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粥郡主》囧囧南瓜

2、第二章

　　伏天里的雨，说落便落了下来。小粥带了两个小丫头在偌大的长公主府里疯跑，抄了近路，穿过最后一条抄手游廊，最后跑进一个五间正房连着的大院子里，台基上的丫鬟忙掀起帘子，向她笑道，“还是这么忙着，仔细脚下。”

　　小粥一溜烟地跑进里间，银丝如雪的老祖母正歪在榻上读一卷书，小粥马马虎虎地行了个礼，立刻窜到榻上，倚到老祖母的怀里，“奶奶~天阴了，你看书不会累眼睛么？小粥给你读就是了。”

　　老夫人笑着放下书，搂了她的心肝宝贝，还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着，“我们舟儿就是懂事，那一起欠嘴的还敢说我宠坏了孙女，下次被我听见，看我老太太不拿拐棍敲他们的脑袋。”

　　一番话说的地上站着的丫鬟都抿着嘴笑了，一面又快手快脚地给小粥倒了茶来。老夫人又赶着叫她们去取小粥素日里爱吃的果子来，回头又问小粥，“舟儿啊，方才出去玩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这会儿是谁给你气受了？”

　　小粥刚在一只果子上咬了一口，回过头来好奇地看着老祖母，“奶奶，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了？”

　　老夫人慈爱地抚摸着孙女的头发，“我的舟儿高不高兴，我隔着窗子听一听她的脚步声就知道了。”

　　小粥最是好哄了，这会儿听了话就笑嘻嘻地，再没什么不高兴了，伸手搂了老祖母的脖子撒娇，“都是因为我哥哥不跟我玩儿，又来了个铁勒部结的大柿子才惹我不高兴的。”

　　“烨轩最近在忙，让小丫头们陪你玩就是了，别去烦他。”老夫人哄着孙女。不过这次小粥不买账了。

　　“小丫头们会玩什么？”

　　“你这孩子就是喜欢跟男孩子在一起，莫不是投生错了吧，整日缠着烨轩舞刀弄枪的，你们原该是兄弟才对。你啊，若是等你到了出嫁的时候，还是一点女红不会，那可怎么好？”老夫人半是怜爱半是骄傲地责备小粥，小粥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又咬了果子一口。老夫人才想起来，“你说的是哪里来的大柿子啊？铁勒部是北边的草原，那儿也有柿子上进？”

　　一句话问的小粥身边的丫鬟也笑了，其中一个名唤墨雪的，年龄稍长些，便先笑着答道，“老太太不知，小姐是浑说的，老太太别信她。哪里有什么铁勒部上进的柿子啊，是铁勒部的世子来了，一个小蛮子，前边儿老爷跟二爷正陪着呢。”

　　老夫人却愣了一下，“铁勒部来的孩子？”老夫人皱着眉头思索了半日，“可别是中陆名字叫什么‘翌儿’的吧。”

　　小粥不吃果子了，抬起头来，“奶奶，你怎么知道呢？我问过他，他说他叫百里翌。”

　　老夫人不知不觉叹了口气，小粥等了半日没见老祖母说话，连忙从她怀里坐起来，扭头看到她的眼神有些暗淡，像是在回忆什么。小粥丢开了果子，拉了老祖母的手摇了摇，“奶奶，是怎么了？你认得他么？那我就去叫他来给奶奶请安。”

　　老夫人微微笑了，拉住了小粥，“不急。”又抬头向那些丫鬟们吩咐，“以后不许你们再叫他什么小蛮子，可听见了？还有你，舟儿，你也记下。”

　　小粥皱着小脸立刻嘀咕了一句，“我可还一声儿都没叫呢。”

　　老夫人又叹了口气，“这个孩子……”她停了片刻，“不全是铁勒人，他还有一半儿是咱们中陆人。”

　　小粥很是好奇，“那奶奶你是怎么知道的呢？那可是别人家的事儿。”

　　老夫人笑了， “我知道他娘啊。他娘，叫云遥。”

　　“云遥？”小粥嘟嘟了一句这个名字，“是咱们云家的人？”她迅速地想了一想，“他可别是我哪个三叔公家的四大爷家的七侄子吧？”

　　老夫人在小粥的头上轻拍了一下，“又浑说话了。这云遥啊，是原先我跟前的一个丫鬟，唉，命也是不好，十岁的时候，死了爹娘，被她那烂赌成性的舅舅卖了，原想要卖到不干净的地方去，恰好被咱们家先时的老管家给撞见了，见那女娃可怜见儿的，才十岁啊，便去问了问，知道也姓云，就觉得是个缘法，便花了五十两银子的高价把这孩子给买回来留在咱们家当个丫鬟了。云遥生的极好看，又聪明伶俐，心思至淳，我很喜欢。你的姑姑们都没的早，我想念女儿，在我跟前，她就跟我女儿差不多。唉，只可惜，她这名字不好，云遥，云遥，偏偏就是她去了那个像云彩那么遥远的地方。”

　　老夫人叹息着，想着那些往事，只是自己摇头。小粥没有出声，听祖母讲故事的时候，是她最有耐性的时候。老人独自沉默了一阵子，又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那年铁勒部的可汗想跟咱们汉家联姻，求咱们国主赐个公主给他做阏氏。国主就让咱们云家出个姑娘，可是我没有女儿啊，宫里来的太监说那也无妨，只要在咱们满府里选个容貌最出众又最识大体的丫鬟，让我认个干女儿，皇上再给她个公主封号，也就是了。我于是便让那太监在咱们府里选，谁知道啊，呵，我还记得那个夏公公，一眼就看中了云遥，说啊，只有她，看起来最像个公主。唉，就这么着，云遥啊就出嫁了。好在，后来听说那个铁勒部的可汗确实废了从前的阏氏，另立了她，哦，阏氏就相当于咱们的王后娘娘。只可惜，那么个寒冷荒芜的地方，就连冬天雪下得大了一点便能灭了一个部落的地方，别说是去当王后了，就算是去那里当个皇帝，那又有什么意趣呢？”

　　老人的故事结束了，小粥想了想，“那后来，奶奶还见过她吗？她是奶奶的干女儿，就是我的干姑姑，可我怎么没见她回咱们家来走娘家呢？就算是咱们的王后娘娘，也有回他们周府去省亲的时候啊。”

　　老夫人笑了，“真是顽童的话，云遥是嫁给了外族啊，而且隔了那万水千山的，她哪有可能再回来。只不过每年有一次机会，云遥可以托使者把她的信捎回来，报个平安。她是个懂事的丫头，很少在信里说那大漠雪原活着如何如何艰难，只是说她夫君对她很好，自有了她，便未再娶，对她也极怜惜，没过两年她又生了个儿子，生下来就被封为世子，记得那孩子中陆的名字就叫百里翌。云遥算是有了指望。唉，可是这些年我一直想，若是她还在跟前，虽然身份只是丫鬟，低贱了些，可若是我来保媒，她照样可以嫁个四品官。再过些年，丈夫争气，子孙争光，她想封个诰命兴许都不难，待在中陆的锦绣从中，比到那蛮荒之地苦熬岁月，不知道要好多少。”

　　老夫人又叹息了一回，瞧见自己的孙女有些呆呆的，便问她，“舟儿在想什么？”

　　小粥呆呆地望着屋角，若有所思地说，“我在想，嫁给草原上的可汗未必有什么不好。整个中陆算下来，像爷爷那样一辈子不纳妾的达官显贵有几个？云遥姑姑在中陆住着，左不过就是嫁个趋炎附势想巴结咱们家的穷官，苦熬几年，那官儿借着咱们家的力混出头脸来，可是那时节他又不定娶了多少房的妻妾，早把她丢在脖子后头了，她在大宅门里熬到最后封了诰命又有什么意趣？哪里比得上那个草原可汗对她的珍惜敬重来的宝贵？况且，那人既然能在蛮荒之地号令兵马，自然是个英雄，站在英雄身边，心里也觉得光亮，自然要比站在小人身边痛快淋漓，那种乐趣，岂是绮罗丛中能体味的呢？”

　　“胡说八道！”老夫人突然大声呵斥了出来。

　　小粥被吓了一跳，她模模糊糊记得，奶奶已经有些年没这么大声地呵斥她了，上一次被骂还是因为她偷骑爷爷的战马，被那烈马摔下来，不但差点摔断骨头，而且若不是闻声赶来的爷爷一把把她抢出来，她一准儿会被马蹄子蹬上一脚。

　　“不许你说那样不吉利的话，小人儿家的口无遮拦。以后不要是说，就是这样的想法也不许存在心里，免得有什么过路的促狭鬼知道，坏了你的命理。”

　　小粥吐了吐舌头，其实并不在意。

　　老夫人缓和了些，重又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你小人儿家的知道什么呢？草原上乱起来，哪里管你是男人女人，云遥……早就已经死了。”

　　小粥愣了一下，终于消停了下去。

　　老夫人沉默了一阵子，摇摇头，“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又唤自己的丫鬟，“珠儿，去老爷那里看看他们说完了话没有，若是说得差不多了，就跟老爷说，请世子过来，晚上就在里头跟着我们吃饭罢。莲儿，你去告诉李大有家的，给世子准备床褥，西角门上还有个小院子，一直是干净没人住的，如今就让他跟他带着的人一起在那住吧，叫李大有家的去看少了什么，赶着填上。”

　　两个丫鬟答应着去了。老夫人沉吟了一会儿，慢慢叹道，“既然这孩子来了，恐怕是要在咱们这儿长住了。”一低头恰好看见小粥坐在榻边，慢慢地踢着小腿，一脸若有所思的得意之色，老人家太了解自己的孙女了，沉了脸，“舟儿，他住进来，你可不许欺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