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粥郡主》囧囧南瓜

3、第 3 章

　　第三章

　　百里翌进门的时候，老人正从桌边站起身来迎接他。老人须发皆白，略有些瘦削的身形掩在青衫之中，百里翌早就想到二十年前威震中陆的第一名将云飞扬不大可能会是一个什么女人，中陆的女人再尊贵也都是柔软的，就如同母亲一样，是拿不动将军那沉甸甸的铁剑的。不过百里翌没想到的是，中陆第一名将竟然会是书生打扮，而且看起来并不怎么强壮，如果此刻是在南阳的市井之中遇见他，恐怕会以为他只是晋国一个寻常的老者。可是，当他们的目光接上，百里翌还是从他那双眼里看到了不同寻常的锐利，宛若刀锋。

　　对上那双眼睛，百里翌有一丝恐惧，不过他很快就安定了下来，那不过就是一个久经沙场之人的锐气罢了，而自己……又不是没有上过战场。所有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世上的事再大也大不过死，死都不怕的话，那便没有什么可怕的。

　　老人看着百里翌，忽然大笑起来，刚才似乎已经凝结成冰的风又流动起来，他的声音洪亮，爽朗之中带着威仪，“铁勒部的少主果然是少年英杰。”他说着向百里翌行了个礼，百里翌跟刚才比起来，现在才是真正有些不安，自从他踏入了中陆的土地，来到晋国，这一路上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被各式各样的人轻视，就算是晋国国主对待他不算无礼，可也冷淡傲慢的可厌。说到底，他也不过就是人质而已。阿爸用他做抵押，换了中陆府库里存着用不了的三百副铠甲和五千只□□。

　　百里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老将军，他只是个十四岁的草原少年，还不会说中陆的寒暄话，只好回礼而已。云飞扬似乎也不在意，唤身旁的年轻人也过来拜见世子，将这一点尴尬掩盖了过去。

　　百里翌进门的时候，便看见了站在老人身边的青年公子，看起来年纪比自己大一些，个子也要比自己高。百里翌知道这个年轻公子大约是老人的孙子，只是他看起来并没有云飞扬身上暗藏的那种杀伐之气，他是一个气质温润的人，也不像一般中陆的公子哥们一身傲气眼里容不得人。他向百里翌走过来的时候甚至善意地微笑着，这个人其实是很特别的，百里翌觉得自己看着他便会觉得很舒服自在。不过当他看着自己的时候，百里翌才明白过来，他的眼睛跟那个叫小粥的女孩几乎一模一样。想必他就是小粥口中的哥哥，那个羽林中郎将。

　　这个羽林中郎将便是晋国大将军云飞扬的嫡孙，云烨轩。虽然生在将门，可是但凡见过他的人又无不说，若认真比较起来，云公子更像是出自诗礼簪缨的大族，他身上将门虎气似不多，洒脱放旷的文人气质倒不少。只不过不论旁人如何说，凡事他都淡淡的，也就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他本来也没太在意要住在他家的蛮族质子，只是互相见礼的时候，不经意望进了那蛮族少年的眼里，也不知怎的，竟然心头一惊，大夏天里只觉得心口微微地凉。那少年的眼，深邃漆黑，望进去，竟如临深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也不知怎的，他就想起了传说中的古剑“龙渊”，书上说，剑成那日，铸剑师俯视剑身，如同登高山而下望深渊，飘渺深邃似有巨龙盘卧，是名“龙渊”。

　　云飞扬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云烨轩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神，不觉莞尔，眼前立着的分明是个少年，他却偏偏想起了那把名剑。

　　云烨轩请祖父和百里烨正面坐了，自己退到了下首，又看那个少年，虽然有些拘谨，可是那双眼里，并无惧色。

　　侍从奉上香茶，云飞扬笑道，“百里少主年纪虽然不大，可是腰间却配着影青，想来剑术也是了得的。我孙儿烨轩，虽然虚长你几岁，可是剑术却未必如你，改日闲了你们倒可切磋切磋。”

　　百里翌吃了一惊，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他从阿爸那里得到它的时候，便知道影青是北陆名剑，可是世上知道它的人却不多。它看起来太过普通，黑色的皮鞘已经有了不轻的磨损，乌青的剑柄上没有一点好剑该有的色泽，其实哪怕就算剑出了鞘，也没有寒光流转。

　　百里翌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今离家在外，只是硬做出沉稳的样子来而已，吃惊的情绪他还隐藏不住。

　　云飞扬看到了，也只是一笑。云烨轩淡淡的，也不大上心，只是顺着祖父的话题跟百里翌说些个骑马射猎的事，次后问起了草原人射猎的事百里翌也就轻松了，结结巴巴地说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百里翌就见一个十七八岁伶伶俐俐的小姑娘笑着走了进来，向主人说了里边老太太的话，问这边话说完了没有，老太太要请世子过去一起用晚饭。

　　云飞扬笑了起来，“是了，茹卿还是惦念着云遥。”他的视线落在百里翌的身上，那双眼不再那么严厉了，“百里少主，我是一个老将，只知道一点行伍上的事，至于国主和可汗想的是什么，我是不懂的。所以在我家里，我们也从不谈国事，百里少主在这里只是一个孩子，孩子只要做孩子该做的事就是了，烨轩不当值的时候，就让他带你骑马射猎去，我晋国好玩的地方也不少。只怕过些日子国主还会让你去太子书房跟我们晋国的太子一同学习，那样更好。好了，我也不多说了，我的老妻还等着你过去见她，以后跟我的几个笨孙子笨孙女一同在我老妻跟前，，有她照料百里少主的日常起居，我也放心的很。”

　　百里翌知道云飞扬是告诉自己该走了，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低头向云飞扬行了个礼，“那么也请大将军不要再叫我什么百里少主，便是在草原上，寻常时候他们也只是唤我的名字而已。”

　　云飞扬的眼里闪出了一丝笑意，笑而不语。

　　百里翌便跟着那小丫鬟走了出去，身后紧紧跟着他的伴当。

　　良久之后，云飞扬才向自己的孙子问道，“你觉得这个百里少主，如何？”

　　“不是多话之人，可是每句话却都有分量。他是铁勒部送来的质子，到了咱们的地方，应该紧张才是，可他应答得当，回答祖父的话，句句都不卑不亢。”

　　云飞扬点了点头，“是啊，只是个跟你妹妹年纪相仿的少年人啊，不容易。”

　　云烨轩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祖父，如果是小粥那丫头，到了别人的地头上，只怕比在家更理直气壮，未必就不如这个铁勒少主，恐怕气势上还要更胜一筹。我如今倒只担心一个，小粥那丫头恐怕见了世子便会高兴的不得了，小粥天不怕地不怕，世子刚到晋国又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那丫头会怂恿他一起去玩什么吓人的游戏呢。以后倒要留心他们两个，若不提防，只怕连国都的城门都要被他们拆了去了。”

　　云飞扬想一想便也笑了，脸上的皱纹都略有舒展，他的儿子走的早，剩下这一对孙子孙女都是他的掌上明珠，如今他老了，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孙女在京城里胡闹出名他也舍不得管一管，好在孙子是极懂事又长进的。

　　云飞扬端起茶盅喝了一口，又想起一事来，“世子眼睛上那一点青是怎么弄的？不会是小米粥那丫头又犯浑了吧？”

　　云烨轩一怔，“这才刚进咱们家门，小粥不会手那么快吧。”

　　“难说，小粥那丫头手欠得很。”云飞扬叹了口气，神色又严肃了起来，“那倒不十分要紧，只是世子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跟我对视，未见丝毫惧意，难得啊。他那双眼睛，倒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遇到的什么人……罢了，老了，一时想不起来他是像谁了。”

　　“若说是像什么人，孙儿想不到。孙儿看着他眼睛的时候，只是想起了一口宝剑，龙渊剑。”云烨轩低声说道。

　　云飞扬站了起来，慢慢地在厅堂里踱步，龙渊，龙渊……人如剑，眼如剑，这孩子将来……罢了，他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