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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0考古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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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5月24日,中国湘西红启山脚七里瑶寨。
刚过晌午的日头,□□堵着光,天阴沉沉的。
余洋坐寨口的石板盘手上的核桃,盘心里的算盘。
到这儿的第14天。
前两天上就基本准备全了,家伙什儿齐,人手差一个。靠的向导也牢,是寨里数一数二的老猎手,底儿清有谱。天公还作美,几天下来好气象。
可带头的支锅李没动静,也按着他们不作为。要等人,等那个没到的人手。
等鹞子。听也没听过的人号,口气倒是大。道上都管鹞子叫什么,叫从古至今。瞧这寓意,这人活多大岁数?
到今天,人来了。
今儿午,自己一放碗,就让喇叭李打发出来接人。照他描述,看着还是个二三十的小青年,北边的。
到现在搁这坐大半个钟头,余洋才远远朝见打南边过来人。
一白冲锋衣的小年轻,戴黑口罩,背旅行包。他两手一揣兜四下里张望,散步似的,走走又停停隔会儿要右手扶着树歇。
更像是来旅游的,体力还跟不上。瘦得跟麻杆似的,一时看不出什么过人之处。
这样的人不应当是鹞子。
余洋只一眼就撇开这小年轻。
直到人家到跟前了,余洋也没理会。
“哥们儿,问点事儿成不?”反倒是对方先开的茬,口罩扒到下巴露出挺清俊一张脸。
还是个不地道的京片子。
余洋没拒绝的机会。
这小年轻说话不喘气,坐余洋对面的石板自顾自往下问:“这寨里最近有外人来吗?有没有一个姓李的大叔,大嗓门,个挺高,就是眼有点小。”
这形象和支锅李大多对上号。
核桃揣进兜里,余洋没答他话,鹰隼眼打量他,反问:“打哪儿来的?”
那小年轻懒洋洋的,抬手一指南:“可不北边的鹞子岩嘛!”
余洋顺着小年轻指的方位望,南边是本地前几年着山火的林子。
有点门道。该是个掌眼的,该也不止是个掌眼的。
“走吧。”余洋站起来掸身上的灰往里闷头走。
话少不费事。余洋露出点笑意思,戴好口罩跟上他。
俩人前后脚进了瑶寨,一路无话,兜兜绕绕到向导索那的家门口。
支锅李正倚围栏抽烟。他招来的伙计都在屋里打牌寻消遣。索那昨天一早进山打猎去,估计要到明天才回来。
这人是到了,可不赶时候。余洋心下啧一声。
支锅李可不这么想,眼瞅他俩过来一抖烟灰迎上去。
他人高马大不生分,拍拍余洋的肩胛骨道一句辛苦了,又好声气叫余洋回屋歇脚。
剩支锅李和鹞子坐围栏下扯皮。
太阳又出来了,拉俩人影子老长。
支锅李叼烟嘴;鹞子叼棒棒糖—半路上剥的,口罩拽下巴那儿。
支锅李心里笑他大姑娘似的,不妨碍他肃张黑皮脸探消息:“咋样?你这一路上有什么发现?”
鹞子正翻自己的旅行包,腾出闲来应他:“险,比西北险。”
支锅李心里早有一杆秤,听鹞子这么说还是一沉。他闷声抽烟,半响吐口雾换气:“富贵险中求。”
也不定非到这里求。
鹞子不置可否。他掏出塞角落里的文书给支锅李看。支锅李掂手里翻。
是相关部门的“考古”批准,一通官话。
他扔给鹞子:“就你不讲究。这什么来路?”
“正经来路,领导都乐意渔翁得利。顾不上也要捞好,走个形式。”文书被丢回去,鹞子拉上旅行包的拉链,挑支锅李听得进的话讲。
支锅李瞅他:“是这个理。”
——你也路数不少了。
鹞子没心睬支锅李的话里话,他示意屋里:“你这回找的人啄眼。”
训鹰反被鹰啄眼。赖话。
支锅李不乐意了,提醒他:“你可只见了一个。”
鹞子叼个棒棒糖话音含糊:“就这个,我好奇你招他做什么。”
支锅李不以为然:“就一个探路的小喽啰。心性倒是狠,只是就那点年纪,一个半路上道的野货能有多到家的功夫?没价钱,来路清底儿黑,不差这个马前卒。”
小喽啰?小喽啰的志向可不止是马前卒。
天生反骨。
日头烈,鹞子半阖眼颔首,不多话。
“成,进屋。给你介绍介绍。”支锅李一根烟到头,按灭烟屁股扔一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他心里有数,但看不上:“这小刺骨头反的可不是咱们。”
话不能说太死。支锅李也不差几句婆妈的提点。
鹞子不吭声,嚼碎棒棒糖,单手拎旅行包跟支锅李进屋。
围桌8个人,坐边2个人,再算上一进门险些撞上的余洋。11个。
真不少,没一个熟面孔。支锅李说的不错。
旅行包靠墙置,鹞子伫门边没再往里,扫一眼屋里不吭声。
安静如花瓶。
屋里大多人是这么想的,不包括支锅李和余洋。
但不是花瓶。
屋里大多人是这么想的,包括支锅李和余洋。
这年头,不好以貌取人。
围桌的8个人里站起来个三十来岁的断眉寸头,跟支锅李招呼:“这位就是鹞子老弟吧?”
鹞子估摸这人是支锅李雇的这伙人的领头,余洋要单算。
支锅李颔首,朝鹞子讲:“这是老断。”
老断脸宽厚,笑的时候一团和气。
鹞子点头:“断哥多关照。”两手一揣兜,身量板正,挡不住困倦相没精神。
老断浑不在意,摆手道:“叫老断就中。”
他转头问支锅李:“那明个,索那回来了我们就进山?我这帮兄弟也歇够本了,别手脚生了。”
坐着的人里,一卤蛋似的光头急性地附和:“是啊!拖不少时间了。”
老断瞥他一眼,他又绷上厚嘴唇。
支锅李沉吟,瞧鹞子。鹞子刚戴好口罩准备继续装花瓶,注意到支锅李的视线。
俩人大眼瞪小眼,鹞子寻思会儿,轻颔首。
支锅李拍板:“成。”
这一番动作放明面上。鹞子依旧没心理审视的眼光,他直打哈欠。
支锅李带他把人认全了,就提起他的旅行包,送他去留下的那间客房补觉。
在客房里面,支锅李再问鹞子:“咋样?”
鹞子:“鱼龙混杂,我那话半对半错。”
“按你这眼光,那已经不错了。我这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没什么保障在,总归有人来。”支锅李按眉心,苦笑。
鹞子坐床边想了想,安慰:“你站这就是个保障。”
支锅李一声笑:“诶呦,可得了吧,你是真保障。”
“别绕口令了。我就一双手。”鹞子又开始打哈欠。
支锅李消了多问的念头:“成,那你歇着。晚上叫你出来吃。”
说着他带上了门,鹞子在屋里问:“打卤面行不?”
支锅李太阳穴跳:“就这事儿你讲究。”
人不能为难自己的胃。
鹞子锲而不舍:“可以吗?”
支锅李道:“你赶紧睡吧。”
——梦里什么都有。
鹞子老实了。
客房朝阳,暖和,但晃眼。鹞子抬手挡。
就这一双手。
他闷得慌,脱了冲锋衣蒙脸上一闭眼。
院里遛弯的余洋过去朝望一眼,人倒床上起不来。
要不是胸腔气动,还以为这人起不来了。
余洋坐墙外晒太阳。摸不透啊。
摸不透就多接触。
晚间的时候,余洋去叫鹞子。
开门的时候鹞子人还没清醒,披着冲锋衣探出个脑袋:“有打卤面吗?”
猛然一张小白脸出现在自己眼前,余洋的关注点却在身高。
他默默比较了自己和鹞子的身高才发现这人比自己高小半个头。
……算了,自己还能再长长。
余洋缓神问他:“卤面行不行?”
“可以。”鹞子出来了,又是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依旧戴着个拉到下巴颏的黑口罩。两手一揣兜,默默随余洋到外厅。
支锅李和老断坐一边打商量,其他人已经端上了饭碗。
不是卤面。是挂面。
鹞子走路没声儿,踱步到厨房一瞧。
哦,还真有卤面。刚出锅的。
他单手端出去,出来后坐余洋边道一声谢没了话。
余洋想是个机会:“没事儿,你是北京的?”
鹞子刚咬下一口面,约莫没想到余洋会问他。喉结一滚直接生咽下来,然后才答:“不是。”
余洋附和:“哦,看你有北京口音就问问。”
鹞子垂头眼见手里的卤面,想想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之前跟一个师父久了,多少沾点。”
没白干。
余洋来了兴致:“一个?还有其他师父吗?”
鹞子顿:“有。学得杂,都算师父。”
余洋知趣,看他模样就不怎么想说。没再多问,他只干声附和:“这样啊。”
没什么可回的,鹞子沉默。他真的饿了,这是今天的第一顿饭。
他吃饭时的左手莫名叫余洋看得别扭。拇指和食指撑着碗,剩下三指蜷起来缩回掌心。
余洋一回想,鹞子并不常露自己的左手,更多时候藏在兜里。
余洋的视线刚落到自己的左手时,鹞子就发现了,扭头问他:“有事?”
眼瞅着鹞子的浓眉有起皱的倾向,余洋自然而然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道:“没事儿,不好意思哈,别在意。”
鹞子点头。
支锅李适时地过来,他拍鹞子的肩膀又坐他旁边交代:“到时候就看你的了。诶对,看你这回来没带什么家伙。”
“旅行包里。”鹞子忙于吃饭,字句都吝啬。
支锅李狐疑:“那够用?”
“够用。你想太多了,没那么复杂。”鹞子无奈,安抚他。
支锅李不觉得自己想多,只问鹞子:“那有什么要给你准备的吗?”
鹞子不假思索:“干粮。”
“……还有吗?”支锅李一哽。
鹞子想了想,补充:“至少一人半的份。”
真是不能以貌取人。饭量还是这么大。
支锅李的太阳穴又开始跳,忍住了到嘴边的“就知道吃”,话轱辘转回轨:“成。那你还有吗?”
鹞子委婉道:“昨晚已经没了。”
所以可以让我好好吃完这顿饭吗?
所以吃棒棒糖是为了充饥?余洋想。
才怪。
支锅李没好揭鹞子的底,心下啐他:有那装棒棒糖的空间,能再装两顿饭。
那头的老断乐呵,喊支锅李:“李哥,算啦。叫人家先吃完饭再说事儿吧。”
说得支锅李都有一种罪恶感了。想鹞子的年龄觉出不尊老,瞧鹞子的脸又是不爱幼。
这鹞子鸟也就长得人畜无害了。
鹞子和他对视一眼,默默埋头吃。他和支锅李是最后吃完的。
临了余洋收拾碗筷。鹞子本抬脚回屋的步子打了弯,转到厨房。
余洋瞧他进来还以为是没吃饱,问他要吃点什么。
鹞子摇头,径自去洗碗。
——一起。
余洋一愣,懂他意思了,心想还赚了。
俩人围个水管洗涮。
余洋熟。鹞子生,但学得快,一会儿效率就上来了。
余洋侃他:“你学手艺也这么快?”
“不是,都不精。”鹞子温吞。
余洋哦了一声,不信。
这趟下来,鹞子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余洋看清了他的左手。是个发丘,二指长。
等碗刷完了,鹞子就脚底抹油地溜了。
余洋抢在他出厨房前道:“早点休息。”
鹞子摆手,偏头道:“好梦。”
脚下生风半点没停。
夜里,余洋趴窗口吹凉。
他想,鹞子甚至有点那种被保护得太好的傻。
还是看不透。
索那是第二天快上午的时候回来的。
那时鹞子在寨子里遛弯,白短袖灰马裤人字拖,还有摘不下来的黑口罩。
一圈下来和寨里人熟个七七八八,最后搁村长家门坐和村长唠嗑。
灰马裤和老头裤坐一处晾太阳,六十岁大爷举烟斗。听寨里人讲,村长和索那同辈。
村长瞅这年轻人半清早,瞧他围寨子穷打逛。本以为是什么人,结果见谁都聊两句,一本正经逗人家得趣。
到现在,坐自己边请个好。
村长问他叫什么,他道鹞子。
村长一乐:“那不是外号吗?”
鹞子的胳膊肘支膝盖,右手掂一根花绿包装的棒棒糖:“可不,图好寓意。”
村长想这是什么好寓意,再打量鹞子这身板。
除却身高稍超格,可不就鹞子。
村长心下了解,半眯着昏黄老眼摇头:“那也不抵名姓。”
“老人家,你这同问我为什么不摘口罩一样。”日头照着,鹞子也睁不得全眼。
村长笑呵呵,苍黄的额上抬头纹堆累:“行,那问问。你一直带这口罩不闷吗?为什么不摘了?”
鹞子不假思索,棒棒糖戳自己的下颏:“闷。可不能摘。”
名姓也是一样的道理。
村长心道这算什么答法,摆手嘁一声:“你们小年轻古怪。”
“那您瞧,我算最古怪的不算?”鹞子转头笑,饶有兴致询他个高低。
这有什么好争的?
村长哭笑不得,心想他这拐上正题的路子跟进寨后山似的——九曲十八弯绕白活圈。
红启山的名头忌讳,他们这儿都管叫寨后山。
村长顺他,讲没见过,说你这独一份。
鹞子上道:“那不荣幸嘛。可惜这寨里不常见我这岁数的,倒不怎么来外面的。”
“你这样的?”村长叹声,斜眼乜他度量着,气音出一点笑,“算半个外来的。”
鹞子乐:“您这说的,跟我这脸熟似。您瞧您这儿,山好人好,多适合养老。”
村长不太吃这套,他皱皮的左拇指按脑壳干瘪下凹的那一块儿:“你这样的脸好记,有印象。”
鹞子歪头对上村长的视线,承他话:“那巧着,能讲讲不?”
他一眼注意到村长左手的小指不自然地半蜷缩,弯不全伸不直。
村长瞧他的那上半张脸,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半含笑,无辜得很。村长哼笑:“刻一个模子。不过没你想知道的。”
这时节,哪个想真心论那八百年前一遭没用处的旧?村长琢磨着,半会儿哼不出个旧年的打歌谣调子。
只依稀记着个词:陈年事,陈年伤。陈年旧人算筹不出个归处,冤有头来债无主。
老了老了,都等不来那该来讨债的。村长动左手小指敲木板滚烫,声响没蚊子大。
“那您,说点我想知道的,成不?”鹞子察言观色,揣摩着村长心情,差不多才斟酌着开口。
倒会顺杆子爬,也就刻一个模样。想想也是,都十来年了怎么可能呢?儿子辈孙子辈倒是可能,可人都没了,那年纪轻轻的。
村长暗笑自己老了。
他没什么好隐瞒的,也没同鹞子闲扯的心:“你问外来人,有比你们早的。”
“4月初的时候,有上面的地质小队来寻向导,说要修路,勘红启山的地形。”
红启山?成不了。
鹞子心里知道,继续听村长说。
“我们这儿前年下来的一个女知青听说了,就跟去了。”
“她还带着个妹单,哦,就是你们汉人说的小女孩,叫弋。和我家阿秀玩得来,这时日先住我家来。”
村长抬烟斗一指屋门口,单马尾碎花裙的小姑娘扒门觑鹞子,又躲屋里不出来。
“你还挺招小孩喜欢的。她怕生。”村长眼瞅着这情状感叹道。
“她姓巫?”鹞子顺着看过去,约莫有13、4岁。一双狐狸眼。
他这猜测没头没尾。村长说不是。
鹞子嗯一声,没再说什么。
“弋!出来晒晒太阳!别总闷屋里。”村长朝屋里吆喝。
鹞子眼看着,弋一听声先小跑进屋里去,过会儿又端茶水跨门槛。
口罩拉到下颌处,一不留神就半露沿侧颈攀上来的淡疤痕细又长。
右掌心里棒棒糖拆了包,叼在鹞子嘴里,留糖皮发粘攥成团进了垃圾桶。
鹞子站起来几步上前,赶巧到刚下梯的弋跟去,左手接过弋手里的茶水盘,右手自兜里伸弋眼前摊开。
还是一根棒棒糖。
弋需仰头望他,太阳光照出个高挑的人轮廓。
鹞子背对村长一垂首,沉哑声线低软:“谢谢小朋友。”
弋的嗓子绵细,洗不脱的台湾腔:“不用谢。”
茶水盘搁院里的石桌。弋有样学样叼棒棒糖,亦步亦趋跟鹞子。
村长过去同这一大一小站一处,笑夸弋懂事。弋同他讲阿婆要他准备吃饭。
鹞子顺势:“那我先回了,您吃好。”
细嫩小手虚搭粗粝大手,村长会了意,牵弋送他。
门口,鹞子随口问弋姓什么。
背着光,弋凝神望他,咬字眼:“我姓艾。”
“艾弋。”鹞子认真地念出这个名字,细端详弋的眉眼,“记得了,回见。”
他挥手作别。
鹞子掐饭点到索那家的。厨房出来的余洋招呼他。
“李叔呢?”鹞子问。
单看两人面相,这样称呼不为过。余洋没觉出什么不对:“屋里,同索那商量进山的事。”
俩人一前一后进屋去。鹞子在后面,一只脚踏门槛抬眼对上李叔的小眼。
哦。屋子不隔音。
鹞子坦荡荡,环屋四顾。
多出来的那位大络腮胡子坐支锅李和老断中间,隐约可以看出年轻时模样。
应是索那。
老断正询他天气。索那却顾不及搭话,瞪直眼瞧刚进来的鹞子,满眼狐疑。
鹞子只当不知道,拉凳子坐支锅李一边,支下颌围观。
索那堪堪回神,扫视屋里所有人,操一口不熟练的汉话:“是老天爷给你们出路。进山后不能久待。至多到第七天,不管你们找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我要离开。如果你们要继续留下来,我会在回去的路上给你们留标记。”
老断笑脸不变,应是。他队里的光头不以为然:“山里有什么豺狼虎豹?”
索那不睬光头,盯着带队的支锅李,也可能是盯支锅李边的鹞子
他说一长段句,是瑶语。
支锅李回头看鹞子。鹞子放下饭碗翻译:“如果你在山里遇见豺狼虎豹,你可以用猎枪和棍棒。但如果你在山里遇见……”
他停下思索要怎么去形容:“遇见一些应该不是活的东西,你可能没机会摸到猎枪。”
有人会瑶语,索那不再说汉话,同鹞子你来我往。
本就在考量那番猎枪论的其他人更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了。
全程听下来,只听出个“钱”的汉字。
临了,索那面色缓和。有的没的,所有眼光都聚焦到鹞子身上。
鹞子言简意赅:“我们不熟悉红启山,老人家同意带我们全程了。”
索那颔首默认。
支锅李谢过人家,斟酌:“那成。要不您先歇一宿,明早吃完饭我们就出发怎么样?”
得了索那的同意,支锅李朝老断那伙人喊:“各位,下午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得嘞!”
那群人也不明里暗里揣摩鹞子了——尤其是那颗锃明瓦亮的光头痛快:“就等您这话了。”
那头,老断又拉鹞子闲聊:“鹞子兄弟你今早哪去了?我瞧你起挺早还承想拉你晨练去,嘿!结果洗把脸的功夫就不见你人影了。”
他给鹞子竖拇指,“速度!”
鹞子拣出要答的话:“遛弯儿。”
“就你神出鬼没。”支锅李抽闲侃他。
“嗨!李哥这话。”老断眼珠子转溜:“这说明小兄弟挺活泼。”
也挺招摇。
支锅李没给鹞子说话的空隙,承他话意:“年轻人,大都活。”
只看脸年轻也是年轻。
既人家都这么说了,老断只应是,再瞧鹞子。
鹞子……鹞子趁机又埋头吃饭。
这些人总喜欢在吃饭时谈事情。细想也不对,不到饭点罕少见他们,自己不是在屋里睡就是在外面转。
但这不是不能好好吃饭的理由。鹞子小口嚼面条时寻思,没有再三再四。
饭后,中年大爷支锅李午睡去。鹞子没能搭上他话茬说这事。
事不宜拖。这路子要等,鹞子干脆换一条。
他征得索那的许可,借来笔墨写一轴字,要挂正对支锅李屋门的墙上。
余洋本意凑个热闹,忍笑来帮工。一完事俩人回鹞子的客房里去。
等半下午时候,支锅李睡醒了,一开门险些闪了要伸的懒腰。
一点也不瞌睡了,小眼瞪老圆,差点烧穿面前六个大字。
——食不言,寝不语。
类行楷。独居风格,还饱蘸浓墨,大有要泼他一脸的气势。
不消问都知道谁干的。
这叫什么事情?
支锅李一把薅下来字轴。
他还疑心着,自己是不是说梦话了。
光头正坐客厅倒拿本黄皮旧书摆架势,朝见支锅李出来,热情问候他:“您醒了?”
“是,还挺清醒。”支锅李抓凌乱的头发,无奈,扯出个嘴角抽搐的笑。
光头乐出一口白牙,比自己的脑壳都亮堂。他装模作样轻咳一声:“鹞子兄弟在屋里呢,您去瞧瞧?”
瞧瞧就瞧瞧,正好有事寻他聊。支锅李提字轴直奔鹞子的客房,末了不忘提醒一句“你书拿反了”。
门敞开着,余洋同鹞子坐床上转铅笔。
支锅李杵门口时,笔尖偏向了鹞子。俩人齐转脸看向他。
鹞子顶满脑门白纸条,白净的小脸涂七八个余字。
反观余洋,只右颊掠一只栩栩的鹞子鸟展羽。
好嘛!俩花脸。
支锅李哑炮了,瞧瞧鹞子又瞅瞅余洋。
余洋笑鹞子:“喏,李叔找来了。”
难辨缓急,事从先后。鹞子示意笔尖的指向:“你还有一个问题。”
余洋哭笑不得,心道我问了你不也看心情答。
得,问问。支锅李也在这,余洋问鹞子是不是姓钱。
支锅李皱眉。鹞子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这把余洋弄糊涂了。他一琢磨,是曾经姓过钱,现在改姓了?
这家世听着,还挺坎坷。余洋心下古怪。
勉强算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候着的支锅李在一边。余洋站起身要走人。
鹞子疑惑:“不玩了吗?”
还玩呢?先想想怎么应付支锅李吧你。
这话余洋只会在心里说,面上他一本正经地敷衍鹞子,说自己有事等有时间了再玩。
前脚花脸的余洋出门去,后脚黑脸的支锅李一抖字轴问鹞子多大了。
鹞子递铅笔给他。
又把支锅李打蒙了。他问鹞子做什么。
鹞子拨开眼前的白纸条:“这个问题不能回答。”
成。装出来的气性也熄火——没处使。
支锅李索性替余洋的位置盘腿坐下。
“咱哥俩重新开一局。先说好,问什么就答什么,没二路。”
这辈分属实乱。鹞子没心想,铅笔烫手。
但就是个问答游戏。
铅笔放回原处,鹞子加条件:“只能回答是或否。”获了支锅李的同意才开局。
第一轮。鹞子转,笔尖偏向支锅李。
支锅李大义凛然地等待鹞子的发问。
鹞子:“驴打滚好吃吗?”
这人真是,从不按套路出牌。
支锅李的严肃破了功,他不明白鹞子为什么要问这个,也摸不透鹞子想要的答案,如实答是。
鹞子始终在明目张胆观察支锅李神色,松口开下一轮。
第二轮。支锅李控制力度转,笔尖正对鹞子。
鹞子坦然。
“你是不是昨天下午刚进入红启山地界?”支锅李琢磨他的态度。
鹞子:“是。”
第三轮。鹞子转,鹞子答。
支锅李:“你今天是不是出过寨子?”
鹞子:“不是。”
第四轮。鹞子转,支锅李答。
鹞子觉得还不到时候:“过。”
他给支锅李递笔,暗示下一局。
还可以这样?这意思,是没得问,还是怎么着?这么个简陋的把戏,难道还有什么门道不成?
支锅李一愣,反觉自己落了下乘,心下有计量。
第五轮。支锅李转,鹞子答。
鹞子等支锅李发问。
支锅李气定神闲:“过。”
他小眼暗瞅鹞子反应,鹞子没反应,只是捞过笔。
第六轮。鹞子转,指支锅李。
鹞子给他抛消息:“你是否知道地质考察队的事?”
支锅李点头。
第七轮。支锅李转,指鹞子。
支锅李:“你是不是去过村长家了?”
鹞子:“是。”
第八轮。鹞子转,指鹞子。
支锅李:“你是不是认为考察队的目的不止一个?”
鹞子:“是。”
第九轮。鹞子转,指支锅李。
支锅李已站起来。他要问的都问完了。
鹞子拦他:“我还有一个问题。”
“成。你问。”支锅李一寻思,不差几分钟同他耗。
鹞子:“你要吃驴打滚吗?”
这算什么问题?他的话题真是离不开吃了。
不吃白不吃,支锅李干脆:“吃。”
鹞子早有准备,拉起倚腿边的旅行包,拿出那包裹递给支锅李。
“要得。”鹞子嘟哝自语,腔调南不南北不北的。
这人,口音跳蚤似的,常被带偏。
支锅李也不着慌走了,端详他的花脸,半响闷声道:“去洗洗吧。”
支锅李还没接包裹。
鹞子换个说法:“所以,可以不在吃饭的时候谈正事了吗?”
这算怎么个事情?
“成。”支锅李按眉心,顺台阶下。
两手空空揣进兜里,鹞子出门去洗脸。不想客厅里撞上余洋,右颊的鹞子鸟还没飞过去。
鹞子指自己的右颊:“不洗洗吗?”
“洗它做什么?不是挺好看的吗?”余洋疑惑。
鹞子无言反驳。
余洋继续嘲笑鹞子:“倒是你,还不去洗自己的花猫脸吗?”
鹞子:“……”
洗,当然要洗。鹞子走路没声儿,游魂似的飘弋出去。
他再进来时,余洋乐了,扒自己的眼角给他示意:“你没洗净。”
还有一个余字在左眼角,被黑口罩遮少半。
鹞子仿他语气:“洗它做什么?不是挺好看的吗?”
其实他本来是要全洗掉的,只是突然改变主意。
余洋一愣,更乐不可支了。
这人怎么回事嘛。
支锅李没眼看三岁小孩斗气,燃一支烟坐外面吞云吐雾去了。
尼古丁吸多了,就觉得鹞子这样也不赖。再一回看屋里,鹞子又坐角落里发呆。
支锅李一掸烟灰,刚冒头的想法叫掐断了根。
第二天一早,天边泛鱼肚白,晦暗里余洋挽袖子进厨房。
自打跟这路人一道,为难他个大老爷们儿天天一身油烟气。
惺忪一双睡眼,余洋一出门就望见院里一人抱的树上歇一只“鹞子”。
真把自己当鹰啦?余洋哭笑不得。但也不是随意攀人家树的道理。
晨起雨露重,湿潮的寒气钻骨缝。余洋想低声喊鹞子下来回屋再睡会儿。
不想鹞子食指抵唇,明示余洋噤声。余洋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他在听什么?
余洋敛息凝神侧耳细听,半晌只有隐约的零碎的枝叶摩挲声。
是……风向?可这点风向又能做什么?还不如收广播听预报。
这人怎么活得跟古董似的。
余洋暗自琢磨。他听不出个所以然,也不打扰鹞子,蹑手蹑脚进厨房起炊。
火星子噼里啪啦。面朝着窗,余洋忙里偷闲撂椅子坐下守火候,再抬眼时院里空落,虬枝缺人影,树叶子轻摇慢荡。
鹞子掀帘探脑袋,挟进的凉风晒余洋鼻尖细密的汗。
余洋乐了,拉角落里的板凳到身边,一手招呼鹞子。
……地方太小,委屈鹞子蜷着腿。
余洋毫无心理压力,鹞子一落座就搭话:“这季节也不合适睡外面,别受凉。”
鹞子抿嘴应是,谢他关心。
这人是暗里的闷,没必要的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吝啬。
得,没指望鹞子起话。余洋问自己想问的:“你瑶语挺好?”
“一般。”鹞子闷声道。
余洋打商量:“那教教我成不?”
鹞子沉默半晌,问:“你想学什么?”
“就日常点的,您贵姓?”余洋顺口接,瞧着是个寻消遣的意向。
鹞子咬字音慢慢讲,给余洋反应的时间。
余洋跟他学舌,被鹞子纠口音没个成果。
索性能听懂,也不强求。
余洋来了劲头:“诶?那要是我遇上一个瑶族姑娘,想跟她说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呢?”
鹞子幽幽打量他这剑眉凶眼一脸兴奋的模样,嘴上翻译尽职尽责,给余洋拆字解音。
余洋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致:“如果她问我在哪见过,我和她说我在……”
似灵光一闪,卡壳的余洋脱口而出:“两年前在红启山见过她怎么说?”
鹞子讲,余洋跟读,学会了就再开始问。
“那瑶语里的数字都怎么念?”
“北京呢?北京怎么说?如果我要请她去北京吃驴打滚该怎么说?”
“那买卖钱财之类的?”
……
鹞子权当做个尽责的老师,余洋也乐在其中。
俩人心照不宣。
余洋一琢磨,这人心真大,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诚。
这样可不好。
总归心里有了底。余洋想得开,谢鹞子指教:“幸亏有你在,不然我们还真不好同索那谈,他那汉话太生。”
鹞子不置可否。
他没反应,余洋也没多舌的必要。
譬如说,为什么不请个翻译?
没人问,自没人答。
火候到了,余洋就起身揭锅,鹞子跟着打下手。恰好天亮堂,人陆陆续续起,不消吆喝就知道来吃。
“好嘛!都是算着点的。”余洋小声同鹞子笑骂。
那光头率先掀帘进去,一见不止余洋坐里面,还有只鹞子盯着。
“哟!鹞爷,您也在啊。起挺早。”光头意外,他抱拳笑得爽朗,嗓门阔利,“谢二位忙活了。”
老断管鹞子称老弟,光头这手底下雇来的人手合计怎么叫老断就怎么呼鹞子,捎带着余洋也落好。
倒是头回有人叫自己一声鹞爷。
鹞子不常在道上厮混,不了解这些有的没的,也不理。
余洋讪笑,心里骂这混不吝的来得真不是时候,站起身开橱柜去。
“谢了小余。”鹞子在一边,光头也收敛。总不差这么几句话。
“六爷哪里话。”余洋保持微笑,一本正经敷衍他,想这人可赶紧特么得端碗走人吧。
围观的鹞子盯着余洋若有所思。
余洋不自在:“怎么,我脸上没画吧?”
那只铅涂的鹞子昨晚临睡前还是叫他洗了。
“没有。”鹞子如实答。眼见光头要出去了,他观察着余洋的神色试探:“余爷?”
这都什么跟什么。余洋大概懂他意思了,心下笑,没当真。
他现在真怀疑面前这位是被支锅李骗来的失足青年了。
上哪找来的,这么顺。这运气怎么没叫自己撞上?太可惜了。
他搡鹞子出去腾空间,没忍住真笑:“嘛呢?别天天瞎学,吃饭去。”
鹞子不知道余洋心里怎么编排自己,默默被余洋推出去,出去就对上黑脸的小眼没月亮包拯。
念曹操,曹操到。
门外的支锅李乍一眼瞅见鹞子眼底的青黑,冷脸:“你精力倒充沛,别一进山先困迷糊了。”
“又不用我当向导。”鹞子迷惑。
支锅李一哽,不跟他讲了。
索那坐院里的藤椅,支起自己的烟斗:“他那意思是怕你成拖累。”
用的瑶语。
鹞子想那倒不至于,秉着尊老爱幼的原则回话:“他太谨慎。”
所以总有不必要的担忧。
一缕胧白弥散,有烟味混入鼻息刺激黏膜,鹞子在索那看不到的角度耷拉嘴角。
索那沉默片刻:“那是好事。”
或许吧。鹞子没再搭话。
天光愈亮,鹞子耳边的风声渐绝声迹。
傍七点半的时候,鹞子游离在队伍的尾端过寨门口。
荫下乘凉风的艾弋张望着,怀里还抱着个鼓囊囊的布包,瞧见他后直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忙挥手招呼。
旁边的余洋探头:“认识?”
鹞子颔首。
艾弋朝他俩一路小跑过来,期待地问:“哥哥,你们要上山吗?”
鹞子还叼着个棒棒糖。余洋见势上道,半矮下身平视艾弋,努力挤出个和善的表情哄小孩:“是呀,小姑娘。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吗?”
鹞子踢脚边的石子,默然远离余洋半步。
支锅李回头瞧他们磨蹭什么,鹞子给他打手势:你们先走,一会儿就到。
“这老弟行诶。”老断看稀奇,“李哥,他比划的,这啥意思?”
支锅李烟不离手,吐了个烟圈散眼前:“让咱们先走,他一会儿到。”
这说法,他认识路?老断不多问:“中。”
余洋还在耐心等艾弋答复。艾弋发现了鹞子的后退犹豫了,鼓足勇气开口:“可以,帮我捎点东西吗?”
余洋回头瞧鹞子意思,才觉察这人的小动作。
嘛呢这又是?等等……
余洋脸上浮夸的表情一僵,后知后觉自己可能更像个拐卖小孩的,转头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问艾弋:“要捎什么?”
“我阿姊几天前也上去了,想托你们给她捎过去这个布包。”她期期艾艾地补充,“如果能遇上的话。可以吗?”
余洋在目测这布包的体积。倒也不占地方,容易藏,可谁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还有,瞧这小孩年纪她阿姊的年纪该也大不到哪。老猎户上红启山都谨慎,她阿姊倒胆肥。
有人影从身边掠过。
余洋还没反应过来,鹞子已经朝艾弋伸手,示意把布包给他。
艾弋生怕鹞子反悔似的把布包塞给鹞子,仰头欢快地冲鹞子露出个感激的笑:“谢谢、谢谢哥哥!”
“欸……”余洋想劝鹞子再考虑考虑——其实他更想直言拒绝,但鹞子总有自己的考量在。
只是这话还没起调先噎回嗓子眼了。
艾弋在看他。
她在紧张地窥余洋的神色。本来要转头就跑的,可又盘算万一俩人起了争执这包不定能到哪。
而鹞子虽接了艾弋的包,却伫原地不动弹。既没自己走,也没说让艾弋走。
他在暗示。
余洋会明示,抬眼瞧天色,笑着和艾弋打商量:“小姑娘,这里面有什么能透个底不?我们在这儿耽搁,回去总要有个交代,出门在外要讲究个诚字你哥哥才好做人是吧?”
鹞子棒棒糖咬得嘎嘣响,桃花眼微垂对上余洋无辜的眼神。
要谢谢他给找个妹妹吗?鹞子移开眼。
艾弋一心听余洋话,没发觉,只以为鹞子这是无声胜有声。
她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是我考虑不周了,对不起。”又踮脚掀布包盖取里面的东西。
是个牛皮笔记本。
艾弋当着两人面草草翻过,有一二十张是密密麻麻的字,再往后都是白页。
“是给阿姊写的信。”艾弋合上笔记本,“可以带吗?”
“可以是可以。”余洋松口了,想先给她打个预防针,“但我们不一定……”
——能遇上你阿姊。
鹞子截断了他的话:“我能看看封皮吗?”
“啊?”艾弋尴尬,犹豫着要不要给。
还能怎样?
余洋只好软声气先劝哄住艾弋:“他不会看里面的内容的,你放心。”
又不能吃,这人很难有兴趣。
笔记本终于到鹞子手里,在指间翻来覆去,最后还嗅了嗅才装进布包里扣好盖:“可以带,但不保证会遇见你阿姊。”
余洋还在想这操作勉强算得上细致,话就叫鹞子说完了。
艾弋失落一会儿,又挂起笑脸:“没关系,毕竟山里那么大。”
“还是可能遇见的。”余洋悄声补了句宽慰。
“嗯!”艾弋的音量提高,像是给余洋这句话打气。
“行了,回去吧。”鹞子没什么精神,“别让村长担心。”
“谢谢哥哥!”艾弋的嗓子像浸过蜜。
“走吧。”余洋起身拍鹞子的肩胛骨,力道不小,“醒醒神,咱俩可是落队伍后面的人。”
鹞子跨步到前头领路。
余洋保持在他身后几步远。
直到身后的寨门望去缩了几倍小,余洋才开口:“找到他们要怎么说?”
鹞子不假思索:“不用管。”
余洋打心底嗤笑,想那是你能干的事。
他索性换个问法:“我的意思是,你希望他们知道不?”到时候闹僵了也不是这位难看。
鹞子无所谓,他和艾弋就几面之缘。
他随口道:“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或者跟他们讲你留下来也被我赶一边了。”
这种事总没完没了。要么用无数前情后续证一句真话,要么用一千句谎话圆一句假话。
有人开捷径余洋当然乐意走,可惜了今早一声余爷破功,估摸原本信七分的话这会儿五五分都是好的。
他没什么可说的。
前面的鹞子脚步一顿。
余洋见状立刻环顾四周,心下起提防:“怎么?”
“我跟他们说吧,又不是什么大事。”鹞子改了主意。
余洋嘁一声:“等着他们编排你妇人之仁吧。”
然后在心下腹诽一声:真是鹞大小姐。
“又不会当我面说。”鹞子有恃无恐。
余洋心说:那你还挺骄傲?
他打算先和鹞子问清楚:“你要怎么跟他们说?”
“帮她捎信。”鹞子答。
余洋耐心在等他的后续,结果没了声。
“然后呢?”余洋拍自己的耳朵通声响。
还要后续?那再加一句吧。鹞子拧眉:“给她阿姊。”
余洋噎住:“您还不如不说呢!故意的吧,吊他们胃口还差不多。”
鹞子不在乎:“我只需要艾弋的信。”
“你想套她阿姊?”余洋眼珠微动,猜道。
鹞子点头:“她阿姊是之前那支考察队的向导,外来人,住这儿三年左右。”
这事余洋略有耳闻,嘁笑一声点评道:“外来人当向导,心都挺大。”
“欸,你怎么知道她阿姊是谁的?”余洋又起了点兴致。
“昨天早上,我看她在寨门口等,问过路人知道她想托人捎信。过了半上午她又回村长家去,我就拜访村长知道她阿姊什么情况。”鹞子答。
“哦。”余洋得出结论,“那她阿姊一定挺漂亮。”
鹞子回身古怪地看他:“你就想这个?”
“咳,我失言,成不?”余洋面上挂不住,发牢骚:“好几个月跟一群粗老爷们儿呆一块可憋闷。”
鹞子没话接了。
余洋堵了鹞子,心下还挺高兴。他倒不止想这个,只是问多了也不定有用处,万一上了贼船还洋洋得意可跌份儿。
捞钱不兴溺命。
“这路往哪?”余洋问。
“和索那老先生商量过的路线。”鹞子慢吞吞,“这么走下去能找到他们,就是我们速度有点慢。”
确实慢。他俩净搁这儿信步闲聊了。
余洋建议:“那跑两步?”
“累,保存体力。”鹞子拒绝,“有没有他们都一样。”
人多了反而容易出事。
行,就是还挺骄傲。余洋乐了。
正好,他也不想和那伙人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