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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瑶 九歌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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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栢古潭影款款,百世行匿邈尘寰
朝如流岚盈汤谷,暮作清风戏云帆
处子孤楼情魂断,凌英偏向破镜寒
堪得妙法脱轮转,偕忘起落面灵磐
瞎狼从昏迷中被剧痛狠狠拖出,仅凭野兽的可怕洞察他感觉到自己肋骨断裂了,感受到野蛮的裂骨狠狠戳进了肺部。
“妈的,哈!”
也许是右边正数第三四根,这要是左边的肋骨,他现在已经没命了。
他坐起来,巨大的狼爪不舒服地弯过来,粗鲁地对肋骨乱摸欲图将断骨接上,他听到他流血的肺被肋骨搅动的声音。可是很快他就放弃了,带着断骨缓缓地走着。两个兄弟都死了,不过它心里很清楚,死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腐烂不过是它们生命一场闹剧的谢幕。
从那座被砸倒的巨树身上跨过时,瞎狼用狼语骂出一句难听的咒骂,那谩骂不是针对倒下的巨树,而是对今天发生的所有的事情。它并不是毫无感情,亲兄弟的死让他产生部分默哀的错觉,但那种默哀仅仅是停留在他缓缓步行里的沉默中,没有让他感觉非常痛苦。
它径直走到自己兄弟的尸身旁,颇戏谑地看着另一边被斩落扔弃的头颅,如同一个丑陋的蘑菇窝在潮湿肮脏的落叶林地上,犹散发着诱人的血腥味。“你也应该也理解的,我们把吃饭排在第一位的,没闲工夫讨论死了不死了这种琐事。万一你运气好,让下边的判官判个好去处呢到那边享福了呢?换了你还活着,现在也会捞点好处的,不是吗?我都饿了三天了,总要吃点东西的。”这些话与其说告慰死灵或者安慰自己,如同某种可有可无的埋葬仪式。接着它俯下身去,血盆大口咬住无头尸首的半截脖颈,骨头碎裂在颚间一片咸臭的血腥味中。他时而用后槽牙咬断和咀嚼自己兄弟的肋骨和脊椎骨,时而一只手爪摁住死尸,撕扯着柔韧而多汁的心脏和肺部。
解决了饥饿感后,它能感受到的知觉就只有胸部那难以克制的痛。肋骨扎进肺部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从地表上匍匐的什么危险的毒从他右爪侵入他的身体,整半边身体都在疼痛中僵硬,让它觉得自己好像随时都会崩裂成两半。
躺在一旁的,另一具尸体目光扑棱棱瞪着地面,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很是怪异,好像对大哥的残忍不解。那瞎狼叼起它,朝着森林深处拖去。三弟的心脏仍不断流出汩汩的血,在一活一死的两狼身后留下一道殷红的落叶血道。
然后它看见了,那黑色的身影蹲在不远处林木的高处,在身后一束长发飘在空中将晚照击碎成一片一片的幻影,傍晚的幽光照着那冰冷的一点脖颈,既有属于人类的纤细却透露出非人的坚韧和尖锐。
山鬼面具隐现在透出一半的月色里,矛盾地仿佛来自于错乱的世界:冷漠与温存,凝视与漠然,神圣与亵渎都在山鬼面具的黑红色中写尽。太多名字,瑶,虎隐,山鬼,但这些名字都很难诠释他黑色身影和石匕带来的死亡。
“啊,虎隐大人。”它的狼爪伸出来,暮光下寒光烁烁,随着它往前每一步踩在树冠阴影缝隙间,时隐时现。
“你来杀我了。”
“……”山鬼嗫嚅了一下,跳将下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羽毛飘落般的曲线,太轻太轻,落地的一声像是有影子被投进池塘,轻的让人心里发毛。
“告诉我,你杀我兄弟是为了救那小子和巫祝,你要杀我又是为什么,你谁也拯救不了。”瞎狼戏谑地盯着山鬼,弓着腰一点点靠近,他身形有三个人那样长,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是我不一样,我要让你偿命。”它狞笑着,那狞笑真的好像一张人脸在癫狂中扭曲的模样。
不等它啰嗦完,山鬼突然闪跳过去,攥着石匕劈砍下去,被巨狼闪开,它的利爪顺势横扫过去。山鬼的左手抓住爪子的中间一根,右手将石匕再度一挥,在那肮脏的狼爪上留下深深的血痕。狼吃痛,狠狠将山鬼向前甩去,山鬼借力在空中回旋,手仍抓住狼爪,腾空到瞎狼的头顶,挥动那嗜血的石匕正要扎到狼的脑袋上。
可是失算了。
巨狼的头颅猛地向上抬举,那是一个正常狼不可能拥有的角度,它的耳朵几乎贴到了脊背,对着跳下的山鬼张开血盆大口。山鬼被欲要跳开,但太晚了,一股钻心裂骨的痛从大腿传出,他的左腿已经完全没入狼口之中,再用点力就完全被咬断。
瞎狼把山鬼狠狠地砸在地上。
他倒在地上蹬着倒退,看着瞎狼缓缓靠近,他能闻到它嘴边的腐臭味,那死人的尸臭和他自己的血的鲜香夹在一起的味道。
“百毒不侵,万劫不灭,可你又和我有什么不同?你会流血!告诉我,你又为何要杀我?”瞎狼的瞳孔深邃得像一个洞窟,那些隐藏其中的杀意,比起流露出来的愤怒更加阴险可怖。
山鬼的一只腿不断流出血,这尽管不致命,可还是一时让他无法站起身。只是他的山鬼面具不动声色,既不畏惧也不慌张,狰狞地盯住瞎狼那丑陋的脸。
“你喜欢杀戮!这他妈才是事实哈哈哈啊……”狼嚎断断续续撕扯着暮色,尖刻的笑声好像在头盖骨上抓挠,令人头皮发麻。
“哈哈哈哈—!哈哈……”
山鬼摸向背后粗青铜箭,随着瞎狼猛地跳起,他对准裂开成一道巨谷,嘴角几乎开到了耳朵边的狼嘴,。
“咔嚓!”
山鬼掷出的青铜箭在狼嘴牙齿之间断成两节,恐怖的咬合让那箭矢发出惨叫。瞎狼疯了,他忘掉了肋间撕扯的痛冲过来,欲想再张开嘴一口生吞了山鬼。可是青铜箭矢换来的片刻已然决定了这场死斗的胜负。它断裂所换来的一刹那,山鬼用没有受伤的腿弹射而起,准确来说不是站起,他的身体低低压在地表之上,四肢着地,流着血的身影如同黑红色的藤蔓,不像人也不像老虎,像鬼魅一样把影子甩在后面。
溺。
溺。
下沉。
它觉得无法呼吸也没必要呼吸,单凭这一点瞎狼知道他输了。他要死了。
不愧是山鬼,山鬼是不会死的,死的只有他自己。
都完了,哈哈哈,操蛋的世界。
他感觉意识逐渐被睡意牢牢地摄住,知觉与存在变得无关紧要。
深水下是一座城靠着一座山,这往上的半空是暗红色的烛龙,缓缓地盘旋着,注视世间万物。
幽都城——
第二个感觉是他开始上升,上升,越来越快。他惊惶地发现知觉开始恢复,而方才的困倦感开始从全身迅速汇聚到左胸口,猛地异变成一望无际的疼痛。他的头撞出水面,像是从高空撞向地面那样。
“嗷——”撕心的痛苦让它知道自己又活了。它双眼紧闭,不想看到他左胸口心脏的位置深深扎着那石匕。
“刀下留情。”
四面的森林窸窸窣窣满是声音,随着燧明花缓缓亮起,晚间游猎的狼群出现在火光里之中。
“我不介意让手上再沾血的,狼酋。”山鬼解下手斧,准备好再度投入厮杀。这是他说的第一句狼语,是他脖子上异言兽发出来的。原来那山鬼虽看起来像是无来由的精怪,其实本是弥恒山古无启族的后裔,只知道怎么说无启语和一点姑瑶语,于是他驯化了一只精通所有语言的异言兽,其状如松鼠,通体灰黑,狐尾锦纹,好看至极,他管它叫墨濑,平日里像一根围巾挂在脖子上,能够实时将他的话翻译成不同语言。
狼群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道,只见一匹银黑色的狼缓步走向了山鬼和匍匐在地不再动弹的瞎狼。她的项上挂着长短不一狼爪编成的项链,苍穹色的眼睛使她在群狼中显的与众不同。
“别来无恙啊,虎隐大士,把你的斧头收起来罢,咱们之间又没什么深仇大怨。”狼酋走到山鬼的面前,虽嘴上那么说她的手爪还是警惕地伸出来。“精彩的厮杀,毋庸置疑。”她端详着瞎狼,忽然捏住那插在瞎狼心脏之上的石匕,微微用力向外拉。瞎狼发出一阵痛苦到极点的惨叫,使得山林中也回荡起恐怖的啸声。
“你应该感谢这杆石匕,瞎狼,倘若它被抽出来,你早就死了。”她露出一个冷笑。
山鬼默默看着狼群涌上来,七手八脚把瞎狼绑起来抬到群狼的背部组成的担架上。在瞎狼真正臣服于狼酋之前,他将被死死锁在在狼族的恐怖监狱里面。所谓臣服可能需要有点时间,但是他相信由于那一柄插在心脏的石刃随时能令他断送性命,再加上狼族花样繁多的酷刑,尽管疯批如瞎狼也不会那么固执了。
“我本可以杀了他的。”
狼酋转过脸来:“为了杀了他而杀了他?”
山鬼没有说话,这段沉默留给那句无声的“你不过喜欢杀戮”的指控。在这沉默中,他反手将石匕绑回了腰间。
“别在意,虎隐大士,我没别的意思。”狼酋笑道,“来吧虎隐大士,你没有参加过狼族的庆典吧?”
山鬼环顾一周,这才发现狼群已经为他的胜利庆祝起来,他们点燃了生烬之火,戴在头上又跳又叫,绕中间一圈窜起热切森火。狼酋将虎隐请到上席,命膳官给自己和他倒酒。这样的场景是不多见的。山君势力和狼族往往不是很对付,即便虎隐早已和虎群划清界限,但与狼族关系还是很僵。
“壮士,上面请。”
“寒潮让高傲如狼族也要寻求出路了。之前可没见过狼群这么友善。”山鬼思忖。
狼酋坦言自己在方才一直在旁边,她并不觉她和她的狼能对此起到任何作用。发了狂的瞎狼不是二十来号狼能近身的,那些只有瞎狼半身长的雄狼会被尽数撕碎。但实际上狼群怎么做,山鬼是不在乎的,毕竟他没什么害怕的。他足够强大,一直以来他孤独地在山上徘徊,吃野果啜饮甘露,和山君狩猎。他很少在虎群的领地居住,长时间的流浪使得他形成了寡言的性格,也给予他求生的能力。他常常一整个月在千里无人的灵磐雪原游荡,在饕餮横行的绝壁上攀援。这让姑射的精怪界传说纷纭,他们说那虎隐是古神转世,杀不死焚不毁,说他脸上带着面具,面具下形如处子,肌若莹雪,说他一拔刀就是寒风肆虐,一发箭就是暮云如血。其实这些都太夸张了,他不过是个山上的鬼,只是连墓地都排斥他的存在。
膳食官用老的不像样的干枯手爪搬出了浆果酒和用甜脂处理过的大块腌肉,用一把长石头剁成好多细块分给众狼食用。饿了很久的狼群在食物的安抚下显得格外兴奋,在野蛮舞动的同时断断续续地嚎叫,甚至把燧明火的光芒击碎的满地狼藉,还有一公一雌的相对而舞的,有两个公狼叫嚣起来要争抢作为狼美人舞伴特权的,争取舞会结束的□□。饥饿和□□的满足让群狼无不欢天喜地,只有一旁的琴师沉静如海,将一条巨蟒骨琴敲得停停走走,迷情四溅。
山鬼的酒量很好,和狼酋对饮。他的面具嘴部有一个灵巧的机关,好让他不用摘下山鬼面具喝酒。
“你怎么不摘掉面具?”狼酋问他,几大碗浆果酒下去她已经有点醉醺醺了。
“毁容。”山鬼应付道。狼酋望着面具的下半边露出的瘦削下巴和淡淡唇色,她不地道地笑了一下,但是她没有再问下去。“你这面具可是挺前卫的。”
山鬼慢慢斟上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们什么都聊,从虎狼领地问题和食物问题。今年的反常寒潮虽对虎群没有太大影响,却让狼群伤透了脑筋,随着戒律允许捕杀的野猪和凶牛窫窳等肉食减少,破坏戒律的狼也越来越多。群狼时常三四天吃不到一顿饱饭,治安问题也愈发严重,失群狼无限制屠杀弱小的鹿蜀和羊,甚至有时会袭击落单的狼崽子。
“你们山上的虎族没有这么多破事吗?那些失群狼可真是让我心力交瘁,你知道的,他们可不服管教。像今天那厮连带着他的两走狗,我之前率狼军围剿,不单丧失了一群兄弟,这儿留下了这么长道疤痕。”她指了指额头上那从眉间划到耳旁的疤痕,然后抱起叶子卷起的酒碗。
“欠你个人情啊,除掉这三个恶棍。”
“你知道我本应杀了它。”山鬼还是对没有把那石匕拔出来耿耿于怀。
“诶呀,如此隆重的聚会说甚丧气话——来……喝酒!我敬你一杯。”狼酋头靠在大树旁,叼起酒碗,一扬脖,一大碗酒咕咚一声进了肚子。几碗酒下去,她的穹色眼睛开始迷离。在众狼惊异的目光中,她一摔碗,竟然顺势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她的尾巴在山鬼的黑袍上一扫一扫。是的,即便是狼酋也无法抵抗——那诅咒是面具挡不住的,或许也是因为他打开了面具喝酒,又或许是因为酒精,他的可怕诅咒开始侵蚀她大脑
“所有的传闻,谣言,把你变成他们口中的怪物,只有我知道你、你的渴望和孤独。”她轻声说道。
“酋长,我说,酋长?”他托住狼酋的下巴以防她靠到他身上。“你知道的,你喝多了,今晚过去咱再商量族群大事。”他从狼酋的勾肩搭背中退身出来,天色不早了,他该走了。
“和你们喝酒可是一件快事。可我要走了,剩下的果酒和燧明火光就归你们享用。”
他站起身。欢快的狼群逐渐静下来了,冷场之后,众狼不约而同闪出一条道。
“你走吧!你有什么理由和我们搭上关系?你应该杀了它,你应该把我们也全杀了,我们在你眼中不过是杂碎罢了!你不需要立场,不需要在乎死活!你只需要挥动石匕,死亡会带给你活着的全部意义不是吗。”狼酋站起来,她为虎隐的拒绝感觉又羞又恼。那几个护卫用身子挡着醉醺醺的狼酋使她不至于冲到虎隐的面前发酒疯。
山鬼没有说话,狼酋刚刚靠他太近,她很有理由失态,她不可能抵抗他。这是诅咒,让所有的她们失去理智。没有人能知道他、他的渴望亦或是孤独,无论是谁都是雪上加霜。
“我要走了。”
他转过身去,朝向他的灵磐山,朝向他的夜色和山之领地 。
“等一下!”狼酋突然大喊道。
“姑瑶村的小巫祝!……她——她要你……”狼酋咳了两声,浓烈酒味翻腾在喉间。
“……”
“她说——想要保镖陪她,去——去……不知道,反正说是要……终结这饥荒。”
“你希望我当救世主。”山鬼侧过脸,借着月光,他看见这些饿得干瘦仍生机勃勃的狼族。饥荒写在那些狼脱了相的脸上,但隐藏其中的是求生的欲望。
“我希望你能去,只当为你们山君……兄弟们,虎隐,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救得了众生……尝试一下也好。”
“我为了什么当救世主?”
“为了。”狼酋话都说不清了,她醉完了,“为了活着——不只为了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