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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森林 藐姑射有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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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过了许久才醒。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船舷上。一直吐到只能吐出胆水,他鼻孔喉间全自己胃酸的腐臭,夹杂着泪液冲刷着鼻涕从喉间溜过的味道。他心里想着,樗是对的,现在能把他送回姑瑶村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他也真他妈够倒霉的,前两天是蛊雕,今天是无法安息的死尸,全摊他身上了。
樗还沉浸在复杂的情感中,但她脸上没心没肺地笑,。
“你看,青骸姐还给你送鱼了,那是她自己养的鱼,是她的豪华坐骑!今天你也算做过鱼车了。”
“你瞧,我们的船这么快,还不是因为青骸姐技艺高超……你也休怪她吓唬你,第一次见到新朋友都有点激动的……”
他微微抬起头,全然没了“姑瑶村第一村霸”的威风,又确认了一遍水鬼已经走了,才开口说话:“我们到哪里了?”
“这里的山,你漫山遍野地采药也到不了。”樗说,她随意坐在船头,两只光脚划过涌流的沉念湖水,疾驰而过的风带来的水雾打在她长长睫毛上,眼睛望着远处凝神贯注。船速度很快,船侧的绝壁以一种不寻常的速度后退。
午后的雾霭在下午突然散去,在锄儿没有发觉到的时候,一座高得夸张的山在极目之处忽然出现,因为太过遥远只向着两人展现着它深蓝色的身影,山峰无法被看见,尽管天气很好,以往流云的居所现在只散落这几大团云朵,厚重的虚空仍然把顶峰遮的严严实实。
山的高度无法在纸上道明,不知读者有没有曾经体会过那种突然看见高山的感受,平平淡淡的渺小中突然出现的庞然,或是渐渐沉沦间突然的自赎——像是英雄与流星的突然出现,神灵与希望的突然莅临。它们的震撼感来自于突然,来自于它们是突然出现在循环往复生命周期,突然出现在黑云俯倾的暴雨上,展现着另一种耀眼永恒的存在方式,给予希望,或是短暂希望的可能,让人能在至少那一瞬间收获与峥嵘轩峻、势耸天云的山神并肩的极乐,无所谓卑微与否。
锄儿全然震撼了。他看不见它的山峰,他只敢拿生命保证——他自生下来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山。
他盯着那山看了好久,不经意间眼眶甚至为那极致的高远而湿润。
“那个,是什么?”他指着那很远很远的山问樗。
“凡物们叫它愕山。”樗答道,“是不是很俗?因为所有的古灵精怪看见这高的不能再高的山都会惊愕得说不出话。但是——”她也仰望起来,那极天之处从平平海面拔起,占据整整半边天空的姑射守护神。大块大块金色的云朵在天空中纷纷散散,呈现出奇迹似的色彩。沉念湖在极北的远处依旧无边无际,展示着那宽厚无限的博大。
“众山神称它为,灵磐山。”
锄儿望向樗,发现她抬着头,白白的脸颊上满是阳光,第一次露出那种崇拜的神色。
锄儿知道平日里,樗从来都是不愿认真的,无论跟谁都保持着她豆蔻少女的天真可爱,只不过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那令人发指的洞察力将人贯彻,感受到她那天真之下的深不可测。可现在,这个神秘的巫祝,也在认真地感受那绝对的高度。
“灵磐山上,有什么呢?”她微笑起来,眼睛里露出朝圣的虔诚,那虔诚已不是对神的虔诚,更像是对世间最高的天空的,对芸芸苍生,对北冥海岸的虔诚。锄儿看着樗,他感受到一种凌驾他世界观之上的伟岸,他望不穿这个不会长大的,能跟山神说话的女孩,可能直到死他也望不穿樗的灵魂。他只知道,樗是姑射之灵直接孕育的孩子,是灵磐山之下的一切秩序与紊乱的集合。
船逐渐驶向姑射最深处,那里已经是沉念湖偏一带的河岸。河岸在他们右侧平稳向后退,如果两人有地图,他们会看见它延伸到很远的北方,再向西插进深不可测的山谷。锄儿往下看去,除去迷人的湖水什么都看不见,猛然想起来小时候史官对他说的话:“在高处时,不要往下看,那样可能会坠崖。”
于是他抬起眼来不看那深幽危险的湖水。
“这湖有多深呐?”
樗没有回答,她手提着自己的红襦纱裙摆,站起来,很卖力地举起一只船桨,在水面上向河岸轻划一下,比起划船更像是作势指挥。想必船下的摆渡人青骸看到了,指挥鱼群调转方向,减速向河岸驶去。缓缓地,整座灵磐湖岸庞然的躯体逐渐靠近过来。
锄儿仰着头,仰望着着窄窄沙滩上高高的白色悬崖平台与悬崖以上——天际处缥缈的灵磐山,他不禁好了伤疤忘了疼,庆幸自己死缠烂打着这个半仙姐姐来这里,有幸享用如此的奇观。此刻他又忘记了和青骸的不愉快,心中满是快乐了。
“等等,我那鱼啊,我把它们扔船上啊?”他还放心不下那几条鱼,那可是他和老汉几天的饭食。
“放心!我们原路返回的,快上岸吧,不然我留你和青骸守船也行!”樗吓唬他说,一边下船穿上兽皮鞋。
两个人扔下船沿着沙岸走了一会儿,从一条小径爬到悬崖平台上。
和下面白沙遍地的滩景不同,上面是生机勃勃的原野,宽广地一片青绿长满高过脚踝的青草,原野尽头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河流从北方向南流涌着,宽度和凊水相似,平平稳稳注进了沉念湖,在赴于终点的石子河床清亮地狂欢。原野上像云朵般停着无数灰白色的牛羊,时而有白首虎斑的鹿蜀扬着蹄子从原野这边奔到那边,长着五条尾巴的狰豹慢悠悠地漫步,斜觎着一切,一副狂傲又无聊的样子。空气是那样的清新,空中弥散着姑射神让人迷失的肌肤体香,和草香,野花香,湿润泥土冰凉的清香交织在一起,让人想起桃子汁和蜂蜜混合在一起时的甜美清冽。
“啊,快看,是招摇草!”锄儿突然大叫道,引的正和一只白色小羬羊嬉笑的樗直往他那边看。锄儿惊呆了,他发现那些鼓钟山上没有的珍稀草药种类,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竟然遍地都是。“哈哈——发财了!”这下能从僚太爷那里捞到好多好东西了,从贝钱到吃的,说不定带一点名贵的草药还能给他挣一双虎皮鞋。
他像个酒徒撞进永伫楼地下酒窖一样,所有种类都要细细品味,蹦蹦跳跳挥舞着手臂,看到了这个草又撇下那手里的。“樗,这个是什么?”,“樗,那个是什么?”这样一遍一遍问,起初樗还有耐心放下手里逗小羊的蕙草尖尖去给他作科普,后来问了二十来个她也不耐烦了,索性不理他任由他自娱自乐去。锄儿采了许多药,一部分是他认得到,像让人马上饱腹的祝余草,像萆荔草,薰草,还有解毒的焉酸;但更多的看起来好看但不知道药效的草药,(有一些樗告诉他最终他也忘了)。他一直采集各式各样的草茎花蕾,直到满手都是草茎流出来的汁液,满身泥痕和香草的味道才罢休。
他们在美丽的灵磐原野上呆了好久,樗才想起来:“啊,差点忘了,我们是和人家约好了!”她拉上还忙着收拾自己满兜子草药的锄儿就走。
樗和锄儿一路拉拉扯扯到了灵磐原野的尽头,避开那些乱跑乱撞的鹿蜀,森林就在眼前了。
即便承受了反常物候的打击,灵磐平原的森林仍呈现出伟岸恒久的生命力,树荫遮盖了地面上的一切,给人一种即将入夜的错觉。古木参天,越往里行进,头顶树冠愈发的交错密集,前路也愈发模糊。空气在杉木楠木用树冠钉成的箱子里酿造等待了千年,向两个掉进酒池的小鬼展示着它的醇香和浓郁,能吸上一口便无比无比的快活。向后看去,曾经繁杂光明的世界离他们越来越远,随着脚踩在湿润黑苔渗出冰凉水渍的声音,那光透进来的地方从一大块逐渐坍缩成小小的星星,镶在东南角的昏暗背景里。
“樗俺想起来个事……”
“怎么了?”
“没啥。”
“……”
“对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神灵的知识?”
“树灵告诉我的。”
“你咋和树灵交流的?”
“额,好像一出生就会吧?”平时喜欢自言自语的樗今天格外话少。
“哦。”
过了片刻,
“那你每次祭神节的祭坛,我怎么采药爬山时从没见过,那么大个祭坛你凭空变出来?”
“老弟,你不会怕黑吧?”樗暗笑,一下子就揭穿了锄儿的没话找话。
“没有的事!哈哈……怎么可能!”
“好的,那你先别讲话,安心走路。”
两人又安静摸黑走了一分钟。
“樗?”
“诶呦!干嘛干嘛?”
“樗姐姐,你先别恼。俺只是突然想起来僚太太有事嘱咐俺。每次我回僚府交差都要拽住我,说让我给她治病的药,可俺没法治她那病的,所以来找你帮忙……”
“僚太太,她患了什么病?”
“嗬……俺跟你说,问题就在这儿,她身上有很多老年病——但这都不是她担心的。她最担心的是在两个月前左右,她告诉俺说,好几次了梦见自己在暴雨夜失了魂地乱走,然后被雷劈死了。”
“啊?”
“然后她说,她知道自己要不久遭雷了,让俺找找有什么草药能有避雷功效——”
锄儿还没说完就被樗清脆的笑声打断。
“避雷的草药?哈哈哈哈,僚太太真的……哈哈哈哈哈”
“对吧?我就说她净瞎担心,哪有雷随便劈死人的事情?即便有,这山谷里”
原来锄儿此次来不是单纯找樗玩儿,也想向她询问解决僚太太心病的法子。只是他不知道这不是心病,而是僚太太梦中确然得示,清楚自己命里必遭雷劫。自己又不能出永伫楼,只得麻烦药童请教巫祝大人
“——咳咳,嗯,不过这个事情还是得重视的。”
“不是,不会你也信了 ?”
“嗯,草药避雷还从未有先例,避雷要有辟邪和通气两者,许多草药都可通气,但能通透到避开雷电的草药很少。而避雷可是个麻烦事——看来僚太太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灵器通气。让我再想想,唔……”
“找什么?”但樗沉浸在自己的自言自语中,没搭理锄儿,她闭上眼睛,嘴里嘟嘟囔囔,思绪刹那间飘的很远。
“所以说你看看有什么好办法交差嘛,你看,俺又不好拿随便哪种草药忽悠她,之前试过,她吃的草药多,认识的也比俺还多,根本忽悠不住。那俺不拿个奇草忽悠她,她又要埋怨俺不好好替她想辙了。”锄儿一边不停地说,一边不安地环顾四周。
“橐蜚。”樗突然说,。
“啥?托肥?”
“不是草药,就是种鸟的名字——反正你也不知道——橐蜚在西方羭次之山上到处都是,天生人面一足,它的羽毛能够疏散浊气,使躯干四肢与天地灵气合一,又有辟邪功效不让浊物近身。大约僚太太浊气淤积,又常年住在高处,自带引雷体制。而把她身体浊气排除,电光没了载体,自然就劈不到了……”
“棒打出头鸟,雷劈显眼人,是这个理。”显然他还只是把僚太太的担心当作笑话,只是没想到樗也会如此认真帮他想辙,他又无忧无虑了——了却心头一事,随便樗怎么治她的臆想症。
“嘘!我们快到了,小声点,这里不好惊动的。山神庙回去等过一阵子你带些东西过来找我,我用它们帮你买到这种鸟羽。”
“诶没事甭麻烦樗姐姐,哪里买,俺自己去”
“诶呀,这东西得找专门的猎人找,你又不懂!”樗弹了一下锄儿的额头,“你来时带点鲜牛肉,再带点永伫楼的点心——甜甜的绿豆糕,该有多好吃啊——一定要带啊,别忘了 ……”
说罢,樗松开牵着锄儿的手自顾自黑暗中摸索起来。
“鲜牛肉?还有点心分明是你自己要吃吧。”锄儿被樗的连珠炮整的一愣一愣。
他感觉牵着樗的手松开了,周围漆黑,突然就慌起来了。
“樗,你在哪里——樗!”
而黑暗中突然亮起一个银色的斑点给了他答复。那是樗的檀木项链在黑暗中像灯一样亮起,在长时间行走在森林的锄儿眼中显得格外刺眼。他可以看见透过这光看见樗站在一棵树高高的盘根上,她一手捻住挂坠的下端,另只手抚住她身侧的树干。樗合上眼睛,悄然默念着不知什么咒语。
她所站的树亮起来了。
准确来说不是树,而是一些缠绕在其树干上的寄生花,橙黄的微光从樗靠着的树干扩散开去,那些花被召谕着缓缓点亮,不一会儿一小片林子都灯火通明了。仿佛一颗石头掉进平静黑暗的湖面,却荡漾起光的波纹,将黑色的死寂变成一片光岛。随着花儿的亮起,周边的蛐蛐等虫子也被光拉出梦境,不满地喧嚣起来。
锄儿走近一棵树干仔细观察那发光的花。柔和透亮的光从它花芯发出,渗过半透明橙色花瓣,释放着舒缓的光晕。
“这是燧明花。”樗说道。当锄儿伸手摆弄燧明花时,樗却伸手把他手拉住制止。
“你不能乱动!燧明花可不是能随便玩儿的,它那碗一样的花里装的全是“生烬”,若是像这样把生烬倒在木头上——”樗自言自语着,一边将一挽微光的花瓣摘下,手指轻轻托住那挺拔地绽开的花瓣,她弯身把花瓣倾倒在脚边棕黑木条堆上。锄儿吃惊地看着从燧明花里像流蜜似的流出红色明亮的流体,不能说是液体,因为这红色是由无数很小尺度上乱窜的火星组成,在从燧明花流出接触到空气的一刹那愈跳愈烈,一粒粒发出滋滋的狡黠响动。樗把生烬全部倾泻到木条堆,花儿整个暗淡下来,而木条则在暗红色的高温斑蚀下,噗的一声窜起火舌。锄儿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好多惊异的话涌到喉间,只变成了一声:“哇!”
“这种花不在这本土生长,而是自遥远北海外的燧明国到达中原,最早传到姑瑶,对了,也就是我们住的地方。”她的口气好像给眼前的蠢货解释什么是姑瑶村。
“俺知道俺们住在什么地方。”锄儿不服气地说。火光和温暖让他找回了一点四平八稳的感觉
。
“那时候的佑杜首领为了让他亲爱的百姓晚上能像白天一样看得见,派遣自己的军队从东海带回了燧明花,这将佑杜城变成灯火通明的生烬之城,然而他们找不到让它们随心所欲亮起和熄灭的方法。在黑暗中常亮的佑杜终于在一天遭遇了趋光的野狼围攻,混乱中被撞倒撕碎的燧明花随意丢弃,生烬肆溢,终于引发佑杜城的大火。”
“然后呢?”
“然后?”樗略带悲伤地说,“大批大批的人死去,遍地焦骨,被咬死的烧死的,狼,大人,孩子,尸体横在路边,活着的人在城内绝望地寻找出路,火焰腾起到半空,高过了高大城墙。然而逃到外面的佑杜首领是个明智的领袖,他清楚满燧明花将不会停止燃烧,而会越烧越旺;他清楚,生烬之火可以点燃除了石头以外的任何东西,包括人的血肉,只要一切没有烧完,生烬的火是不会停的,就像瘟疫一样,一旦不加控制地放出去会将火势蔓延到整个姑瑶谷……”
“天啊!”锄儿倒吸了一口冷气,“所以他——”
“是的,他对着那些已经半个身子烧起来的,和还活着没烧起来的难民拉下了城门。再也没有人能找到办法逃出去,生烬之城,变成死烬之城。死烬,就是烧起来一直烧一直烧烧到化成灰不能再烧的东西。那时候,佑杜就叫做死烬之城。锄儿,你不是在佑杜城里长大的吗,没有人和你讲起过这段历史?”
锄儿心想,他从小到大听的都是佑杜首领一族僚家人怎么替天行道,和黄帝南征北战的故事,哪有听说它有死烬之城的恶名?但他觉得自己在这个白泽上身的巫祝面前显得够蠢了,于是默不作声。
此时火在地面上越烧越旺,尽管黑暗的原始森林下土壤异常湿润,但生烬直接引燃的火燃烧力果不同寻常,安全起见樗让锄儿离火舌远一点。
两个人在摇曳不定的燧明火旁安静地坐下歇息,锄儿央求巫祝姐姐再给他讲了些史前佑杜的故事。尽管夏季未尽,在茂密的古老树荫下,等锄儿从巫祝讲的故事里出来,他忽然感觉异常的冷。他把手伸向微光里独自快乐着的火焰,他的手掌是缄默的。
樗从怀里掏出一把干叶子,一片一片颇庄重地放进火里,每天她都会收集那些枯死的叶子,那是她房屋旁边挂着的死去的好多朋友与长辈。她可以和树叶对话,她每天都可以听见许多初芽萌发和枯叶掉落的故事,可这不代表她的心情会随着那么多生死而起伏。一棵大树被砍倒,一窝蚂蚁被水冲走,一个遥远的城市被火焰屠戮,对她的触动不过是凝视着冥河之水带着满河亡灵静静流向极北的幽都鬼门那样,仅仅是绝对冷酷的凄美带来的庄严感,甚至连悲悯感都算不上。
那些她遇到拾起的叶子,有的被葬在沉念湖里,有的寂灭在生烬的升腾中,有的平凡了一生很无益地归于尘土与大地的轮回。但是她太清楚了,除了庙边的枯叶,有多少远在一方的叶子死无所葬,尸体被鹿蹄和虫卵践踏。
自己火葬它们是为了什么,她不是很清楚,或许只是因为知道她可以完成把尸体丢进火里这个动作。她救赎这个村子岂不也是因为她能够救赎?这就像是她路上遇到一颗石子,她会很开心地把石子踢得很远很远,说白了她根本无所谓村子是否会被严冬毁灭,那又何生这么多事?
不,这次不同,不仅仅是找乐子。这两天她时常因此心神不宁,这完全不合她做事沉静如海的风格。她像第一次猎食的小狐狸,竟为一只的小的不能再小的兔子瞻前顾后,又怕这个又怕那个。
“你为什么要救呀,樗,你可不是那种贪事多的人?”她问自己,同时又拼命寻找着答案。
“我为何见死不救?那么多树,花,人……”她小声嘀咕着,对那个声音狡辩。
“还是说为了拿蛊雕羽毛让你欠瑶一个人情?”
她的小脸腾地红了,大声说道。“才没有的事!”
“怪不得最近总感觉心里怪惆怅的,原来是不知什么人跑你心里去了 !还是少用用你那未卜先知的小花招。”心里那个声音嘲笑着,可怜的樗啊,有这么强的洞察力,还察觉不到自己心里住进去新的秘密了?
“你在跟谁说话?”锄儿一脸懵地问樗,“什么没有的事?”
“没,没什么。”
锄儿还想再问,却突然停住,想叫但不敢叫,只是小声用姑瑶方言惊恐地叫樗。两个人都站起身,屏息敛声。只听,“咔嚓”,一声踩断叶片的声音从黑暗的灌木里面传出。紧接着是其它位置的第二声,第三声。
随着四周归复死一样的寂静,锄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不是我们的巫祝小姐吗?”樗的身后传来低低的咕噜声。
“你们的酋长没来,怎么让你们迎接我?”
凭她的洞察力足以知道身后来了什么东西。三匹,棕黑的毛发,血色眼睛,饿了不少于半个月,这几个词语快速在她脑中闪现而过。她转身死死地盯住黑暗中,那些若即若离的影子。
“既知是我,还不赶紧走开?我可没空和你们打交道。“她咕噜咕噜说着,声音虽然细但不失威慑力,只是锄儿完全听不懂她说的狼语。
“我们赶在酋长之前来,不就是想目睹能约见最高一族的巫祝长的有多俊俏?啧啧,看着你那光滑香嫩的小皮肤,倒是上品的鲜肉呢!”那个声音说。
“啊,巫祝。” 一个更苍白而冰冷的声音说道。在燧明火光的照耀下,一个巨大的影子在燧明火光里扑闪。虽然听到的只是狼一阵阵的嘶吼,但这匹狼的声音还是让锄儿察觉到不同前两者的凶残。
三条巨大的影子潜入更深的黑暗,那是伏击的前兆。转眼间两人被它们以三角形包围住。锄儿可以看见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渗着血意。它们身体在燧明花的光线之外,这使得锄儿勉强能分辨黑暗和狼硕大的身体,其中一匹狼的身体轮廓极为庞大,嘶哑的声音像是某种尖锐物品摩擦着树皮。“樗,有……有三条!”他的声音都已经发颤了。
“别畏畏缩缩的,野狼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樗作为山里的巫祝,在非常时期是许多许多物种的平安符,高原狼族也不例外。她教会他们怎么用狼族咒语促使燧明花照明,同时教会他们的酋长使用生烬的方法,因此和酋长有一层关系,况且就算它们真的攻上来自己也能治它们。
“你们不要过来!”锄儿捡起一根木棍,颤抖着,还作势像吓唬狗那样吓唬他前面的饿狼。锄儿前面的狼调戏似地往前迈了两步。”别过来!我警告你! “锄儿往后吓得一跳,赶快稳住脚跟,满后脊都是冷汗。此刻他多么希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群芳院的阁楼,闻着异香味和床头那蘨草的香气,然后找漂亮的浅湫讲他做的噩梦。
“酋长若是知道你们攻击她的朋友的话,可不会高兴。”樗冷冷地说, “有些人不能随便吃的,就连你们这些杂种狼也知道,不是吗?”她这句狼语着实戳中了几条离群狼的软肋,那条从始至终没有出声的狼突然跃起,仿佛要生吞了樗,却被那领头的狼一巴掌拍在脸上,竟发出被打的狗一样嘤嘤委屈声。它从黑暗里浮现,身长两丈有余,已经不像是狼了,更像是从大荒深渊爬出来的某种凶兽。
锄儿也不知道樗咕噜咕噜说了什么,却只忙拉住樗求她别说了——这也是他眼下降低死亡概率的唯一途径。
那巨大的恶狼离樗小小的身躯越来越近。随着三条狼逼近,燧明花的光亮照在‘瞎狼’身上,樗看见他眼睛其实不瞎,还瞪得圆溜溜,泛着红光,每走一步都让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对了锄儿,记住了,把这个当做教训:在森林里不能随意生火。”她用姑瑶方言随口告诫道,不过慌得一批的锄儿已经在心里把樗里外骂了个透。
不就是你升的火引来的晦气啊。
“看来你们没有退后的意思了咯?”樗把项链摘下来,手握着那枝状项链的尾部持在胸前,念动符咒。一刹那怪风四起,森林中某些不可知在那个时刻被惊动似的,在黑暗中摇得树冠哗哗作响。荧光乍起,令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瞎狼也为之迟疑了一瞬。
锄儿在那里左一下右一下乱挥棒子,当然他这个跑龙套的完全被狼忽视了,它们注意力全在不动声色的樗身上,她全身散发着一种极度危险的信号,仿佛下一秒什么东西会被她召唤出来把他们卷走。
但它们选择了靠近。
六米,五米……
“噗……”在这紧急关头,樗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乱入了一句对她来说很惹笑的事情,但是觉得这种生死攸关的气氛很值得珍惜,于是憋住不笑场,不去想它。想想严肃的事——怎么让枯木结出五十朵不同的花,怎么水下做一个大气泡,怎么去找耕父——诸如此类。
四米,三米……
那句话却不小心在她全神贯注憋笑时从嘴里用狼语冒出来,“啥名儿啊,舔骨头的瞎狼?可真够直白的。”
随之而来的是她再也忍不了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笑把在场一人三狼都给笑愣了。
“哈哈……对,对不起……别误会,最近总笑场——哈哈哈哈”
锄儿被她笑的一分神,只听几下蹬土的声音,他身前的那匹狼绕过他猛地朝樗背后扑去。
暴起,腾空,利爪撕扯着空气,眼瞧着就要把笑岔气的樗撕成碎片。
然后——
它身体扑过去,把樗压倒地上,却没有撕咬,只是疯狂地痉挛了两下,连痛苦的嚎叫都没有,顿时断了气。
它的背上,一支箭精准地插进了心脏的方位。一股一股,血涌随着最后的心脏缩动喷出,然后平息成缓缓地渗出流淌的液体。
锄儿抬起头,在燧明花的微光下,树杈上的人带着山鬼面具,像是从噩梦里爬出来的人形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