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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鸟尸的人 猎人和巫祝 ...

  •   “妈了个巴子的,两个时辰。”胡子拉碴的老汉扯扯渔网,网里缠了三四条鱼。他蹲下翻动它们,他抬眼望望天色:“个儿小哇!”

      两个渔者边闲聊着,边收着网兜。

      他们站在结冰的河流上。河流在过于凄冷的晚春,凄冷的有些让人觉得夸张。那是一条浅蓝色的银带从上游的沉念湖拉扯过来,平常这河水总从从容容流过姑瑶谷柔软宽厚的黑色大地,甚至难溅起浪花。姑瑶谷人常日里没有那么多的联想力,常年在这河边生活,却也隐隐约约从冥冥中觉察到这河仿佛象征着漫漫时间。确然,深远的东西总能被当成神祇暗暗崇敬。所以当神祇冻住后,就像告诉你盘古开天是假的,你会不知所措,然后又默默接受。人类总在接受中学会新的教训,以及重新审视自己的神祇。

      “现在回去吗,老爷?这点鱼,咋过啊……”奴隶尖弱的声音从后传来。他发着抖,眼睛瞄着老汉。老汉叹口气,却没听见似的:“你听说东边儿靠远步山脚那家,疯了那寡妇那!你说还不就生死有命呗。”渔网勒破他冻僵的粗指,一阵麻,他瞥了一眼,往干皱的粗麻衣上蹭一下。

      “嘶。”

      奴隶伸手想拎渔网,被老头瞪了一眼,缩回去搓两只硬手:“行,啊,啊。”又摸摸后脑:“然后呢?”

      老汉拽过鱼篓子:“然后啥子——你说寡妇啊,死了呗!说是自己挂树上去喽。房子晚上不见有烟和灯亮,村里的一找,嗬!舌头吐老长啊。”
      “诶,怪骇人的。”
      “我说,就赶着活吧,这年头儿——算了,晦气话等咱俩死一块儿再说吧!”他束好了麻绳,甩给他奴隶,自己提了鱼篓子欲往岸上走。

      岸上早有一个人等他们,背弓负箭,扛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古怪的口袋,一幅猎人行装。
      “老人家!这儿的庙咋走啊?”
      “老爷,奇怪啊!这是外乡的。”
      “往那儿走走就行。”老汉心里本不痛快,不想多搭理,自走自己的路。不想猎人没走,寂寂等他们上岸。
      “可顺路?”
      奴隶给了猎人一个狠眼色,像老汉经常对河岸边上那一堆痞子那样,却看老汉望着猎人的脸愣了。他也聚焦了眼睛仔细分辨猎人斗笠下黑暗的影子。
      然后知道了自惭形秽是什么意思。
      (好……好俊啊——)

      “老人家?”
      “顺,顺!顺点儿!”老汉往肩上拽拽背上的鱼篓,朗笑一声。“是到庙上去不?那正好俺们也往那方向去,嘿,还巧那!你从哪里来?”
      “北方。”

      老汉当然不信他的扯蛋,因为再北就是沉念湖和荒莽无人的姑射深处了,他还想问口袋里装了什么,但一种本能限制了他,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他们从林间荒道翻过远步丘,不知什么鸟的鸣声笼罩着行径。已是傍晚,淡淡的晚色下,能望到凊水的那一头稀疏房屋升起的炊烟。

      “到村头儿,沿河岸向上就能看到你说的那庙啊。”老人说:“我跟你说,那巫祝可俊了,你可得使劲儿看看,有趣!”
      “老人家信不信神?”
      “嗐,哪有真信的?只算看祖坟份儿上不坏了规矩罢。”老人瞟一眼猎人,扶一下奴隶免了下坡失去平衡。
      “上去做啥子?”
      “拜拜神像。”

      老人嘴角往上提了提。
      “荒年,是吧?”
      猎人不再说话,只是在意着踩断树枝频繁咔嚓声。
      “行,小伙儿,就送你到这儿啊!”
      “嗯。”
      老汉挥别猎人,没跟奴隶一同回家去。却放下鱼篓子,在一块平整山石拽下鞋子,露出一双黑粗脚。对着将尽的白天的空气仰卧着,感到一阵舒坦,便随手拔了根草茎抿着。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往白房子逍遥一晚,不管别人说他老来不正经的冲动。他想着:可不是,有点想那白面老妇,但想想她是不入他眼的。倒是最近新进了个少女——虽然这类事他故意不打听的,不正经,但不小心让他们走漏了风声。“你他妈又没银子!”他掐了自己一下,捉下来头发里几只虱子。
      站起身向猎人消失的地方瞅瞅。“太奇了。”他喃喃道,“太奇了。”

      此时群鸟已经从沉念湖遥遥一端回来,或觅食或嬉游去,天黑便往上面的深谷去了,也有的栖息在庙阁旁的松林里,剩下两只燕子在阁的梁子上暖巢儿。

      “妈妈,你走了?”正当寂静笼罩这一切良久,阁子里乍然响起一片稚嫩的声音,但问话没有回答,只听见树上的草的灯火的一两声应答,像是一颗石子扔进青潭,咕咚一声然后只剩下几缕波纹。阁子里只有两簇灯火,近看是两晕蜡烛,映出窗户、神龛、案几;远看却像山谷的两只眼睛。

      不知名的钟声悠起。

      女孩像是受什么感应,放下干馒头,起身光着脚便走向窗边。窗户大开着,窗外伸手不见五指。她徒劳地对着什么也看不清,什么都没有的夜张望了一会儿,朝空气突然大声说:
      “你是猎人?”
      “——”
      要是有旁观者,一定会把她当成阴阳眼,要么就是疯子。
      “喂!”
      没有回音。女孩叹了口气,回身持盏灯,把灯光投入枝叶中。
      “我看到了哦——别拿着弓比着我。”她无可奈何道,拿旧凳子安放地上,往陶碗里倾水。

      树杈上的人迟疑了一下,终于松弛下对女孩张弓的手。背了弓箭,他跃上窗户。只见的他束一长发,浑身林木的幽气,脸上戴一副山鬼面具。

      在猎人来访前,这房子里还挺热闹温暖。屋檐上黄莺夫妇唠嗑声,角落里不知名的虫儿吟唱,女孩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自言自语,墙壁上的泼墨画的山雾一样跳跃的灯光闪声,甚至于树根挖掘墙角的缄默——不知世上有没有先祖的魂灵,便有,应该也发出此属乐音。而这里热闹温暖的空气并不欢迎这不速之客,因为它霎时变的单薄冷湿,给人迎面从深湖里爬出一头蟒蛇的质感。

      女孩捧碗迈迈过来,自言自语:“耕父的霜钟响了。”她这样说道,“水?”
      猎人没有接。
      “谢谢,我不用喝。”
      “我是想让你洗洗手,你手上血阴的味道太重。”她拉过男人的手,直往上浇。她的手拽他的手,简直如同摸住树皮。男人的手很粗糙,女孩在暗淡的灯火下看不真切,但她知道,这手不仅仅是樵夫或农民的工作所能打磨出来的。
      “诶呀……”猎人嘶哑地挤挤嗓子。
      “啊?水不热呀。”她把剩下半碗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瞧你山里人,不喜欢洗自己的手。”事实上,我们古老的先民们在那时还未有洗手的惯例,猎人觉得荒唐,轻轻训一声:
      “我手又不脏,你这小姑娘!”
      两人不说话,因为猎人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或因忘了,或是无所适从;而女孩是无所谓的。他们凝望着对方,女孩盯着他那邪魅的山鬼面具。

      没有一种沉默比这更加深不可测与瞬息万变。
      夜的作用下,沉默将导向焰火,亦或导向人间烟火。

      “你向我要了什么?”须臾,猎人从凝视中找到话语,翻身解下包裹放在案上,“在梦里?”他的举动把女孩从沉思中惊了出来。
      “啊?”随即笑起来
      “噗——”
      “……”
      “对不起……哈哈——好久没见有人像你这么当真……哈哈……”
      “……”
      猎人戴着面具,手下意识往刀鞘的方向摸摸。良久才说出一个“嗯”。
      女孩强忍住笑,却仍面带笑意打开包裹,从中提出一堆东西。那是一对蛊雕的翅膀
      “好可怜……希望它能死的有价值。”她嘴上说着可怜,看起来却还很开心似的。
      “这是在西边的山谷里打到的——”
      “它不是会吃人的吗?还会发出孩子哭奶的声音?”

      “是的。”猎人翻弄着那堆东西。天气很冷,这野物还没有腐臭,在灯光下泛着红宝石的暗艳颜色。
      “这家伙挺难缠——你要这干什么?”他问。
      女孩从抽匣里掏出一卷干叶子摆弄着,眼睛还凝视着猎人。
      “是耕父的钟”她说,“霜钟鸣而四方寒。”
      “所以……”
      “所以是因为霜钟,这里才变成这样的!”她的口气仿佛这理所因当。猎人知道她说的恐怖的异常气象。他见过绝望的农民试图投河来度过这没有终期的永冬,因为以往遍野的稻苗现在全都被脾气怪异的寒潮斩首后踩在地上。食物渐渐稀少,但人们终于感受到世外桃源的优渥中从未有过的饥荒。而他们不知道山上的野狼群开始向下迁移,山里的凶悍的原住民后裔不再安分呆在洞穴里,以及各种连猎人也少见的灵物从更深的更高的地方被寒潮赶下来。

      “耕父的妻子一不小心失足掉进冥河,被冲走了。耕父喝了好多酒,一拳打在霜钟上,霜钟就响。响啊响,响啊响,就停不下来啊。”

      “那……你说你能改变老天的脾性?拿这个东西怎么办?往阴间烧只蛊雕把耕父老婆拽回来?”
      女孩看着猎人,手里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叶子:“反正是它们里一个聪明的跟我讲的,总是有用的。”她透过山鬼面具钻研着猎人深坳般的眼眶。
      “它们?”
      “它们都是我的朋友。有时实在没事好干就和它们聊聊天。它们有些亲戚呆在祭坛边上的树上,还看我给神跳舞……”
      “你说叶子?”他玩味着。
      “对啊,有些老糊涂实在唠叨,说我跳的这不好那不好,还老吓唬我,说这场霜就是山神不喜欢我的舞,怎么给惹毛了,给我点颜色看看……还是那北边半山的松叶好,她喜欢我,还让我摘下来,带她到处玩……哪天我倒是有兴趣带你认认他们。”
      “嗯。”猎人被这能和叶子说话的小女孩盯的有些不自然了,他头扭过去望望窗外:“这些——都要吗?”
      “叶子啊,我都要啊,这是我的东西!”
      “我是说这雕!”

      女孩把眼光从山鬼面具上移开,抚摸着猎物。然后她以比方才真切清醒的语气说:
      “我只要翎羽!”

      猎人拔出刀子,一手拎着翅膀,他当然不相信这个啥都乱说的小混蛋能把一切恢复正常,况且他对当救世主没有半点兴趣。他瞥了瞥女孩,好像在说“真浪费了”。向窗走去,让那猿臂在窗外完成工作。两根蛊雕羽毛很长,惊人得坚硬,上面灰绿带棕地生长许多野蛮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往下是鸟类羽毛根部的灰白细管,如同从灰绿的山上流淌下的诡谲的飞湍。这种羽毛是极其珍稀的,羽毛的主人不是善物。在住在上姑瑶村最古老的猎人家族最害怕有两种声音:狼的嚎叫,还有就是黑暗中诡异的婴儿谰语。实际上,面对这巨大食人鸟的尸体,光是女孩那平静近乎不在意的神色就让猎人惊异了。

      他把两根像刀子般的羽毛递给女孩。

      “谢谢,谢谢你帮忙。这么难得的东西——我的庙里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但她无所谓的语气丝毫不感激,又不客套。她的说话一直以自言自语的态度,无所谓别人听或不听。
      “不用,劳烦你接待了。”

      沉默。
      “你很不一样诶。”这是女孩第一句不是自言自语说的话。
      “什么不一样?”
      “你相信神灵。”
      “我不信。”
      “那你为什么听我托梦给你的话。”
      “我——”猎人开始支支吾吾。这是每个被她看穿的人都可能有的行为,没有人喜欢被透视,她心里这么想着,窃喜的一抹的狡黠浮上嘴角。
      “我没做——不……我就恰好路过看一看。”他张望一下四周,说道,“仅此而已。”

      “看来你不经常做梦了……算了。不过要是每个人路过梦里梦见的地方都去看一看,他们就没时间做自己该做的事,那可就真坏事了…。”女孩被扫了兴,转眼又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边自言自语边把羽毛藏在抽匣里。但她心里还想着山鬼面具,还有它下面所覆盖的东西。
      “信你给我托梦就信神了?”猎人想多嘴,但看女孩转回来,他又把质问咽回去,只觉她对他而言越来越有趣。

      沉默,外面两只猫吱呀乱叫,一下又停了。

      沉默。

      “你让我想起来另外一个女孩子……”女孩说。“你要走了吗?”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猎人的语气终于柔下来,但山鬼面具还是寒着。
      “我楼下还有个老妈妈,不过她现在回去了,她不住在这里的 。”
      猎人收拾好包袱。“我不在别人家过夜,无非顺路来访罢。”
      “我不大可能经常从山上下来庙里。”他面具下的眼仿佛在观察着,偷偷斜觑。他这方面的嗅觉很灵敏。
      女孩对猎人的举动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说了一声“哦”,很失落地打开窗户。山谷深处的风拂起她沾湿月辉的米白中衣,还有那及腰的棕黑长发,这景致恍惚间鲜明了河岸远村上蒙蒙灯火。促织很寂寥地叫着。

      “等等,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瑶。”猎人答道,纵身跃上窗槛,转头回问一句:“你呢。”
      女孩又笑了,她大大的眼睛好像装的下一整个沉念湖畔。“我是樗!樗树的樗。”
      樗说完愣了一会儿,于是对着晚风缓缓关上已无人影的窗子,自言自语。
      “这可不是最后一次见啊,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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