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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修仙恶人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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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城郊院,月明星稀斑驳古藤旧槐枝,乌鸦缩窗台前,用绑粗布条的血滴子喙啄木框。
一下又一下,企图叫醒屋中人。
余裴又梦到南冠死了。
这次的死法也不体面,似乎是被凌迟了。
地牢昏暗,油灯摇曳,青焰笑,黑水沉,锁链穿琵琶骨钉住那副仰躺的残躯虚浮。
死到临头,余裴乐,多好。
到最后梦里的余裴还在挽南冠裸露的腕骨来磨不知哪来的小刀片,正面又反面,磨出的声响不绝于耳,惹得余裴笑。
脂蜡明暗些末烛光,衬他俊秀玉面朦胧间。余裴小心翼翼,轻执南冠泼了胭脂红的森白右手,半垂首凝神定定描摹雕琢,摆的是珍而重之、如捧至宝的做派。
不知南冠是怎么个态度,反正眼下也只能任他摆布。两相看着,倒是有点你侬我侬的爱侣意思。
他这一笑,更添旖旎缱绻意味。捎带着他的青焰们更快活,随主人的意志,蹭了又蹭南冠颊边、颈间、肩上、胸前……
直至余裴偶一抬首时心生不快,它们才恋恋不舍地退散开来。
那会儿的南冠还有口气儿,哼着熟悉的调子,也不知心绪翻飞哪一层极乐境,唇角含笑。毫不知大片黑紫血渍随自己依稀可见白骨的胸腔微弱振鸣,属实受不住这负荷。
偶尔哼到兴至处,南冠动静大点,余裴一抬眼就见他咳血,咳得割喉剜舌,咳不走嘴角那点讨人嫌的痴笑。
至于那双瞎眼,一双鸳鸯眼比黑水还死寂沉暗,映着余裴的身影也是空茫。
见了南冠那双瞎眼就烦,余裴撇嘴,收刀片入袖,俯身虚掩南冠眼帘。
顺道,听南冠哼唧个什么。
可终于不修那劳什子的闭口禅,他哪能不起兴致?凑近了想听清。
就醒了,他怀里还抱着配合自己缩成一团的南冠。
不过余裴没工夫细琢磨。
就睡在一张破落小户里的窄木床上,他一推,早裂了的床板嘎吱吱刺耳膜,扰南冠也睡不安稳。
他把南冠吵醒。都别安生。
凭心论,南冠半梦半醒时比平日里更顺眼,也比梦里有生气。
容身之地逼仄,两人贴得近,近到余裴的下颌抵对方的天灵盖。
南冠的发质虽软,也挠得余裴的下颌发痒。
怀里人并不安生,明明只比自己矮一点却恨不得缩成个小团子。
于是委委屈屈的大长腿蜷在两人的腹间,仍意图向上。
余裴被他冰凉的膝盖顶小腹,心情不算多好。
心底嘀咕着这小杂碎睡迷了折腾人得很,余裴面上也没纵着。好在那个梦历历在目,叫他心情也不怎么坏。
连面对南冠那茫然的呆样都觉得顺眼。
余裴嗤笑一声,饶有兴致:“多大岁数了您跟我在这儿装纯?安生会儿,别一会儿我没忍住把您扔下去就不好了。您说是不是?”
这些天下来,余裴放肆了不少。
譬如此时,嘴上说着叫他人安分的人也不怎么安分。那只骨骼分明的手极尽轻拢慢捻抹复挑之能事,可籍窗外月光瞧着,那一脸好整以暇仿佛被轻薄的人是他似的。
“铮——”
软剑盘踞木桌上猛然暴起穿刺空气,直冲余裴面门。
“啪!”
余裴只觉眼前苍白残影掠过,被反手一巴掌甩得偏了头。
软剑慢半步,只断了余裴根鬓发,震怒得嗡嗡嘶鸣。
南冠黑漆漆的瞳孔睁着,彻底清醒。他掐诀叫不情愿的软剑归原位安睡。
那点少有的人气儿也殆尽。
啧,棺材脸。
余裴见他寡淡神色就觉没趣,更甚于厌恶。
平心而论,南冠的相貌算得上貌若好女那一挂。可惜,拜他冷淡性子所赐,整日看起来活像变性的灭绝师公。
因而即使是对着这么一副美人皮囊,余裴那点风流浪子犹存的旖旎心思也不见分毫。
谁会对着一张棺材脸硬起来?更何况还是自己的脸。
爱好清奇。
余斐冷冷想。
他阴阳怪气讽笑:“你这剑灵还真是条忠心耿耿的好狗。怎么,拜倒在您那风光霁月的假君子做派上了?仙尊,现下估计也就这不开化的蠢笨残魂还信你罢。”
话音未落,人已经翻身背对着南冠,腕间捆束的锁链哗啦哗啦响。
身后跟死了一样。
一时间,又只剩下窗外乌鸦乐不疲此的啄木声。
“叩、叩……”
余裴又想起那个未尽的梦,心情更不佳。他一边遗憾没给南冠尝尝灯油的滋味、一边颐指气使:“再吵,明日剐你的肉做羹汤。”
也不知是说与谁听。
气撒完了,他又沉沉合眼。
迷蒙昏暗间,耳边窸窸窣窣起动静,余裴下意识就呼吸困难,仿佛被人强按进深水下,随即是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挠痒痒似的疼,搅得他心神不宁。
心魔,又是心魔。
余裴满腹怨气,元婴离体、灵力被锁、伤势难愈,竟唯有心魔不散。何其可笑。
往昔碎片划过眼前,余裴忍着气性搜刮这又是哪一出。
水、针、精神压制……不,不是水,更不是针,是啮血蚁、三万一千六十八只啮血蚁,争先恐后攀附大大小小的伤口想挤进新温床,一个个贪婪又懦弱。
冷汗涔涔模糊余裴眼睫。他恍惚看到血雾弥散,尸腐腥臭呛得窒息,更多的,是因为喉间那绒毛裹黏液的杀千刀。
“余裴”咬紧牙关,仍觉齿打颤。
恶心、反胃、悲愤、怒怨……这些都是没有的,好像那时谁还有意识似的。
心魔的第一个破绽。
他本可以马上摆脱这漏洞百出的幻觉。只是隔世旧事摄了心魂,余裴总想着、反复盘问自己着,是不是漏记了什么事。
那鲠在喉间的杀千刀玩意儿?
是啮血蚁的首领。在无间域,那只足有少年半拳大的齿蚁后,耀武扬威挥舞着丑陋触角,发出古怪的尖鸣。
听不懂,但不妨碍眼睁睁看着蚁后领着部下前仆后继。
啮血蚁后攀上“余裴”的下颌,对新领土视察的结果很满意,咧开幽绿粘液倒挂的腔口笑得可怖。
不对,余裴可没心管“余裴”如何,继续思考:不是这虫子。还有什么?
忘了,记不清了,走了多久,杀了多少,换了多少怪物残躯当武器。
武器,那剑呢?他的剑呢?那剑叫什么来着?太久远了,应当是没带进去的,后来也没再见过。
是忘了,但也不是这个。余裴继续评估着,还有什么?
当时脑子里乱得很,兵荒马乱的被看得清面孔的、看不清面孔的簇着,那些人嘴开开合合在说什么?
“余师兄!你竟下如此狠手?”
“阿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你说话啊!”
“余裴,你!你……掌门师兄何辜于你?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伫原地的“余裴”这才醍醐灌顶,原来是在叫骂他啊。他条件反射地扯出个冷笑就想反唇相讥。
“残害同门,弑师叛友,你这欺师灭祖的宵小,我今日就要替师兄清扫门庭!”
弑师叛友……?“余裴”愣怔,大脑一片空白。
他好似,是听不懂这点字了,只能小心翼翼在心底咀嚼每个字的音、形、义。好半晌,才揣揣不安猜度出个所以然,在心底又默念:
弑、师、叛、友。
“余裴”总算反应过来了,那字词咬牙切齿砸得他心悸惊挛,如锥钉颅骨,恍魂飞天外。
余裴听了倒不痛不痒,断定也不是这个,那还有什么?
不记得了,实是听不进什么,对,听不进的。“余裴”这念头刚冒头,乍然有嗤声在耳畔。
“懦夫。”
余裴冷声道。
世上骂人的话大多都在余裴腹里存着,可见了眼前这情形、眼前这赝品,余裴寻思他搜肠刮肚也没这更羞辱人的话了。
“余裴”挣扎着被众仙师制服跪倒在地,正朝余裴的方向,“余裴”目视前方顿时没了神采,泪流满面更不再挣扎。
当然不是“余裴”看到了余裴,余裴稍作回忆,隐约想起此时自己站的这个方位背后,是具魂飞魄散的尸体罢了。
余裴勾唇,他真是被心魔放在眼前的羞辱气笑了。
生怕“余裴”听不清,余裴居高临下俯“余裴”耳畔,收敛放浪形骸腔调,一本正经耐心讲给他听,字正腔圆,如清风抚明月、玉铛滚银盘:“懦夫,听清楚了吗?你的好师尊、好师弟因你死不瞑目,你的多年好友被你推入无间。够明白了吗?敢做不敢当的懦夫,这就怕了?”
“余裴”僵在原地,下一秒就要骨断肉崩的绝望。余裴畅快淋漓得很,说到最后险些笑出眼泪来。
他勾“余裴”下颌想端详却勾了个空,也不恼,同安抚小情人似的调笑道:“不过尔尔三条人命而已,至于么,嗯?”那怎么办?以后多的是尸山血海等着你,打算假慈悲到什么时候?挨个哭坟直到哭出南冠的瞎眼病吗?
有意思。
想想那场面,余裴就觉稀罕,倒也不失是羞辱那些老古板的方法。他正神游天外,被血腥味拉回神思。
离“余裴”近,他立时反应过来:这玩意儿,被他气吐血了?
感觉有什么溅进眼睛里了,余裴眨眨眼,又嗅了嗅,还真是。他难以置信,歪头打量这张泪容。
这么脆弱?余裴撇嘴,顿时没了兴致,瓷娃娃可没意思。他嫌恶地避开“余裴”。
“余裴”觉出有什么在绞他的脏腑,冰凉凉的,要骨血尽寒透一样,却猛然反应出什么,一股热气上涌肺腑胸腔大脑,陡然暴起挣扎开众人禁锢。
不行,他得找人,放开他,他得救人,他得进去救人!
可人呢?人在哪啊?“余裴”拖出一条血路,一路想,到底该去哪找。
想不明白,杀不完,走不尽,只有股莫名其妙的气支着,不眠不休、向前跑、走、爬,抬臂、挥剑,再拔下来,吞吃入腹,剑?坏了总有下一把“剑”,杀了什么,吃了什么,谁问的,不知道,不想管。
后来呢,人找到了吗?可他眼前,渐渐只有明明暗暗的色块了,也听不清,只能感受到随着他机械的动作,无休止洒在脸上、身上的热血、毒液、碎肉、残枝……到嘴边的东西,到嘴边的东西,“余裴”的大脑缓慢运转,得出的结论是遵循本能,嚼着吃了就好。
遵循本能就好。他合眼,由着肌肉记忆去了。
腿抬不了,用膝盖;膝盖移不动了,用手;手断了经络,用肘;肘磨平骨血……
忘了,到哪个部位的时候,已经没了意识,不重要。有什么可重要的,自作自受,罪有应得罢了,“余裴”一恍惚,隐隐望见个人影,霎时热泪又盈眶。
真正该死的人明明是自己啊。凭什么,活着的是自己,“余裴”目呲欲裂,想看清眼前人而不得,泪流的更厉害。
如何还配苟活?
余裴冷眼瞧数日、数月、数年的历程,毫不掩嫌恶,不知骂过多少来回,
“还是个没什么用的莽夫” 、“没用的哭包”、“恨不得把心思写脸上的蠢样”、“少恶心人,假慈悲,向来只有别人为我陪葬的道理”……
看一阵还勉强,看久了真教余裴倒胃。可出去更烦,还要面对张棺材脸。
余裴翻个白眼,想怎么也不知给递把瓜子消遣,心魔真是不懂事。
等这玩意儿什么死吧。余裴百无聊赖,说不定,死了那会儿,就知道忘了什么有趣儿事。
等吧。他满心恶意地回忆,想熬不死你也让你生不如死。
这么一想,他闭目养神,脸上多出温和的浅笑来。
漫天血雾毒瘴间,余裴一身鎏金黑袍颀长伫立于满地碎骨残渣之上纤尘不染。他微垂首时,甚教人觉出那俊秀面容何其悲悯。
乍一看,倒比地上血肉模糊的一滩更像名门大派的关门弟子。
“知黎兄?”嗓音如洗涤过问湖般毫无杂质,很是惊诧,“多年不见,你如何落得这般……”
他斟酌片刻,似是对“余裴”的惨相不忍启齿般,只隐晦概括个“境遇”。
知黎是余裴的字。
余裴闻声,戏谑的笑就挂在面皮上。他都不必睁眼看是谁,心道:故人这不就来了么?
玉冠簪发,竹扇青袍,配温儒相貌,谁见了不赞一句君子如玉。是他的多年至交,云游散修陆铭善。
陆铭善步步踩过之境,冤魂悲泣不绝于耳。剐得余裴耳膜疼。
此间无间,聚世间亡灵,滋养怨憎痴悲。如今罪魁祸首来了,哪有不找上门的道理?
看不见的死魂层叠围他脚下发出实质的嘶吼、嚎啕、质问此起彼伏,离最近的陆铭善倒充耳不闻,折扇一展轻摇,满目纯善关切。
可字里行间透着的明知故问毫不掩调笑之意,更适合与余裴站一处看戏,还是位乐在其中愿入戏的话多客。
余裴无动于衷,瞧陆铭善挨下身如何观赏天下第一宗领袖大弟子的丑态,寻思心魔做其它玩意儿确实仿得勉强有模有样。
陆铭善一顿,低头轻笑,温言打趣道:“怎么?又较真上了,莫气,玩笑话而已,余兄与我叙叙旧何如?”
话至尾音,笑意像僵在他脸上的残渣,看着噎人又古怪。
陆铭善嘴上打商量,手下一道魔息劈进“余裴”神识。
当即一声凄厉悲怆的“嗬嗬”惨叫滚出“余裴”喉间呜咽,微弱,要呕心沥血一样。捎带着余裴也是眉心处神经一跳。
余裴终于有一丝动容,他反思,当年那一击竟真有如此痛不欲生吗?甚至烙在今日他的潜意识里。
不等余裴想出个所以然,“余裴”挣扎着费力瞪目,朦胧间瞧清陆铭善的轮廓,心绪一起连声咳。
“咳、咳……”
他竟是激动惊疑到咯血?余裴见了都要抢陆铭善的扇子掩面,丢人至极!
血泪滚过“余裴”眼角,他说不出话,只拼着意识做微弱翕动的口型。
陆铭善这会儿还耐心,观“余裴”所言。
——你还活着,太好了。可否给我把剑?
余裴、陆铭善一看出来,俱是一愣。
余裴是被这玩意儿懦弱无能的蠢样恶心到,他看出“余裴”的自裁之意;陆铭善是思考“余裴”要剑做甚,猜度“余裴”看出自己破绽在演戏的成分。
折扇掩冷笑,陆铭善喟叹,暗拒“余裴”的请求:“余仙师怕是杀疯魔了,私以为,仙师更需的怕是医者。在下知微末医术,可予仙师瞧瞧病症所结。”
他耐心有限,早想祭了误闯此地的“余裴”。
字字诛心,“余裴”一听“杀疯魔”就冷不丁打起没完了的战栗。
余裴不堪直视这副没出息样,横眉冷眼得耐性子等陆铭善假慈悲完的戏码。
指尖凝一粒水滴大的黑珠,陆铭善反手掷进“余裴”额间。
“好好睁眼看着罢。”余裴的恶意心声和陆铭善的消遣调侃撞出二重奏。
鬼火焚尽周遭景象,扭曲出另一番天地。
仙山草木葱茏,青崖乱石砌灵阵。
碧落魂境,苍琅岸。
熟悉景观摆在眼前,“余裴”只觉血都凉了。
走……走啊!快走啊!心底有颤音嗫喏,直至再承受不住地撕心裂肺悲鸣、哀求。
“余裴“动不了,他的身体不听自己使唤,只是在复刻过去的所作所为罢了。任自己再锥心泣血、魂牵梦萦,也改变不了的过去。
余裴愣怔一瞬,寒意从脚底冒起彻骨,剥皮拔筋剔肉后,207块骨髓被拆出缝扔进寒蛇冰窖里一般,最终都直冲出天灵盖。
仙人抚我顶……仙人抚我顶。余裴反复咀嚼这半句诗,说不出其中是个什么滋味儿。
微涩药香切近身侧时,余裴才抚掌而笑,醍醐灌顶:旧事找来了。
这就是他想找的旧事,这就是心魔想让他看到的,这就是……过去。
“好徒儿,这么久的戏可看尽兴了?,也该与为师叙叙旧罢。”折扇轻点余裴肩胛骨,陆铭善刚好伫碎石堆上,俯身含笑贴余裴耳畔,嘴上叫着徒弟也不改风流客做派,言语间吐露的凉气教人如蛇缠颈,“好时节,故人成双。虽迟些,也该教你认认师兄。”
师兄?
余裴本组织着不少话准备阴阳陆铭善——当然,如果他元婴灵力尚在,他会先拼死掀了陆铭善的头盖骨。
此时话到嘴边没出口,闻言他又追溯往事,思考自己还错漏了哪处关键。
可搜肠刮肚也没印象,在魔族时有“师兄”存在、甚至存在过的痕迹。
陆铭善莞尔,手腕微转。
扇抚余裴右颊,余裴暗自厌恶。他一侧首避开,抬眼撞见位半透明的阴郁少年距他三尺远。
“尊主笑谈。”余裴随口糊弄,既没应师尊也没应师兄。
魂体。
余裴打量两眼面前麻木不仁的鬼。
就看出只是个被魂术牵制的虚弱怨魂,虚弱到余裴寻思:就是有魂术拘魄,自己轻拍他一下,他会不会就散了。
而且,总觉得眼熟。
陆铭善瞧两人沉默以对,不知何时脸上没了笑。
折扇敲掌心,他歪头疑惑:“阿绣,离那么远做什么?莫伤了你师弟的心。”
脖颈处浮现的血咒魂索猛然被狠拽,逼得阿绣回神,踉跄向前两步。
余裴乐得看戏,更乐得添油加醋。他扶阿绣站稳,装得谦谦有礼:“阁下尊称?”
“宋平安。”阿绣轻声道,他端看余裴,想了想又补道,“我识得你,浮川余氏余知黎,乾坤派的仙师,久仰大名。勿失勿忘、莫负莫离,知黎。只是先生,情遂己愿,事过不追。”
阿绣拧眉盯着他,似悲似悯又似愧。
这是给他算命呢,“师兄”确实有点意思。
余裴笑:“多谢。”
他琢磨着,破题的关键就在眼前这位。
他俩一派和谐,陆铭善也见不得。
阿绣措不及防,又被锁链扯回陆铭善身后,狼狈得几近可以用“爬回去”来形容。
陆铭善半搂阿绣起身。阿绣下意识就要推开又强压,阖了眼不愿再看。
“兔死狐悲。”陆铭善轻声道。他一面摆出耳鬓厮磨的姿态,安抚性轻揉阿绣后脑,一面咬阿绣耳珠。
看在免费算命的面子上,余裴不做评价。
他环视周遭布局,负手背过身。
陆铭善训完阿绣,再瞧余裴装模做样,也不顺眼,阴阳怪气:“还是仙师有风范,晓得非礼勿视。”
笑话。
以陆铭善的道行,哪能瞧不出眼前的余裴堕入魔族多少年。
余裴心知他是纯找茬,要笑不笑:“气大伤身,可惜圣手还未至魔界,不能为尊主诊治。”
陆铭善眸光晦暗,半晌突然朝余裴扯出个恩赐似的笑。
甚至没等余裴不自在,他就听见身后传来的熟悉声音。
“陆先生?”
拨开半人高的草藤,“余裴”远远地看清乱石堆上的其中一人时,按在剑柄的手微松,仍未放松警惕。
他打量着面前的两人,半真半假惊诧地喊:“您怎么在这里?这位是?”
“余裴”一出声,余裴顿时明白陆铭善为何笑,心底的隐约猜测渐成型。
他想立刻拂袖,让“余裴”滚得远远的。
对付不了陆铭善,收拾一个刚冒头的“余裴”还是绰绰有余。
可他就僵直原地,被钉死了一般。
“好徒儿,你还是学得不够多。”陆铭善故作惋惜,笑吟吟为余裴戴正烫银面具,整理衣领。
余裴如木雕,望陆铭善身后的阿绣在摇头,仍是那副神色。
余裴莫名就懂了阿绣的意思:不对,他说得都不对,不是因为你学得不够多。
而是因为——
“你不该扶他。”谁都不该扶他。
陆铭善审视余裴颈间搏动的脉,阴恻恻道。
余裴没听陆铭善在啰嗦什么,就是倏忽心念一动:自己当初,真遇着这位“师兄”,又该是何种境遇?
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瞧“师兄”闭目。
不忍再观。
似悲似悯又似愧。悲什么、悯什么、又愧什么?余裴没深想。
完了。余裴一弹舌,琢磨、雕琢出旧事的全貌,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儿。
陆铭善观赏余裴的呆怔样,悠哉游哉:“好徒儿,趁人还没到齐,有什么要同为师讲的吗?”
讲什么?
色厉内荏的威胁、摇尾乞怜的哀求、风轻云淡的调笑、还是要他兴致勃勃地探讨怎么安排教这出戏更跌宕吗?
见多了陆铭善的恶趣味,这情形,还是教人作呕,余裴多看他一眼都倦厌。
视线越过陆铭善,满目景,空无一人。
想是陆铭善施的手段,余裴不知那位“师兄”现在何处,心下、脑中都烦乱得很。
勿失勿忘、莫负莫离,情遂己愿、事过不追。一十六字忽地萦绕神识,搅得余裴更不得清净。
他气血翻涌间,忽听得一声喟叹:“知黎”。
知黎,余裴恍如隔世,余知黎啊……
喉结滚动,余裴本想问,不是问陆铭善,是问“师兄”,话至舌尖又烫嘴,他觉空蒙蒙的,上不得气、又咽不下气。
最后只憋出句不伦不类的:“往者不可谏,人间自有穿堂风。”
可凭什么。
一口气堵得余裴,怎么就到了往者不可谏的地步,他不甘心。
为何就不能,再试一回?
反正只是心魔的幻境,反正他大仇得报,反正他孑然一身,反正、反正有太多的反正,堆叠余裴心中,沉得喘不过气。
陆铭善本都要越过他走了,闻言扭头,似笑非笑拍余裴的肩胛骨:“徒儿好心态。”
执念至深,痴缠成魔。只要一星点的念头作引子,心魔就能趁虚而入,星火燎原。
余裴自己都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横冲直撞体内的灵力封印的,恍惚中只听见心底有微弱的低喃:“痴儿”。
这一声,他的神经好似突然被毛毛针刮了一下,有点疼、有点麻。
他抿着唇死犟,跟赌气小孩似的,不理这一声,也不知过了多久,随心底低声叹息,灵力封印松动了。
狂喜如海啸没顶余裴,余裴却尝到唇边一点微涩,他顾不得细想缘何,又立刻攥紧那封印松动处,如拽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折扇轻晃,陆铭善观余裴,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