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火刑柱与烟草 所谓正义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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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不去靠近一个石巫。”这是当年锄儿很早就听过的告诫。这虽是一种传闻，但他曾亲眼见过这样一个全身狼藉的石巫被活活烧死在木架子上。那时他12岁，可能是主子僚太爷想让他规范一下自己日后的行为，他被告诉去看这场祭祀。
姑媱谷每十年的正月十七都要举行一次雩祭，先舞雩祭祀山水林泽和雷公龙王，再焚烧女体以天地阴阳调和保村子风调雨顺，平安祥和。荒蛮时期还没有法律，因此焚巫是处决女性罪犯的一个很好的契机。群众的意志充当律法，獬豸会——最早的审判与私刑组织作为刽子手。同时火刑对大荒时期没有那么多娱乐活动的众人来讲，无异于一场令人激情澎湃的表演，。
等他到刑场之后，由村妇假扮的巫祝已经跳完了祭龙、祀雨等（这种由于焚巫这种生杀之事被掌握在獬豸会手里，不便请真巫祝小樗出席），仪式进行到了焚巫的环节，一个衣着丑陋的石巫女人半死不活，被几个带着麻布头罩的獬豸会成员抬上了火刑架。锄儿离得很近，他看见石巫女人的脸，缺少生机的脸颊险些下陷到脖子处，肮脏的嘴唇有点向上翘。女人的痛苦尖叫声被淹没在火焰的咀嚼声以及众人的呐喊，燃烧的火光、人群的喝彩以及杂着不堪野话的叫好，淡化了这场烧死石巫的仪式本身的血腥
他在刑场第一次遇见老汉。老汉年七十，棱角分明的黑面孔不免带点老气横秋，。后来锄儿才知道，这老汉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的前沉念湖总管，凊水区最有威望的长老之一。据说他家原是旧贵族，不过不知多久远的时代前，家族家产被败光了，流传到止他剩一条船和一个名声。老汉是个顶要强的人，就算白手起家还从凊水谋得个管理的差事，黑白通吃，做到最后还成了总管，主持公道换来了下游的长治久安，不过他六十几岁就退休了，谁也没想到他会活到七十岁，能看到前半生换来的春和景明的凊水变得混乱不堪，渔人中鱼龙混杂，渔区被各个强势的帮派霸占。从政治舞台上退休的他干起了老本行，这一干又是十来年，能看过七十个春秋的人那时屈指可数，七十以后还有气力混迹在河岸的人堪称凤毛麟角。
锄儿好奇着是什么让一向散漫的谷中人如此同仇敌忾——那是该是多大的罪孽！他看到男人们呐喊着，女人们谩骂着，群众一直站排到了山上，他们的拳头也像贪婪地舔舐一切的火苗此起彼伏。他看旁人有个绿衣商人仿佛看得带劲儿，想问个清楚，不巧那人瞪了他一眼，这让他勇气大受挫败。众人齐声叫好他找不到机会发问，被喧闹声弄得晕头，于是作罢往外用力挤出去。
他看到老汉竿子似站着，也不叫好，也不露出旁人一般狂热的表情，只是看着，于是大了胆子他问：
“他们为什么要把她烧死？”
老汉俯视了一下他：“问这干啥子？”
“俺就好奇。”
老汉面孔微微舒展出笑意，嗤笑，像笑锄，又像在笑其它的事情。
“瞧你这身子衣服，你是僚太爷的下人啊。你叫什么？”
“锄儿，锄头的锄。”
“啊，锄儿……”忽然间老汉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他记得这个名字，是啊，他怎么可能忘掉，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吧。
即便是这么多年过去，有些往事依旧无法被时间荡涤干净，即便遗忘会省却某些细节，但这只会让悔恨更加凸显。
“你呢？”
“俺是谁不重要，你就叫俺老总管就行。”
“所以她为什么一定要被烧死？”
“啊，这个女的，因为是个石巫被烧的，可惨去了。 ”
“那石巫……她杀了人？”
“八成是没有。”
“那就……不至于活活烧死啊。”
“你没听说过石巫都是上辈子咒死丈夫，胸膛子里烂成石子儿？不过关于杀人，他们道是在一个老太太窗前吐口水，把她咒死了，又不知让哪头老驴染了瘟……哈——就这样！”老汉粗声笑了一下，好缓解一下沉闷的气氛。
“嗯，可是——”
“你质疑獬豸会的判决？”
“小的不敢。”
獬豸会可不是什么能作为玩笑的东西。獬豸乃司善恶因果之兽，形如麒麟而长有一角，传说中它会处决歹人并吃掉他们的内脏。这个民间最早的审判机构，因信奉獬豸图腾而得名，以獬豸的意志审判有罪之人而得名，虽然属于暗地里的杀人组织，却也代表了百姓的意志。这次火刑正是獬豸会对这个疯女人的审判，以前世咒死丈夫，下咒害人的罪名处以火刑。
老汉随手扫了扫锄儿结着尘土和脏水的头发，尽管他才12岁，尽管穿的周身破烂，但掩盖不住那高高的眉宇，以及那一抹独特的气质。无论如何，这个男孩确让他看到一种——不管是与众不同的天真，还是天真的与众不同。在姑瑶，下人就像猪牛，能吃能睡能干活，算尽了他们的价值。猪和牛是不会思考的，至少所有人都这么想。于是想的多问的多的猪和牛大抵全进了屠夫棚子。
“是啊，血脉延传，有其父母必有其子。”老汉想，“这小子才不会让人省心啊。”
“这么看俺觉得没意思，咱上哪儿去溜达溜达？” 他问锄儿。
锄儿心想自己本没那么多时间出来，和老汉鬼混回去准被骂，说不准要被下人们打的，于是默然。老汉看出他心思。
“你这么小，能上山吗？”
“小的便是帮忙给僚太爷采药的。”
“俺家到河边也得上山。”
锄望了望他，看见他满是老茧的虎口，锄儿知道他是渔人。做凊水的渔人坏处比好处多，渔船上不良分子拉帮结派占着渔区，在岸边收利息，仁慈的十条缴一条，不讲理的十条留一条，不感激不尽，不叫他们苍天老爷还挨顿毒打。最严重的逆反者直接把人绑起，把船烧将起来，把妻女抢去当着面羞辱，再到卸胳膊卸腿等等。锄年龄虽小，但曾听到过许多骇人听闻的新闻，这让他不得不对老汉畏惧起三分。
“咱们回去。”老汉道，迈开大步往山上走。锄不敢多说话，只是拘束地跟着老汉。一路上锄保持着缄默。
老汉带着锄儿提前走上山去，所以锄儿就不用看到火刑结束后，众人把尸体剖开来看肋骨里面是不是全是黑心（尸体这么烧肯定焦透了）这个传统。或许僚太爷觉得这有利于小孩的教导，他却不这么认同。
晚日也看腻了人挨人挤，于是随散去的的人群散了。醉人凉爽的山风中，老汉傍锄跨上了远步山的小丘，佑杜城高高的塔楼已经清晰可见。两人歇息一阵。锄大气不喘一下，当老汉吧嗒吧嗒吮着一根浆草一屁股坐在大石头上时，他却自个儿矗在那里。老汉不理会他的矜持，吮了一会儿草茎，又拿出一把浆草拧成一撮，拿他大黑手捻了捻递给锄。“慢着，等俺下子。”他说，一只手在自己的大口袋里摸索摸索，拿出两个打火石。老汉熟练地点着了脚边一棵松塔，微弱的火苗在渐暗的树影中窜出来。
“你拿那头，另一头点着喽，等它熄了你猛吸一口，可香！”
锄儿不知所措地拿着浆草。“——啊嗯。”
“唉，我教你。”老汉一股仿佛对木头说话的口气，他不容分说把锄的手拽过来，将那草茎点起来。“尝尝？这是俺发明的，比茶好吃。”
锄儿心跳得很快，他小心地把草茎屁股含在嘴里，感受到冒烟的草在前头的炽热，于是用拇指食指把着。他吸了一大口浓烟。
“咳，咳——咳。”
老汉微笑着看着呛了烟的锄，自己也点了一根，悠然嘬了几口。“俺说，这玩意是不是香？”锄儿抬头，他咳得不能说话，只是摇了下头，又点头。
“你再试试，很快就习惯了。”
锄儿不知道的是，这是人类最早吸烟的尝试——
两个人影在垂暮里已经不能分明了，却能看见一老一小的两粒火星在时时亮起，时时黯淡。两人谈起了自己的家人，工作，见到的人和事。锄儿知道老汉很反对河岸边上□□霸河的现象，不过因为老总管是个有义之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众混子也不好惹他。锄儿告诉老汉自己从小流浪的经历，他打记事起就一直为僚太爷采药。“我爹我娘也不知道在哪里，他们告诉我应该是都死了，之前养我的刘老头儿也没了——不过僚太爷对我一直很好。”锄儿吸口烟，费力地把烟雾吐出来。这对他好像没什么大不了，就好像普通说出自己爸妈是谁，他说出自己无父无母也是那样无所谓得熟练。老汉沉吟了许久。
原来，该死的都死了啊。
山风时时经过，此时山下来看火刑的群众彻底散尽了，连女人的尸体也被抬走，只剩下一根黒黝的行刑柱孤默在风里。
“那个女人好惨。”锄儿望着远处的行刑柱。女人那撕心裂肺的惨叫仿佛还在他耳边。
“别想了。谁是坏人，谁是好人，坏人要被惩罚，好人要被奖赏——这是生存法则。”
“嗯。”
这是个让锄难以忘却的傍晚，一来是为烧女人的火焰里透露的可怖冰冷，二来为目睹可怖后的烟雾缭绕的夜迫使他思考，思考，成型。“看那儿。”老汉叼着烟，指着远处。一条河从那遮天蔽日的佑杜城身侧经过，灯火通明的永伫楼在高大的城墙露出塔尖，面朝东方。凊水边全是点上灯的房屋，散落的渔火中其中有一个就是老汉的船。“小子，你瞧，那儿像什么？”
“哪儿？”锄儿在黑暗中吸了一口，他的烟已经快烧到手那儿了。
“姑瑶谷地的全部。”
锄儿一半心思留在了烟香里，感觉眼睛有点火辣辣的，他顿了一会儿，好让大脑从这香味里清醒后再说话。“有点像蝌蚪。”
老汉笑了。“要我说，这就是个坟。佑杜就是个巨大的碑，靠着的姑瑶村，净是他妈的骨灰。 ”
锄儿见过坟，那些大大小小的坟散落在鼓钟山头的角角落落，由于过了姑瑶便是精怪盘踞的地盘，家人还会请村里的神婆子做法事，让亡魂在鼓钟山落个清净。老汉这么一说，这姑瑶谷，确实有点像一个设在深谷的孤坟了。
老汉掐灭烟，疲惫地站起来。
“俺说锄儿，咱俩处个忘年交，咋样？”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火刑柱与烟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