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午后 尸毋起于午 ...

  •   玉树焉得凡草妒,此株不予俗子说
      天山薄雪养琼骨,瀚海曦微示仙傩
      残寺年年望江渚,芥舟岁岁渡蹉跎
      归来把酒迎青帝,言笑人间是非多

      太阳当头,在中午的天空散发着它的光明。天气极好,因有几个月阴冷寒潮的异常,这一天的温暖光亮显得格外珍稀。

      樗抬起头,屋子里是满地欢笑着的阳光,她心中的快乐晨汐一样涨满。她一面微闭着大眼睛惬意地哼着调调,七零八落的,不知道是什么歌,一面手里摆弄着被熬煮冷藏过的皂油团团。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小巫祝在吹泡泡玩儿~”
      她光着脚,在自己小房间的中央一屁股坐下来,两条细细的光腿跪在细细腰身的两侧,一缕长长的发丝很蛮横地拂在她白皙的脚踝,她用手轻轻捋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盆水,她把手连手掌到手臂全弄湿后,把团团在手里滚了滚。两只手沾满泡泡液之后,她将手合成一个很小的O型,中间出现一层五颜六色的泡泡膜。她停止了嘴里的歌唱,向着泡泡膜吹气。
      一个一个,泡泡们从她的手中飞向窗外,在灿灿的阳光下爆发出一串串大笑声。
      “从前有个泡泡,泡泡里还有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小巫祝在吹泡泡玩儿~”她随意地这样篡改了歌词儿。她觉得这首短调好听极了,有机会一定要给唱给别人听的。她还要把这个游戏教给别人玩儿。
      “这样的泡泡,那样的泡泡,绿色的泡泡,粉色的泡泡,蓝色的,棕色的,褐色的,透明的,黑色的……”樗小声嘀咕着,像贪财的松鼠数自己的榛子那样一个个点过去。
      她一时不知道把这个能产出泡泡的皂油团团称作什么。那是她自己发明的东西,用的是姑瑶村妇女洗衣服放的皂角搅出来的沫沫,又十分聪明地往里面添加了些稍割牛的胰脂(天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熬出来冷藏,意外发现那东西能吹出来好多泡泡。
      “别人有的是皂角,可我有天下无双的胖胖的皂角,肥肥胖胖,还能有好多泡泡。嗯,就叫胖胖的皂角……”
      于是世界上第一块胖胖的皂角团正式验收完毕,虽然现在大家都叫这种东西肥皂。
      樗又这样玩儿了一个时辰,一双手连着手臂全是泡泡液,因为玩起来毫不拘束,半臂纱衣的袖子滑进水盆,弄得湿淋淋的。满地、满手臂全是泡泡沫,她用手擦脸上的汗珠时又把泡泡液糊了一脸。
      但樗不一会儿就有点失去兴味,望着阳光明媚的窗外发愣。

      窗外是那棵高大的杨树,树干笔直地延展,在她窗口位置刚刚好岔开来。那枝杈朝天张开,一根细长干练,一个粗壮而枝叶扶疏。那树的树干很是光溜挺拔,没有旁枝,常人是很难爬上去的。
      樗思考着这上面到底能不能站得住人,因为能的话,或许她就能更加笃定那天晚上的事不是梦,而是一个可能发生的事情。这一切太像一个妙不可言的梦,可又有什么好怀疑的?那两片蛊雕羽毛不还在抽匣里躺着?
      她的脑中浮现着幻想,幻想远处高高的林木上,男人的山鬼面具张望着祭神节的焰火。
      多么孤单,多么孤单呀。她不禁忘却了自己的那份寂寥,同情起就见过一次面的瑶来。她好想……去坐到他旁边的树杈上,能陪他说一些话也好。
      说什么呢,怎么去安慰一个将身体与灵魂超然于人群之上的人?可以跟他跟他讲泡泡的事,讲山神的开的玩笑,讲古老树林的浩叹,讲沉念湖水下蛟女的歌声,讲狰的家族纷争。可恐怕他不喜欢吧,
      又有谁会喜欢樗呢?
      她脑中浮现出无数想对山鬼说的话。这些话多了显得得很是混乱,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窥视着脑子里的那些话题,最后她只好作罢了,因为满脑子里只写了一个字。
      “瑶”
      “吃饭!”下面的神婆子喊道,一声把她从怏怏的幻想里里面拉回来,眼前还是大片阳光,她又眨眼间开心起来了。她赶忙把水盆里的水倒掉,下楼吃饭。下午她可是和人约好了要到上姑射去玩的。
      午餐总是焖饭,神婆用厨房里大锅子整点糙米就给焖了,配上点腌菜。神婆子生火煮上,就出门唠嗑儿去了。因为那老婆子从不看火儿,樗每天能吃到不重样的饭:昨天是稀得像粥,前天干的像沙子;今天是熟的,明天是生的,后天是半生不熟的。樗有给自己看到的所有东西取名字的习惯,她把神婆子做的饭称为——善变的午饭。这样善变的餐食换作别人估计就拉肚子了,但樗似乎没有大碍。神婆子本是姑瑶村选出来照顾巫祝的,她却太执着于和别人唠,时常忘记给樗做饭,樗还得亲自下厨糊弄一顿。
      吃完善变的饭,时辰尚早,树林里好多生物都不想动,沉念湖水睡起了午觉,做着温暖的梦。
      今天,常在沉念湖玩的孩子们都下地去了,因为几天前神婆对外宣告说,樗算卦预计两三天后有寒潮,于是把这个消息散播给孩子们,孩子们帮着爸妈和奴隶去田野里收他们本已就残留不多的谷物。
      不过樗不是去找孩子们玩儿的。对姑射山最大的误解就是这里,在这藐藐浩然的姑射还有许多东西比人有趣多了。

      樗在安静的湖边找到了她的小船,那是十几年前九阴大神送给她的。九阴大神住在沉念湖远处的虚空里,他是个胡子拉碴的大叔,不善言辞,喜欢把巨兽的头骨挂在他天空的院子里,等闲下来就用化成龙身缠绕挤压,直到毁灭粉碎,再换个新的,他说这就像人类士兵练剑练拳,算是活络筋骨以及娱乐。至于他为何送樗这个小船,樗也记不起来了。
      她脱下鞋子登上船,收拾了一下船上的缆绳。
      “你总算来了!”樗抬眼看着水面里的什么东西说道。
      “小樗怎么知道我来了?哈哈!”锄儿从后面跳上船来,两臂揽住了樗的脖子,差点没把她拽得一屁股坐水里。
      “啊,你干嘛!快放开我!我可没说你!”她皱起眉头凶巴巴地对锄儿。
      “什么吗,刚见到就给我摆脸色!”锄儿噘着嘴做了个鬼脸,直到看到樗面露笑意才又做出无赖的神情。
      “今天——我姑瑶村第一村霸要抢你的船,要么给我三千八百九十六两银子,要么让拱手把连船带桨让给你锄儿少爷。”
      “不给,我也没有三千八百九十六两银子,我就带了几片贝钱,你要不拿去。”樗翻开大袄想从内兜里掏出那几枚贝壳。
      “算了算了,今天你走运,就让小爷俺体验一把这船,给小爷我服侍舒服了,自然不找你麻烦。”
      “不行,胡搅蛮缠也没用,你自己玩去——”樗招呼着船桨佯装要把他打下去,结果锄儿非但不躲,还躺船上不走了。
      樗赶他上岸,因为她要去姑射深处,而上姑射的山谷并不适合人去。可对于锄儿来说,管什么适不适合,能和巫祝在沉念湖上逍遥一阵子可是相当快活的事。
      “锄儿,我知道你很想和我玩儿,我也很乐意跟你玩儿,但是我今天约好了要和别人玩儿。”樗不喜欢和人说话,虽然她在庙里和这个交际花好几次见面,她都不太讲话,锄儿却是个自来熟,总是讲着讲那,竟自然和樗这个社恐混熟了。樗不讨厌锄儿,相反她觉得他和周围人比很不一样。
      锄儿见她认真矜持起来了,便坐起来憨笑卖乖。
      “嘿嘿嘿,大不了两个人一起去见你朋友呢,俺还怕你一个人桨都划不动。”
      “你现在不走待会儿可没有机会。这个锄儿真是……”樗比锄儿高了半个头,因此她总是把他当个不懂事的小朋友看待。她把桨放到船上,手背擦了擦汗:“我不想吓唬你,沉念湖上游可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
      “切,俺又不是小孩子,俺还一个人上山里去过呢,俺就要坐你的船!”锄儿在船舷上翘着二郎腿,放起赖来了。
      “不行!”
      “俺说行就行!”
      樗叹了口气,彻底没办法了,不过想必带他去山里也没太大关系。“算了,我们给小朋友长长见识。”她对着水里低语什么,同时手扶紧了船舷。
      船猛地向前,船尾飞溅出白白的水花。这让嚣张地翘着二郎腿的锄儿差点倒进水里。他惊叫一声滑坐在船尾。“你划船怎么这么突然,都不吱一声?”
      他诧异地看着船头的樗,却发现她根本没有划桨,而是倒坐在船舷上,她那很有灵气的眼角戏弄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然后锄儿感觉到自己屁股后面有什么东西推着船尾,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他站起身,手撑着船舷向水里张望。
      随着船不断加速,水下渐渐竟汇起一团巨大的鱼群。
      锄儿激动地快把脸浸到水面了。“诶嘛!好多鱼!”他叫道。五彩斑斓各种形态的鱼在蓝色的水波下穿梭着,变化万千,有鲤鱼,鲟鱼,灰灰的文鳐鱼……它们像是一只从深渊伸来的巨手,推着小船往前走。“我去,我去!你这里怎么可能这么多鱼!沉念湖不是没有鱼的吗?”
      锄儿扒着船舷,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壮观的景象,时不时伸手想抓几条给老汉带回去。
      “不,我不建议这么做哦——”樗在船头道,她的声音中带了点得意。
      这时,一只干枯的手从船底伸了出来,抓住了木船的一侧。
      那张惨白的面孔露出水面,眼睛盯着锄儿,发出嘶嘶的声音:“咳骸——儿——”
      “啊啊啊啊啊啊————”
      锄儿吓得猛地向后仰去,脑袋撞到散在船底的缆绳,他也顾不上疼了,惊叫着向樗的方向挪过去,眼睛惊恐地看着船尾。“你……你没……你没告诉我这船底下有具尸体!”他指着船尾质问樗。
      “不是说了小孩子别跟过来?而且你叫人家尸体也太没礼貌了吧!”
      樗说着,一脚踹开怕得要抱住自己的锄儿,对那个身形扭曲着爬上来的水鬼笑呵呵地说:“青骸姐——你别见怪,他小孩子,不懂事!”

      “你……你们两个认识?”锄儿大惊,他还缩在船头的角落,颤颤巍巍地看着水鬼。
      “锄儿,这是青骸,我们的摆渡人姐姐。青骸,这是锄儿……大家和和气气交个朋友。”樗忙将自己两个朋友互相介绍,拽住一人一尸的手就要往一起握,青骸疑惑地咕噜了一下,锄儿则惊叫一声甩开手。
      “嘶——”青骸嘈杂地挪动了嵌着螺蛳挂着水草的双腿,跪坐在船尾,双手在身前作了个揖。她的脸埋在杂乱头发的下面,老太太那样佝偻着身子。最令人难以接近的是她灰绿色的死人皮肤,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老鼠尸体腐烂后的样子。水鬼头往一边歪着,披头散发,披着黑色的腐烂衣物,整个身体瘦的像裹了层黑色油脂的干枯树干。
      锄儿还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把湖水拍在自己脸上。他庆幸现在是下午阳光最为明亮的时候,而这使得气氛中的诡谲减损了不少,要是晚上这铁定会吓死人。
      “快跟人家打招呼——”樗轻轻搡了一把发愣的锄儿,“人家都和你打招呼了呢。”
      “你好——亲爱的……青骸姐——”
      她抬起头,锄儿这才发现她眼眶里干涸得没有眼睛,但他知道她在打量自己,感受自己血肉的存在。那股瘆人的寒意,从尾椎骨一直钻到后脑勺。
      “骸——骸儿——”摆渡人的声音有点像蛇,又有点像远山回荡的惨叫。锄儿被她叫的脸色煞白:“你快把她整下去,快,俺求你了,俺求你樗!”
      “可怜的青骸,自己都忘了自己叫什么,只是知道自己死前有事情没做完,就莫名其妙死在了鼓钟山,因为执念太深竟然入不了幽都门,只能在这水里做了摆渡人,不得轮回……”樗没工夫搭理吓得半死的锄儿,光顾说自己的台词,说着说着自己都伤心了。她喃喃自语着。锄儿马上挤上来,却不敢大幅动弹,生怕青骸把他一口吃了。
      “青骸是我给她起的名字,因为听她声音总是叫骸儿,骸儿的。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樗自顾自地自由发挥,锄儿自顾自地害怕,青骸自顾自地歪着脑袋呆呆看锄儿。
      “骸——骸……”青骸很是配合地应和着樗,却忽而伸出前臂向锄儿爬去。
      “骸儿?”她的疑惑声音中透露出疑惑,空洞黑暗的眼眶突然望向锄儿。
      “锄儿,青骸姐姐想看看你。”樗像对小孩子一样翻译着青骸的意思。
      “不要,俺害怕——”锄儿害怕地嘟囔着,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本以为是樗,结果发现肩膀上的是那只干枯的手,业已唬了个半死。
      青骸猛地攥住了锄儿手腕,用那简直不可能的力量把锄儿拽过来。
      “骸——骸儿!”樗还没反应过来,青骸已经死死钳住锄儿,她脸上布满青筋,失控地对着锄儿的脸嘶吼起来。
      “骸……骸儿,骸儿——”她嘶哑的声音像是要把自己停止呼吸的肺撕裂出来给锄儿看。
      “青骸,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樗赶紧抱住锄儿向后拽,试图将他从青骸手里扯下来。
      青骸将锄儿奋力拽向自己,两人直接倒在船尾,紧接着青骸那死人的身体伏在锄儿身上,撕扯着他的衣领,干枯的手拼了命得摇他,把船底撞得砰砰直响,还发出恐怖而兴奋的咆哮。船被这么一整差点翻过来。
      “你给我——停下!”樗急着叫道,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下”字突然回荡起来,如同一记轻锤打在沉念湖面上,爆发出那奇怪的清越然而猛烈无比的力量,一如一根定海神针扎进水中,湖面回荡起层层波纹。与此同时,青骸停止了失控,她颤抖着,不知道自己刚刚干了什么,整张鬼脸痉挛出一个要哭一样的神色,丑陋却让人觉得可怜,放开了锄儿,如同干了错事的小孩,连连退后,两只手都不知道摆哪里。樗死死盯住她,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连她都没一下反应过来。青骸匍匐下来,灰绿的身体趴在船底上,耷拉着脑袋,现在的她就像是水里打捞出的一堆水藻。
      再看锄儿,已经吓晕过去……

      樗安顿好失控的摆渡人,目送着她钻进墨蓝的水下。临走前摆渡人青骸还往船上丢了几条鲫鱼,作为安慰锄儿的礼物。
      她撑着船底坐到锄儿身边,用手掐了掐他脉搏以确认他确实只是昏过去才放心。她搞不明白,平时从来对人声音都温柔和雅的青骸今天会失智了一样。青骸不会讲话,除了那断断续续的“骸儿”,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所有的痛苦和欢乐都是用那无法克制的身体痉挛表现出来的。樗望着锄儿,她把手搭在锄儿高高的眉宇上,她的直觉突然察觉到这惯于流浪的孩子和常年迷失在水下的摆渡人有着什么必然的交汇。
      她闭上眼睛,水流洗刷船底的喧闹声中,她分辨着真相的声音。
      如果是执念让青骸在水里游荡不得托生,那是什么执念?是孤独吗?是多么血腥的残酷?
      锄儿,多么可怜的名字啊……
      锄——锄——锄药,锄地,锄草,锄禾——
      听说,十几年前有个永伫楼侍女在鼓钟山被杀了,为什么从闭塞外界的佑杜城大费周章把一个侍女弄到鼓钟山杀死,原因是那么的显而易见。
      锄儿却是那样不同寻常的存在,随意穿梭与本是禁地的佑杜城,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死并不可怕——死不是消散,人死为鬼,鬼死为聻。
      锄儿和这桩惨案有什么联系?青骸,侍女,骸儿,永伫,鼓钟,水尸。
      原来是这样……
      只是,明明这孩子不应该承担这些的。
      以后再告诉他吧。
      樗顿然心里泛起同情,但她脸上还是快乐地没事样地笑着,没有什么能破坏她烂漫的笑。这是最高的悲天悯人。
      “清楚这世界上一切的黑暗,因此才向着光明,我很乐意这么做。“她对自己说道,这是她知晓一切赐予,也是代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