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校长免贵姓张,知天命的岁数。也许是知道的天命太多了,地中海一位,心宽体胖看得开,一笑就是一脸褶。
可这消息到耳边,张校长的心头就是一跳。他暗自叫苦不迭,又愁掉了一大把头发,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吐字跟机关枪似的,苦口婆心地劝那英语老师。总算是劝下来了。
这叫什么事儿?他摸着将秃的脑壳一盘算。
锦绣中学位于西区北,而市公安局西区分局,地处西区中东。
路程说远不远,说近算不得,估摸不用十分钟能到。
可这十分钟,谁能保证凶手在哪?现在正上课,要出去肯定留底。但留在学校不就是定时炸弹吗?万一凶手情绪一个不稳定,那么多学生老师可怎么办?他哪里担待得起?
张校长的太阳穴直跳,先是给安保打电话:“喂,老魏,今天有校外人员来学校吗?”
他问得急。老魏莫名,跟着紧张:“没。怎么了?”
“你联系监控室的,带几个壮实的,装备好。去高一教学楼附近看着,最好别分散开。看好楼道口,尤其是后面那栋废弃的教学楼。都装是来搬器材的,别轻举妄动。听老师说,那边有人被推下楼了,情况没摸清。务必要小心。随时和监控室联系!”
老魏打起十二分精神应是,电话那头的他甚至立正险些敬个礼。
两人匆匆挂了电话。
时间过去了一分钟。
张校长的心悬着,又安排监控室:“严密监控!一处都不能放过。”
“可那栋废弃教学楼的监控前两天坏了……”
坏了?就在最近?还没修好?
张校长的心凉了半截。就这么巧?怎么可能!
“怎么回事?坏了不知道修吗?那就看好周围,看好!出一点茬子谁都担待不起你知道不知道!”张校长气得青筋暴露。
对面那头连声应是。
“那高一9班周围的教室有没有什么异常?”张校长缓和语气问。
“没有,都在上课。10班还有个睡觉……”
这话没说完就被校长打断了。他现在暴躁得很,但总算送了一口气:“行了!谁还顾得上!联系安保,联系安保!都不要乱散播消息,不要制造恐慌。”
挂了这个,张校长深吸一口气。他吼得都大脑缺氧,按眉心给广播室拨电话。
是走?还是留?都有风险。要学生走,可能凶手也会跟着出去,毕竟今天没一个生人来学校。可可万一凶手出去了,这心理素质跟不上被人察觉到一个崩溃所有人都得跟着玩完。要学生留,怎么留?那女孩可能没造成什么骚动,可这个定时炸弹谁能安心。更何况一会儿就要下课了。
他斟酌着,盯着电脑上显示的时间。心脏被看不见的秒针碾磨,近年来已经没有一秒比此时更漫长了。
第二分钟过去了。
对面久久得不到回应:“喂?校长?校长?”
叫得张校长前额都是汗。他这辈子还没主持过这种事。
可拖不得。
“听我说,你去广播。说五分钟后学校做防恐练习,请各班锁好门窗,不要轻易外出。”
五分钟后,就是下课。
这么兴起?广播室的人心一沉,还是依言行事。
“各班请注意,各班请注意。五分钟后,学校将开展防恐演练。请及时锁好门窗,不要轻易外出。”
第三分钟。
听着广播的张校长抹一把汗,又跟监控室联系,关注各班的情况。
“有六名学生不在教室。我们查了监控,高二七班的一名女同学早上去医务室输液,高三四班的一名女同学上节课胃痛在医务室。还有三名同学去厕所,高一一班、高一四班的两位男同学和高三六班的一名女同学。高二九班的一名女同学在校门口等家长来接。”
张校长攥紧手机:“各抽两个安保去厕所和医务室,还有那个校门口的女同学,让留下的门岗看着。废弃教学楼有情况了吗?”
“目前没人出现,大概率还在里面。”
“好,不要贸然进去。一切以安全为主,至少撑过十分钟。”
可时间太慢了。
电话没挂,手机始终攥手里。张校长心知对凶手来说这已经是明示了。
现在只能赌凶手的心理素质。
一切按最坏的打算。张校长已经默认凶手有凶器了。
第四分钟终于到了。
张校长如坐针毡,他索性又调出学校的地图,一再确认废弃教学楼的附近有没有遗漏的地方没注意到,没监控更没有别的出口。
幸好是这栋教学楼。张校长在心里暗叹,偏偏是这栋教学楼。
可一想这地理位置,也没有更合适的了。
晦气,还是早日拆了吧,也没什么用处。张校长将此事提上了日程。
思绪万千转,电子表终于变了数字。
第五分钟。
张校长开始来回踱步,烦躁的他想拨通监控室的电话,让他们把之前10班睡觉的那个记下来。
这想法一冒苗头就被张校长掐了,他分得清轻重缓急,只是火气实在太旺盛。
这挨千刀的到底是怎么招来学校的,真是狼进了羊窝。还有那个不知上进的,上课睡觉也能进我的学校。
真是瞎了眼。
张校长的脾气一上来在心里骂完凶手捎带着10班的小孩也没逃过。
千盼万盼,第六分钟过了。
张校长在心里捏一把汗,要下课了。
没等到回荡校园的下课铃,先听到路边有隐约的警笛声。校长室所在的办公楼临校门,校门临大路。张校长几乎要怀疑自己在幻听,他一再侧耳细听。
确实有!
可他仍然不敢放下心来,只能希望警车的速度再快点。
第七分钟,下课铃响了,随之而来是愈发清晰的警笛声。
没有学生出教室。校门口的女学生等到了听着警笛心慌的母亲;医务室的两名女生一个输液,一个睡觉,校医不在;而厕所里的三位学生本来想回去,但因为安保人数原因受限,没能回教室。
警笛愈发清晰。机械合成的声音,重复着单一的调子一遍又一遍,衔接处短而急促,像是悬在人心口的刀刃。上不来,下不去,吊着那么一口气。
校园里一片死寂。
废弃教学楼还是没有动静。
第八分钟。
警车匆匆赶至校门口,数目不在少数,尖锐刺耳的警笛声响彻一路,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
接到消息的张校长再次抹前额的冷汗,连忙下楼去接。
“嗨呀,同志你们可算来了,快跟我走。按监控那人应该还没离开案发现场。”
他领着一干警察气势汹汹地前往废弃教学楼。
总算是能明目张胆地堵凶手了。
张校长站在火热的太阳下,满脑门汗。一边拿着纸巾擦汗,一边心存侥幸地想到自己还没脱水。事实上他的厚嘴唇已经干裂了。
第九分钟,一群人聚集到废弃的教学楼处。
死者的尸体在这栋教学楼的侧面。
张校长一认人,果然是校医许国覃。
人群突然有人嘀咕了一句:“怎么是他?”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说话的是一名片警,叫李哲。张校长认得他,他帮自家老伴找过猫。
许国覃在外界的口碑,张校长心里有数,干笑两声。
领队的刑警是一位国字脸的中年人,他闻言过来问情况。
“怎么了?”粗大嗓门,中气十足。
李哲立正站好:“曲队,死者两年前是市医院的内科医生,因卖假药致使患者死亡引咎辞职。”
这样的人招进学校不是现成的安全隐患吗?家长知道了又怎么放心?
张校长愁眉:“人情啊。这有人托我帮他一把,他外甥女还在我学校里上学,上一位校医年纪大了也走了。我也不放心,时常关注着,医务室的药品来源单据我都留着底。再加上他确实有一手,我也就——”
“站住!”废弃教学楼正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喊喝。
大家瞬间提起心,纷纷赶过去。
一个消瘦的年轻人刚下了楼梯。
第十分钟,分毫不差。可没人关注这时间了。
第一章 修监控
清瘦的年轻人站废弃教学楼的楼梯口,面对着一干人等的虎视眈眈愣怔。
一位束高马尾的女警员冲他出示了证件后,他后退一步,生生抑住想跑的脚。
这时候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更何况,这能往哪跑?
“警察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吗?”他寡言,嗓子干且涩,语调忽高忽低。脑子飞速运转,青年最终抓住了记忆里闪过的瞬间。
是因为那个上天台去的中年男人吗?
“麻烦您配合我们调查。”女警员审视眼前的年轻人。
人晒得很黑,瞳仁也黑,可黑得发亮。头发却发黄,营养不良的黄,分叉的发尾长到脖颈处,用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一大袋的黑皮筋随手扎住。露出侧颈一道细长的红痕。发现女警员的目光所及,年轻人的第一反应却是遮绑头发的发绳,而不是侧颈的伤。
他穿地摊卖的廉价套装,是洗得很干净的白短袖灰马裤,边边角角磨损得也厉害细看线头哪都有。直角肩,凸显的锁骨惹眼。人瘦得像纸糊,风一吹就倒。但臂膀很有力,肌肉明显,扶楼梯栏杆的手茧子层覆层。推死者下去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僵持不下。年轻人不愿出来,杵在楼梯口提高音量,坚持自己的问题:“请问有什么事吗?”他的普通话也不标准,口音很重。
说不上来是哪的口音。
女警员皱眉,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假傻:“有人被从这儿推下楼了,您现在是唯一一个从这里出来的。”
被当替罪羊了。
年轻人心里有了底,终于慢吞吞地从废弃教学楼里出来。
他跛脚,但不习惯这种走法,走得很慢。
也没人催他。
“不是我。”几度张口无言后,年轻人搜肠刮肚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废话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动向。
外面的太阳大且热,晒得他睁不开眼。知了支哇哇地叫惹人烦。
年轻人掏出自己的老人机递给女警员,觑她的神色,言辞恳切:“我跟你们去警局,但麻烦你们帮我给老板请个假。别说我是去警局了行吗?我好不容易找的工作。”
女警员没接,瞧正与张校长私语的曲队的意思,客气地笑:“那麻烦您先拨通电话,外放。我们听着就可以。”
她的长相是偏明艳的冷感,笑起来显冰。
年轻人悻悻地收回手:“好。”
他本害怕不被允许打电话,索性请警察帮忙,没考虑那么深。
“嘟——”
“嘟——”
老人机的音量很高。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要骂上了:“陈耳,你跑哪去了?怎么这么磨蹭?什么效率!能干不能?不能干就麻溜儿滚!让你修摄像头不是让你修楼!都多长时间了回不来干什么吃的?真是,你搞清楚,要不是我店里最近人手不够早没你什么事了!真是白教你那么多,修摄像头修个百八十年呢准备?”
是一个粗犷的中年大叔的声音。
年轻人被说得抬不起头,难为情地环顾周围,涨红脸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陆叔,我这儿路上耽误了时间。现在得去医院一趟,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啊这。您看这事儿,能不能准我一天假。您体谅体谅,您扣我工资成不?”
对面的语气缓和:“怎么,路上出事啦?人没事吧?”
“我没事儿。谢谢陆叔,那您看?”陆耳挠挠头不太好意思。
“就一天,明天必须过来。我这忙得脚不沾边你又不是不知道。”陆叔沉默片刻给了准话,“别跟我废话了,没工夫搭理你。”
“是、是。谢谢陆叔。”
电话被挂断,陈耳的脸上还挂着没收的笑。
老人机被装进袋子里交给警察,陈耳被李哲带去审讯。
曲队问校长:“有这回事吗?”
张校长回:“是安排过,而且我还以为早修好了。就是这儿的监控,这废弃的教学楼有备用的器材室。老陆的维修过关,我们就一直联系的他。这小伙子俊,跟老陆来过,我有印象,还长高了。”
“那你们之前不知道今天他在这楼里面修监控吗?”
“这……”张校长哽住,“我不清楚。我联系监控室的时候也没人跟我说这事。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门卫只跟我说了今天没生人进学校。”
难道就没人注意陈耳吗?
又或者陈耳走的路没拍进监控里面?
那他是怎么进去的?
曲队招手,安排李哲带回陈耳。
5月13日11:04,缙市西区分局审讯室。
“姓名。”
“陈耳。耳东陈,耳朵的耳。”
“年龄。”
“23岁。”
“身份。”
“陆家维修店的工人。”
“籍贯。”
陈耳抿唇,绷紧神情。李哲等他回话等不到,想再问一遍时,陈耳开口了:“四川大凉山彝族人。”
空气骤冷,陈耳和李哲相顾无言。
记笔录的娃娃脸警员,抬头安慰陈耳:“这个,陈耳小哥是吧?别紧张,现在麻烦您讲述一下您到案发现场的过程。中途我们会根据情况提出一些问题,希望您如实回答。”
“好。”陈耳揉眼,咽口唾沫组织语言。
李哲适时调低探照灯的亮度。
“我是今天早上刚到店里就被陆叔要求来锦绣中学修监控的……”
5月13日6:30。
从陈耳的住处到陆家修理店,陈耳骑自行车要十几分钟。他在陈家修理店干了小三年,日积月累下来他一到刚好店也开张了。
“哦,小陈来了。”陆叔从里屋探出个脑袋招呼。
陈耳想去先擦柜台。之前一起打杂的小妹回老家结婚了,回不来了。
还有和陆叔搭手的老师傅前月维修伤了胳膊,儿女怎么也不乐意惯老爹这闲不下来的性子任老人家说什么都不再来。最后还请陆叔来劝他。
到现在店里留下陆叔和陈耳两人作伴过这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时日。
给陆叔整得都迷信了。
陈耳进来的时候就揣摩这会儿陆叔这会儿是不是又在里屋摆老神。具体是什么神陈耳也说不上来。
他不关注这事,只想知道抹布搁哪。
陆叔招呼他:“嘿,别擦了。你去锦秀中学高中区,还记得在哪不?之前就带你去过”
当然记得!要是条件允许,他妹妹是想去那上高中的。除了市重点就数这了,而且生活条件也比市重点好。只是单学费就叫妹妹不敢多看一眼,他也开不了口。毕竟舅舅一家还要供表弟上学,能收留着兄妹二人就挺仁义了。
“知道。陆叔,怎么了?”陈耳攥着手里的抹布问他。
“他们学校的监控坏了,之前托我去修一直没能去。昨晚人家又来问,我这今天刚好要看来应聘的,寻思着让你去替我走一遭。给他们修修。”陆叔答。
“我去?”陈耳惊着了,抻手里的抹布,“这能成吗?”
“怎么不成?你又不是没上过手,我和老哥出去没少带你,教你那么多的东西怎么不成啦?”老哥是之前离开的那位老师傅。
陆叔不乐意了就好吓唬人。他长得凶嗓门高,还是军人出身,肃张脸说话底气足,乍一看确实挺唬人。
陈耳就总上这套的当,连连摆手:“我没那意思,您别误会,我去。”
“这才对嘛!早去早退,今天事儿不少”陆叔乐意了,一拍谢顶的脑壳:“哦,对。险些忘了这茬了。”
哪茬?
陈耳眼瞅陆叔钻进里屋鼓捣,一会儿竟抱着他的宝贝老神像出来了。
“把这……”陆叔神情恹恹,到口的话换了个说法,“这位带走,路上不是有二手店之类的,随便找家卖了。哦,还有再去五金店买点东西回来,我给你清单。”
这?
陈耳满心疑惑,嘴是不会多问。他只踌躇陆叔会不会反悔,可陆叔平时也不是这号人。
这神像倒像烫手山芋。
陆叔不在乎:“拜这也没啥用,光占地方了。之前给人忽悠瘸了,亏我一笔钱总要回回血。”
那您就不怕我再坑您一笔?陈耳腹诽。
陆叔哪看不穿他那点小心思,笑呵呵地拍他的肩,宽厚的掌有力道叫陈耳的纸身板一个趔趄:“走吧。我给你装车筐里。年轻人嘛,要躲锻炼锻炼身体。”
5月13日7:38。
卖了神像的陈耳珍重地揣好换来的现金,一路上分心关注着自己的口袋。
和卖家扯皮,又赶上早高峰,陈耳到锦秀中学耗了一小时。
门卫见是他还朝周围探望:“陆师傅呢?”
“哦,他最近事多,叫我来修。”陈耳提起手里的包,跟门卫解释。
门卫随口一问登记个名单,就放行了:“那栋废弃的教学楼你进去之后往左拐,再往里走,高一的教学楼后面就是,三楼过道口的左边坏了。好认,就那两个了,不知道是哪个小孩带篮球去器材室出来的时候砸的。”
“好。谢谢了。”陈耳笑着挥手,按门卫的指路摸到地方一看。
确实砸得挺厉害,也旧。
陈耳估摸着要换,可他这儿也没新的,就给监控室反应了:“不好修,这坏的到岁数了。你们要新摄像头,我这没新的。要不我去买同型号的,下午再来修,到时候一并结了。”
本来就是废弃的地方,校长也总想把器材室搬走。监控室那边一想:“那你先尽力修,我们商量一下,决定了跟你说。成不?”
“成。”陈耳应下。
说话间有个中年男人上了四楼,陈耳也没关心,忙着去维修。
大概花了大半小时,闷热的走廊里陈耳满头大汗再拨通监控室问情况。
监控室回:“可以看到。”
呼,总算没白忙。陈耳笑了。
他收拾收拾东西离开了锦秀中学。
但在9点多的时候,监控室又联系上了陈耳:“信号源又断了。”
可当时陈耳还在五金店和老板讨价还价,陆叔也打来电话叫他10点半前必须回来。
“那我下午再去吧,我们店长催我回去可能有急事。”陈耳就和监控室说定了。
结果从五金店出来,陈耳一清点,发觉工具忘到那栋教学楼了。
是个锥子。
掏出来最后没放回去。
什么事!陈耳暗自唾骂自己。
一看表:9:46。
自行车骑得快,时间还赶得上。
无奈,陈耳又折返锦秀中学。
但这次他进去的时候是抄的近路。是这所学校的小树林。
前几回跟陆叔来的时候发现的。
那里没监控,不好装。
横穿过这树林,就能到废弃教学楼的侧面。
窗户是开着的,他图省事翻窗进去结果崴了脚,脖子的伤也是窗户框划的。
可到了三楼,他没找到锥子,又查看那两个修过的监控,怎么也没发现问题。
他百思不得其解,就又拆了校对重修,完事想给监控室打电话问问情况却一直占线。
最后也没打通,索性他就下来了。
之后的事情就都知道了。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陈耳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要说的。
娃娃脸给他递了杯水。
李哲出门给曲队简要说明情况。
陈耳交握水杯,问:“警察同志,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娃娃脸笑:“先喝水,缓口气。”
那就是还有问题。
什么问题?
按陈耳的说法,他进出学校的记录在门岗处有登记;和监控室、和陆叔的聊天也可以求证;还有在他最后一次进入锦秀中学之前的行踪都可以追踪。
可问题就出在他最后一次进入锦秀中学。
无人无物作证。
“你是怎么知道那条近路的。”李哲推门进来问。
陈耳的脸猛然涨红。
第二章
5月13日10:57,案发现场。
这里年久失修,除了三楼的器材室有人问津,这里少有人肯来,更没人打扫。
又偏,又灰,往前推八年还有学生搁这跳楼自杀。
“喏,您看,那楼顶的安全网有一米六高。就是那事之后加高的。”张校长抬手一指,跟曲队感叹:“您想,谁乐意挨这倒霉事?”
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尤其学生这个年纪,好奇心不是一般的旺盛,胆量更是和好奇心呈正比。
收拾家伙什的谢佲路径门口听了一耳朵,认为张校长的想法有偏颇。
他是刑事技术室的二把手,来负责现场勘察。
这时期警力下沉,分局的人手有时也紧凑。
顶一双黑眼圈的桃花眼,谢佲进了废弃教学楼。
从一楼到三楼,杂乱的脚印集中在楼道,三楼的走廊尽头通往张校长口中的器材室。
循脚印到器材室,两个坏了的监控有一个在门口的天花板,另一个在屋里。
咔哒。
同校长要来的钥匙插入锁眼旋转,带手套的右手拧破旧的门把。
谢佲推门进去。
环视四围,临走廊的一边是物理器材,对面是化学的瓶瓶罐罐。
中间齐整整地摆三排顶天花板的柜子。
这里是常有人打扫的,干净。
没有人气的干净。
而监控在墙角。
人一进门就会拍到。
如果监控还能用……
倒霉还是蓄意先放一边,谢佲查遍了器材室的边边角角,
第三章
“死者许国覃,系男,37岁,承州人,锦秀中学校医。死因为锐物暴击后脑致死,背部衣料磨损,且在这栋教学楼顶的安全网上发现相应纤维。生前曾与人在这栋教学楼顶争执且发生肢体冲突。”
“现场仅有死者与另一人的脚印,依照目击证人的说法是与其发生争执的嫌疑人。没有找到除死者外的指纹,没有找到疑似凶器。地面上死者的血迹被擦拭过,工具吸收性不错。”
“嫌疑人戴了布艺手套。有花纹,有轻微磨损,目前未找到。且这副手套并不合手,偏小。而且嫌疑人还穿了小鞋。”
“据现场勘察,这个人年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至一米八之间,可能是个左撇子,右脚行动不便。楼顶的安全网高一米六,没有较大的破损,而死者身高一米七四,体重89公斤。此人为男性概率高,且体能不错。”
“大致情况如上。”
西区分局刑事技术室暂时的光杆司令谢佲,芳龄二十九,门面担当,出了名的机关枪。
他顶着张儒雅的脸,一开口就是分速二百八的语速,一气呵成。一看就是练过肺活量的仁兄。
曲队按着眉头,消受不起谢佲的语速。
奈何这位听力倍受磨折的中老年人还未来得及分析情况观照陈耳,那边电话又开始了夺命连环call,响起了广场舞神曲电铃,令大妈忍不住“我旋转跳跃不停歇”的魔性。
曲队忙接起了电话,是分局局长的。
这位局长天生大嗓门。电话一接通就焦头烂额地吼上了,都带出了乡音。上去劈头盖脸一顿:“怎么回事儿?这死者照片怎么传到网上了?曲建国你干什么呢?”
局长的声音太大,曲建国的老人机里传出的声响引得临近人的侧目。
曲建国一听,顾不得电话那头,赶紧招了人过来把在场人员的手机查查,又走到了一边的角落。
声大洪亮的局长这会儿血压降下来了,也冷静了,压着火:“这事儿影响大发了,网络谣言什么传播速度你也知道。更何况再过几个月下来领导,本来就关注多。虽说也辟谣了,可这事儿市局知道了,说要派技术指导过去,估计再过个二三十分钟就来了。现在现场什么情况,谢佲能不能回来?”
“能。你把那个关于死者的报道发给我。”
“这样,你让谢佲一会儿给市局来的人发过去,你和他说一声。报道你一会儿看手机。”局长松了一口气,又不放心地嘱咐道。
曲建国半点不客气,一声“知道”直接挂电话。
这会儿谢佲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这位因下属外出一肩扛的主儿,正小心翼翼地供着一位“大爷”——冷藏箱往外走。现场勘察完了,就是回去化验。
曲建国和他打了个招呼后,就一头扎进了现场。
这位谢姓斯文人此刻深深地感受到了光杆司令的孤清,维持住淡定的表相目送曲建国转身,抹了一把脸钻进警车。
这就是人生带给你的痛。
而市局下派的指导检查人士,此刻也是伤神。
所谓二三十分钟到,这点建立在不堵车的前提,尤其是西区这种土生土长本地人也可能迷路的错综复杂。
市局技术指导之一,刑侦大队副队齐思远濒临爆发边缘。
从拐到这条路,他们的车走走停停。太堵了,能让路的地都没有。
按理说这个点是不应该的。
副驾驶上扒拉手机的男人不以为意:“涉枪涉毒不沾边,死者人数没占够。这次下来做什么?”
阴转多云的齐思远:“前年,市医院,医闹。刚有了进展,线索就死了。”
“哦。”
此时总算堵得不厉害了。齐思远脸色稍晴,无意间瞥了一眼后视镜,正对着女警。
趁机车发动的噪音和周围的嘈杂,齐思远问:“诶狐狸,你为什么要去锦秀中学?”
齐思远说话间,狐狸直接关了导航,头也不抬地同齐思远插话:“前面到十字路口左拐。”
不想回答。
这时,女警一边掏出了自己的平板,一边待两人说完才谨慎地开口:“齐副,分局那边传过来资料了。”
“讲。”齐思远还没来得及撒欢,就到了狐狸说的十字路口。
原来车就堵这了。
齐思远犯了怪,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个点还能堵成这样。他摇下车窗,又敲临近的车窗,想问问情况。
奈何人家不给照面。中档车,高贵冷艳基佬紫。
齐思远索性吹会儿热风。
那边狐狸示意女警把平板给他。
等齐思远再次启程,狐狸在埋头扒拉平板,一目十行:“死者与人发生争执甚至肢体冲突后,两人不欢而散。”
“死者准备离开的时候,被人从背后用锐器暴击后脑致死又被扔下了楼。看创口像修理用的锥子。”
“而死者身上除了与其发生争执时的轻微擦伤外只有后脑一处致命伤。”
“现场位于废弃教学楼,在学校边缘,周围只有一栋离得较近的教学楼,视线受阻。时间点是上课。”
“目击证人叫许然,死者是其舅兼法定监护人,同住。目前在校卫生室昏迷不醒。”
“死者曾是医品有伤的外科主任,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但现在的人缘不错,风评好。”
“目前的嫌疑人陈耳,众目睽睽之下从废弃教学楼里出来,正在警局配合审讯。分局在调查他的人际关系,还没有出现与死者的交际。”
狐狸看了个差不离,给女警平板:“这是真傻还是假寸?”
齐思远让过一辆小车,停在校门边的白线内:“到了。狐狸和我一道,乔至去监控室。”
女警——乔至点头,随两人下车。
校门前拉条,学校已经封锁了。而校长在警察的协助下,也早早地疏散了无关人员。
三人进去后,狐狸本想看个表,结果刚抬起的手一僵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乔至的表情管理从未失控,明面上神色严肃。她只在心里偷笑。
齐思远探头:“狐狸你那表自打戴上就没动过吧?”
狐狸一顿,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温和地回到:“余泯然,谢谢。”
好好当个人不好吗?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别是记不住自己的名字吧。
齐思远点头以示知道,一把勾过余泯然的脖子将其拖行:“走,狐狸。”
女警同他们分道扬镳,由于两人的话关于“9.28”的思索被打断,不由得多看了余泯然一眼。
余泯然,男,25岁。缙西政法研究生,现市局与其母校研究小组的联系人。只有齐思远管他叫狐狸,都三十四五的人了比年轻人都……活泼。嗯。
至于那款没动过的表,永远定格在11:27。那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的石英表,在主人的精心保养下还是崭新的,可细看就会发现这表是断过的。
这样的人和齐思远搭伙……
女警思来想去,下了结论:自己怕是上了贼车。
此刻,心怀不轨的贼车司机齐思远伙同拐来的狐狸余泯然先到了废弃教学楼下。
曲建国由张校长领着去校厅见留下来的人员问询,剩下一拨人在这里收尾。
齐思远穿制服,但余泯然是便装。
一位看着三十出头的青年分神跟齐思远招呼:“市局来的?要去现场再看看吗?”
这么不客套?
齐思远走流程走惯了,伸出的右手一时落了空。
以前总抱怨没个干脆的,现在突然碰到这位他还挺不适应。
倒是自己矫情了。
齐思远上下一打量这人,浓眉大眼的面相倒老实,也平淡,扔人群里找不到的这么个人。
“是,齐思远。怎么称呼?现在还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这回轮到他没事人儿似的收回手了,余光扫过余泯然。
正环顾现场的情况呢。人在他身边站着,心思早不知翻飞到了哪,更没工夫操心他。
“徐渐恒。”青年人匆匆报了名姓,示意齐思远瞧废弃教学楼右侧的小树林,“我们查了监控能拍到的地方,今天除了死者和那个陈耳出现在现场周围并进去外没有其他人。目前能够探查到这附近唯一不被监控收录的地方就是那片小树林了。初步推测,凶手是通过小树林进入案发现场的可能性极大。”
“但我们在小树林发现了通往这里的两种足印。其中一种与天台上的足印吻合,而另一种较小码的鞋印经验证属于陈耳。从痕迹来看,两种鞋码都是合脚的。”
两种?
齐思远颔首,转头想和余泯然探讨结果却发现对方已经绕过自己直奔小树林的方向去。
出了小树林,是废弃教学楼敞开的窗户。
按陈耳的说法,他就是从这里翻进去的。
那为什么不走正门?只是绕个弯花不了多长时间,他还带着工具包。
是觉得会被监控拍到?还是看到了某个人在正门?
窗框铁锈班班,余泯然细看发现上边框与周边不同的红色。
“这里是血吗?”他指着自己的发现回头问徐渐恒。
“是,陈耳的。他侧颈有处划伤的红痕。”徐渐恒在脖子右侧比划了一长道。
余泯然的手在模仿翻窗的动作。
齐思远目测窗户的高度:“那这人还是个左撇子。”
“推定的嫌疑人也显示可能是个左撇子。”余泯然的双手又垂下。
他伫立不动时整个人的姿态像标本。
“可能?”齐思远问,“为什么是这个说法?”
“根据现场勘察,死者的伤口是凶手用左手可以造成的位置,但着力点不稳。难以判断是混淆视听还是有其他原因,比如跛足站不稳。”徐渐恒解释。
陈耳也是跛足。
“监控可以拍到这里的正门吗?”余泯然仍不肯放过这扇窗户,小心翼翼地探身向里看。
满地尘土瓦砾,还有堆陈的杂物横七竖八落一身灰。
这样的地方并不好落脚。
“不能。周边的监控至多可以拍到这里的另一侧。”徐渐恒答。
“陈耳的跛足具体什么情况?天生的?”不待余泯然说话,齐思远先问了。
“就是在这摔的。”
“这算是意外吗?”余泯然有了点笑模样,可话里话外的字音叫人心里难舒坦。
尤其他一笑整个人都诡。
阴郁。徐渐恒的脑海里第一时间反应出这个词。
“这位是?”他问齐思远。
“余泯然,编外的。”齐思远简短地介绍:“他来协助我们调查。”
他?
徐渐恒面色不变:“成。两位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吗?”
“先去器材室?”齐思远征求余泯然的意见。
第三章干扰器
在一楼的楼道口,余泯然忽而这身朝
此刻,心怀不轨的贼车司机齐思远伙同拐来的狐狸余泯然去了高一九班。
然后,哭笑不得地发现,这目击证人是真的不走心。
这个目击证人的位置顶多能够看到坠落时的死者。
那么,这姑娘是怎么知道死者是被人推下来的?或者,为什么会认定死者是被人推下来的?
难道在许然眼中,死者是个仇人很多的高危人士?
“这个位置,应该能够看到楼顶。”余泯然敲了敲许然同桌的桌子。
齐思远尝试了一下,惊讶:“只有这个位置,刚好能够看到安全网稍往上。周围的位置不行。”
齐思远转头看余泯然,发现余泯然一脸微妙的神色应该是在思考什么,招了招手:“你怎么知道?”
“这个位置,是……”余泯然很是头疼,一时想不出该怎么说。他指了指桌上的书,换了一种较曲折的说法“我和这女孩一个法定监护人。”
齐思远瞥了一眼书上的名字:余安冉。耳熟,余泯然提过。
余泯然又补充道:“全班只有许然和余安冉的桌子是单张桌拼成的双人桌。两人是一前一后转来的学生。”
“余安冉最近有配眼镜的需要,位置又偏,这一纵排,只有她的桌子靠外。”
“且余安冉的母亲丧生'9.28'爆破案时余安冉在现场。”
“而死者是'9.28'的相关人员。”余泯然一顿,“暂且不说'9.28'爆破案。”
“依照你说的角度,她极可能看到了嫌疑人。结合余安冉是近视,正脸不可能,其它方面的特征可以努力。”
“不论如何,真正的目击证人,是余安冉。”
真正的目击证人是余安冉,那么为什么分局传来的资料没有这一点?
余泯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今天不因为有事耽搁时间,自己会在案发现场附近,而不是半路遇见齐思远。
“就是这了。”齐思远抬眼看了一眼校卫生室的门牌。
门是虚掩着的。
余泯然却示意齐思远一个人进去,并指了指手机。
然后临阵脱逃了。
齐思远并没有追根究底的习惯,心大地推门进去了。
然后手机就响了。
狐狸:礼貌用语,不要恐吓小姑娘。
齐思远随手关门的时候瞥了一眼门外,余泯然已经走远了,在和谁通电话。
像是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微微侧头,在背后随意打了个不知所云的手势。
齐思远关上了门,开始审视面前的女孩。
据高一九班的老师说,许然晕倒后,余安冉主动“请缨”,自告奋勇将许然送来校卫生室暂时休息。
许然还处于昏迷状态,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
面前这个文气的女孩子就是余安冉。他曾在余泯然的手机里见过。
从面相,看不出两人的血缘。她与余泯然仅在眉目间有十分形似,尤其是浅棕的瞳仁。在阳光下仰视这双眼,会发现瞳仁里的流光溢彩。
尽管齐思远不想承认,但与余泯然身高齐平他确实需要内增高——即使他是一个单枪匹马闯贩毒窝点拿“白粉”扔毒贩满眼事后用台球杆怼人家脸还附赠“爆炒腰花”的奇男子也不行。
但余安冉显然矮于齐思远的。
此刻,她因为齐思远的到来而局促地站了起来,双手轻微绞着指尖,有“一紧张就下意识咬唇”的坏习惯。
是个五官端秀的女孩子,在外人面前腼腆些。着装干净利落,只是额头的碎发微微遮了眼。余泯然还笑言女孩“剪发一月半,又生长发及腰”。绝不是今天怪异的态度。
仅从照片看不出,但见了人会发现莫名的不协调感。
正如现在齐思远不经意的发现:同样是微挑的桃花眼,兄妹两人是不同的。
从俯视的角度,余安冉被碎发遮了少许视线的双眼,令人不适的微悚。
“同学,别紧张。”齐思远笑道,“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余安冉觑着齐思远的神色,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字句斟酌。
慢慢地说着当时情况,隐去了关于死者的部分。吞音,声线微颤,尽量控制着语速,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一语带过,加快语速。
最后她急得都要哭出来了,语无伦次:“我当时……挺害怕的,太乱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到了……”
“这样,同学。别慌,先冷静。”齐思远最受不了女生哭,“你仔细想想,你看到什么了?你看到谁了?”
“就……两个人吵,那个男生把人推到了……他好像是晕了,我不清楚……我不知道。”余安冉绞得指尖发白。
“后来呢?那男生呢?他长什么样子?”最后一个问题,令余安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没敢继续看,只知道他……他从楼上掉下来了,我……我什么也没看到,真的,我看不清楚。”
“是因为许然说有人被推下来了,对吗?”
这次余安冉像是想起了可怕的事,下意识地远离了病床:“对。”眼神躲避。
“那个男生是你认识的人吗?”齐思远看了一眼床上的许然,突兀地转了话题。
“……啊?”余安冉茫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垂头回忆着,皱眉:“没有吧。”
“为什么?”齐思远问。
“学校我认识的人不多,除了同学的话。黑,板寸,中等身材,再加上穿深蓝色牛仔白T恤衫后背带黑色图案外披黑白条纹防晒服。符合特征的至少我今天见过的男生没有。不排除他临时换了衣服的可能。”余安冉歪头,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话。
“同学,你挺关注别人衣服的。”齐思远调侃。
余安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许然在你们班上有什么好朋友吗?”话题又绕到了许然身上。
“没有吧。她这个人,挺安静的,很少出教室,玩得很好的暂时没有。转学生,不太适应。”余安冉也不是很确定。
“听说你也是转学生。”
“对,比许然早。您怎么知道?”本放松的心情荡然无存,余安冉的心又提起。
“余泯然,认识吗?”齐思远的笑意渐敛,露出了严肃的神色。
“我哥哥,有什么问题吗?”余安冉笑笑,好奇,“怎么?您认识他?”
“认识。”齐思远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兴致不高,垂头划开手机,“白净,微卷发,运动装,身形清瘦。”
“同学,这就是你说的男生。特征照不上可不成。”
“所以?”余安冉仍在笑,“我不是很理解您的意思。”
“同学,你仔细想想那个男生究竟是什么样子。”齐思远摆了摆手机,“友情提示,据现场勘察,嫌疑人身高在一米七五至一米八之间。”
“您和我哥是朋友吧。”余安冉问。
“暂时性同事。”
“也就是说案发当时他不在现场咯?”反复无常余安冉要求,“我要改证词,我看到的男生形似余泯然。”
“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余泯然在现场。”齐思远一脸严肃,“而你的行为妨碍警方办案,甚至构成包庇。”
“第一,余泯然不在现场。”余安冉并不上当,“第二,人在过度惊慌下会出现记忆错乱不是没有可能。”
“第三,我会改证词。因为我相信事实。”
余安冉眨眨眼,笑得天真无邪:“最后,怎么证明我包庇?您暂时顾不上我的。现在首要任务是辑凶,您还有什么问题吗?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竞秀中学监控室。
“余先生?”女警循敲门声看去,是余泯然。
“乔至,情况怎么样,没有发现嫌疑人甚至死者的踪迹吗?”余泯然还是一脸笑意温和,女警——乔至觉出了他的烦躁,比如称呼。
乔至愁眉不展:“对。这个案发现场因为废弃没有摄像头,依靠周围的摄像头并未有两人踪迹。”
“那前推几天是否有经常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人?”余泯然问。
“有。”提起此事,乔至也是一脸困惑,犹疑道:“许然。她这几天频繁出入那栋废弃教学楼,没有原因。”
“那栋废弃的教学楼并没有锁楼道?”余泯然惑然。
“对,一楼有化学实验室,二楼是旧图书储存室。平常要打扫。”乔至解释道。
“有化学实验室的地方没有监控?”余泯然不是很能理解。
“据说几天前废了。”乔至以难以言喻的语气补充,“他们说今天能安上新的……”说到最后,乔至猛得想到了什么,急切地问到一边的监控室保安:“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坏的?”
那保安一愣:“啊?就七八天前的中午吧,那天学校停电。维修好以后这摄像头就坏了。这是最早的一批摄像头了。而且每天都有老师过去清点,这几天校里有校庆和一堆杂事没顾上。”
“余先生,许然出现在现场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录像恢复的时候她从现场的方向回班,但……”乔至将余泯然拉到一旁低声道,她只觉后背发寒。
“但为什么她会知道现场的录像坏了?”余泯然的笑里带了点无奈,“也许她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别太紧张了。”
“不会的。”乔至辩解道,“许然在有意地关注镜头,她最开始的时候多次回头看摄像头,而且想避开他。由于实验室的缘故,去现场的人挺多的,学校有课。但我会只注意许然是因为这个。”
“那她今天去了吗?”余泯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去了。”乔至回忆道,“我调录像。”
乔至的效率很快,锁定了6:30——7:00这段时候,不久许然就出现了。
“您的记忆力不错。”余泯然夸了一句,“这个时间点,她是上课的时候出来的。”
像素不差的录屏上显示着空荡荡的走廊。高一九班离楼梯较远,许然是小跑出来的,拐角下楼时却微顿一瞬后才慢悠悠地走下去,留下一个渐矮的单薄身影,最后消失。
“她在笑。”画面停在许然微顿的时刻,余泯然看着录像说到。
乔至闻言讶然,从录像上看,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小半侧脸:“这怎么看出来?”
“推测。她看的方向是那栋废弃教学楼。”余泯然少有的严峻,“而且,她整个人是比较轻松的状态。我记得这个女生的学习不错,踏实但不聪明。”
确实。快要期末了,上课时间出来这么不紧不慢,心理素质不错。
“而且,许然不会是目击证人。”余泯然看着录像里许然优哉游哉的闲适,补充道。
“可是……”乔至有一种错觉,认为许然会回头给摄像头一个诡异的笑容,一时哑然。
“可是案发时许然不在现场,甚至成了目击证人。”余泯然为她补上了想说的话,“而且,能和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争执甚至将其杀害并抛尸,许然做不到。”
“她不会是凶手,可会是帮凶。”
校卫生室。
齐思远与余安冉的交涉接近尾声时,接到了余泯然的信息。
狐狸:许然醒了吗?
齐思远看着一眼床上的许然,他都有点怀疑这人是在装睡了。
回了余泯然一句没有。
狐狸:去大厅会和。转告余安冉,明天陪她配眼镜,今晚不回去,冰箱里面自己热。
余安冉这时瞥了一眼手机,问到:“我哥吗?”
齐思远没抬头,随口回到:“对。”
“您这备注真有意思。”余安冉笑道。
“你的视力还可以吧。”齐思远抬头看了她一眼。
“您还知道我近视呢?”余安冉惊讶,笑弯了一双桃花眼,“那您和我哥关系不错。”
齐思远笑笑不说话,将手机递给余安冉看。
“这样啊。”余安冉了然,不知为何齐思远觉出了点失望的意味,“说起来有点可惜,明天我们校庆,都通知家长来了。我还准备好扑克了。我玩扑克别的不说王牌稳拿。”
余安冉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扑克,熟练地抽出了小王牌——那是一张黑白的杂耍小丑。
她留下了小“JOKER”冲齐思远晃晃,笑嘻嘻地将扑克递给了齐思远:“千万不要小看小丑!祝愿您成为黑桃4先生,早日破案。”
齐思远忍俊不已,接过了扑克:“谢谢。”
余安冉俏皮地眨眼:“麻烦您了,归还我哥哥。你可以抽一张试试手气。”
齐思远并没有尝试,挥别余安冉。
“咔搭。”
齐思远离开时关上了门。
一室静寂。
余安冉仔细地翻看手中的扑克——崭新且反光。
女孩的余光瞥见病床上的同学,笑颜舒展。
会厅。
齐思远到达时,余泯然和乔至已经和曲建国成功会面。刚好前后脚的功夫。
迟来的握手礼匆匆结束,双方对此心不在焉。而后,直奔主题。
会厅,顾名思义就是开会的地方,平时召集学生老师开思想教育会的场所。此时,却充起了临时审讯的地方。
无他,人数太多。
余泯然安静地听完曲建国的赘述——实质上就是一句简单的总结陈词“死者人缘好到现阶段的同事没一个有矛盾,这些人暂时没有动机杀人。”
“那部散发死者照片的手机没有找到吗?”曲建国话音刚落,余泯然紧接着追问道。
“对,至少这里没有。”曲建国看了一眼余泯然,话音一转,“不过,有个怀疑对象,痕检员在现场附近发现了一部被损坏丢弃的手机。”
乔至敏锐地察觉,曲建国听闻余泯然名字时的微微诧异,以及到现在仍不肯放松的警惕性——针对余泯然。
她站在三人的身边,作为一个新手保持沉默,心下琢磨着曲建国的态度,又及至余泯然这个人。
“您见过这部手机吗?” 余泯然又问道,他在斟酌,思考余安冉丢了自己手机的可能性。
“没有。”曲建国如实回答,反问,“怎么?你知道什么吗?”
“定论不好说。”余泯然无奈,“如果手机能用或是查到买主的话,我去分局喝茶的可能不小。”
“你的手机?”曲建国一愣。
“不确定。”盖棺定论不是余泯然的“唇舌风格”。
齐思远转了话题:“先不提这个,死者的同事一时没有嫌疑,那学生呢?”
“学生?”曲建国皱眉,“目前留下的高一九班对死者的评价不错,死者倒是挺受女孩子欢迎的。这个范围太大,而且现在除了高一九班,其它学生都离校了。”
“如果从许然入手呢?”余泯然说,“这样方便多了。死者一个校医,和学生频繁接触的可能性不大。但许然可以是一个契机。”
“理由。”曲建国接道,“我需要一个推测的根据。”
“许然不是目击证人。”齐思远的神色严肃,“我们去过高一九班,从许然座位的角度,不可能看到死者是被推下来还是自杀。”
面对齐思远探究的眼神,曲建国脸色并不好:“也就是说,许然没有看见,却咬定是他杀。她是知情人。”
“而且,高一九班,唯一有可能的目击证人……”余泯然一顿,“是余安冉。”
余泯然还欲再说,齐思远阻了余泯然的话茬:“她是许然的同桌,现在在校卫生室守着许然。我去问过了,这个女生确实看到了。死者与人发生争执,且此人形似余泯然。但那个时间点,余泯然的不在场证明有。”
“不对。”余泯然反驳,“我们是半路搭伙来的。”
“朋友,配合一下,等我说完不迟。”齐思远无奈,打了个“停”的手势,“不错,案发时我们并不在一起。你的不在场证明我不作伪证。我只是想说,你们小区的监控坏了吗?而且你去过监控室了。”
余泯然诡异地沉默了一瞬,不待齐思远放松心情转移话题,他就截下了齐思远的话:“不是不可能。”
齐思远无言以对,艰难地咽下了临时到嘴上的话,只有继续顽强转移话题:“有消息以后你就分局喝茶去吧。我们继续说,那死者的邻里有什么情况,能提供什么线索吗?”
“这个我派人过去查了,估计再过个十来分钟有消息。”曲建国应道,又提及,“死者两年前涉及一起医闹,因而引咎辞职。”
“资料上有这点。”齐思远点头应道。
“我们查过,医闹过后,死者被医院院长推荐给校长。”曲建国说。
乔至费解:“所以呢?”
余泯然犹疑:“在来得路上我搜过这起医闹。如果我没有记错,死者是内科医生。但校医这种职业,平时小打小闹跌打损伤之类不属死者主攻的内科。而且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死者一度遭到人肉,校长居然答应了。”
齐思远皱眉:“这和案情的关系?”
曲建国笑笑:“这对你们或许有帮助。我了解过这起医闹,但就现场情况至少也是常出入学校的人,但就目前所知医闹中与受害人相关的人士都不符合条件。
短暂的交涉结束,曲建国收尾,深化主题:“感谢各位提供的意外之喜以及大方向,希望各位多多援手帮助我们破案,合作愉快。”陈词滥调。
双方领导再次握手,而后告别离去。犯罪嫌疑人依旧没有锁定,余泯然是否会去分局喝茶还是没有定论。
但曲建国末尾终于还是补了一句:“余先生,希望你禀实相告。”
曲建国固执己见的脾性从一而终,坚持认为余泯然必然知晓更多情况。
对于此,当事人无奈,不予置辩。不过也是收获了“意外之喜”——乔至犹疑地顿足。
对于乔至的好奇心,余泯然鼓励性地笑笑,齐思远则干脆利落地表明“不缺这点时间,最好你能套个话得到点线索。”
——但可能性不大,我对你抱不了太大期望。
这是乔至从齐思远的表情读出的话。
总之,两人眼见乔至小跑回了会厅,获得一点空闲时间。
齐思远将扑克牌交到余泯然手里,余泯然一愣,齐思远回以一笑:“令妹年纪轻轻,前途远大,在下佩服。”
余泯然闻言哭笑不得,琢磨了一会文绉绉地接腔:“缪赞。那点小伎俩在你那儿可是漏洞百出。”
齐思远并不谦虚,理直气壮地接下了这句奉承。自恋本色尽现。
神使鬼差。齐思远莫名想到了余安冉的那句“试手气”的玩笑话,当时他就觉得这话应当不是对他说的,一时脑热原封不动地给了余泯然:“抽一张试试手气。”
余泯然笑着调侃:“看来你和她谈得不错。”
齐思远笑道:“可以啊,占先机者。”
对此余泯然无奈:“她和你说的?”
齐思远但笑不语。
余泯然了然:“只有她会把扑克当作塔罗用。小鬼没有了?”
“对。”齐思远玩笑,“那你知道小鬼的含义吗?”
“这个不知道。”余泯然摇头。
齐思远察觉余泯然的笑容僵了一瞬,转了话题:“为什么你确定现场那部手机是你的?”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是联系人吗?”余泯然老神在在:“这就是原因。'9.28'爆破案我不了解,但人家觉得我是半个知情人。”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余泯然转头看他,似笑非笑。
齐思远知趣地转了话题,诚恳地说:“除了她,你有姐姐吗?神似的那种。”
余泯然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说:“有一个姐姐,但没有血缘,神似这点挨得上边。”
——才怪,假的。
余泯然不动声色地想:齐思远你个禽兽。
齐思远难得没有看出余泯然的破绽,一头扑在了“姐姐”这个话题,兴致盎然:“多大了?干什么的?帮忙介绍介绍?”
余泯然言笑晏晏:“29岁,最后一份职业是贩毒,我送你去墓园认识认识。”
静默。
与之相对的是,会厅的交谈还算顺利。
曲建国面对重返的乔至,得知其经过了余泯然的同意,才开口:“十六年前,西区旌胜附区B栋1102室,一个毒犯吸毒致亡。具体情况明天我带你去分局调档,比我说的详细客观的多。”
“那您对余泯然的态度?”乔至觑着曲建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作为一个警察,这不是你应该关注的。”曲建国避而不答,“你应该关注的是如何破案,如何锁定嫌疑人并抓捕。”
乔至涨红了脸,有点不好意思:“那……您说得那起案子是不是发生在11月27日?或是接到报警时间是11:27?”
“发生在11月27日,轰动一时,被称为'11.27'事件。”
盛夏,骄阳似火。
车窗半遮不掩地被人摇下去一半,空气很不痛快地涌进了车内逼仄窄狭的一方小小空间,扑面而来是流质的热浪。
措不及防,就像齐思远的话。
“你以前见过我。”齐思远肯定。
即使窗外是六月的酷暑,但此刻余泯然心中的阴霾足以下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他暗想:齐思远是要把天聊死。
不幸,齐思远再三踩了余泯然的雷点。
余泯然十分耐心:“依照你的风格,应该看过我的档案。”
齐思远笑笑,撇开了视线。
“进过精神病院,进过戒毒所,差点进了少管所。”齐思远不说,余泯然以“三进”精辟地总结了自己短短二十五年间的累累前科。
“你协助缉毒口办过的毒犯应该不少。”余泯然恶意地提了个似是而非的醒,留下齐思远独自大肆搜刮自己脑壳里的记忆。
余泯然算是看出来了,他和齐思远只适合谈谈案情。
简短的闲谈以单方面不欢而散告终,也许上司看不惯两人连体婴式工作态度的诅咒灵验了。
乔至终于跑了回来,这位女警员擅长察言观色,但并不善隐藏自己的想法,沉默地以探究的眼神觑着余泯然。
余泯然也被她有意无意瞄一眼的行为搞得不自在。
啼笑皆非。
“乔至,你有什么事吗?”余泯然转头对后座用全身诠释“乖巧”两字的乔至,除了她心虚的神情及飘忽的眼神。
乔至一惊,摇头:“没有!”
余泯然莞尔,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意愿:“你跟齐副汇报一下自己对这起案子的想法吧,回去了一次有什么收获吗?”
堪比九曲回肠般弯绕的祸水东引,但有效。
乔至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力,受宠若惊:“啊?好的。”
“罪犯应该是蓄谋己久,且与许然合谋是大概率。”
齐思远插话:“怎么判断?许然的动机?为什么是许然和罪犯合谋?”
“就现场勘察,目前现场只出现了一位嫌疑人的痕迹,这位嫌疑人和死者只发现了较小的肢体冲突,后脑遭到一记暴击后昏迷到底甚至死亡,为确保死者真正死亡甚至隐瞒某些……”乔至绞尽脑汁地想词汇形容,最后以失败告罄,“隐瞒某些东西;而事后的处理也算冷静。” “这是我判断罪犯应该是蓄意为之的理由。”乔至心里也有些打鼓,尽力条理清晰地说到。
前座的两人保持缄默,乔至也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不知道许然的动机,但就许然咬定死者是被人杀害这一点,我可以肯定许然对死者的印象很糟。”
“至于为什么许然是罪犯的合谋……”说到这里,乔至显出了迟疑,“首先罪犯十分熟悉现场周围的录像,如果说是监控室的保安不可能。首先案发时间前后没有拍到有人进出监控室;其次不符合分局痕检的分析,现场的脚印只有死者和嫌疑人,保安身高不符年龄段不符。而许然自从现场监控废了以后被拍到多次出入现场,甚至今早在课上出去去现场。”
齐思远安静地听完了乔至的分析,难得没有尽显其强势本色,而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对一个人印象很糟不至于冒着坐牢的风险与人合谋杀了这个人,尤其是这个人是自己的近亲。哪怕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充足无漏洞,还有一个不定因素就是自己的同伙,这种大多是由利益建立的关系指望它稳定是不可能的。”
“这不能作为动机,太过儿戏。但许然是现阶段的重点调查人物不错,你可以推测许然是帮凶但你必须保证在审讯过程你对其的客观判断,主观臆断当不了证据。”
“了解监控的也不止保安,甚至有很多人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出。谁也不敢打包票现场没有被忽略的线索,侦查过程中没有被忽略的人。”
“但黄金72小时我们耗不起。正如你所说,嫌犯是蓄意谋杀,指望人家投案自首太甜了。我们耗得越久,嫌犯只会善后得更干净。到时候凑个完整的证据链废得功夫更多。”
“总之,为了不加班,为了你的节假日。希望你不要关注一些暂时无关紧要的事,把你找过来不是为了八卦的。明白了吗?”
“明白!”乔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身板,回答。她注意到齐思远用得字眼是“暂时”。
——也就是说,这个消息只是暂时派不上用场而已。
余泯然歉意地对乔至笑笑。
乔至思及自己的咬文嚼字,心虚。她腼腆地蹭了蹭鼻尖,趁着齐思远不注意悄咪咪朝余泯然扮了个鬼脸。
“欸!刚说过又犯!你怎么回事儿啊你?”齐思远怎么可能没注意到,没等余泯然反应过来,他就开始不满。
乔至被逮了个正着,老实地把头埋进肚子里。
余泯然哭笑不得,打了圆场还不忘调侃齐思远:“多大的人了?”
齐思远难得没有抖擞精神干架,只撇了一眼余泯然没再说什么。
没眼看没眼看,怪不得局里见不得齐副。乔至心想,这见着了对眼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