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粥郡主》囧囧南瓜

1、第一章

　　原以为草原上的路永没有尽头，可是涉过根河，翻过乌山，那如天空一般浩瀚的草原便终了在中陆巍峨的雄关之下。

　　十四岁以前，百里翌跟阿爸最彪悍的骑兵们一起射猎，远远地眺望过这座他的部族或许永远无法越过的铜虎关，那时节他只是羡慕地看，呆呆地想着是怎样英武的君主才在群山之间建造起这样雄伟的关隘。可他并未想过城关之后究竟是如何的景象，虽然阿爸为他请来的师傅给他讲过中陆的诗词，也让他看过中陆的画，可他总是不信的，不信天下有那样的胜景。

　　十四岁以后，他骑着马踏入了中陆的土地，一路见了数不清的高楼广厦，繁华市集，乃至三秋胜景，十里花香，才知中陆之繁盛瑰丽竟又胜过那画卷十倍还不止。可惜这时候，他已经离家千里万里了，中陆的繁华在他心中终究抵不过浩瀚草原上骑着骏马驰骋的自由自在，只是，身不由己。

　　第一章

　　十四岁，南阳郡，将军府。

　　百里翌在镶着兽头的大门前下了马，心头有些迷糊，他记得那晋国的官儿明明是说国主要他去将军府里，可是……这儿是将军府？他也识得中陆的文字，这大门上几个大字分明写的是——“长公主府”。

　　他身后自幼一起长大的伴当拓跋烈也粗识几个字，跟着百里翌一起抬头看了看上面，张口叫了百里翌的蛮族名字，“阿尔斯勒，这里明明是公主住的地方，咱们几个爷们儿以后就住在这里？好么？”这个野蛮小子挠了挠脑袋，“我知了，想必中陆的云将军本来就是个女人，是个公主，公主的身份比将军的身份尊贵，所以门上自然写着公主府。这也没什么，咱们草原上拜的武神也是女人呐。”

　　百里翌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点了点头。拓跋烈受了少主的鼓励，益发浮想联翩，“女武神可是传说里最美的神将，不知道这个云将军生的美不美？”

　　百里翌想了想，“咱们来了，要住在她府上，她少不得要见我们的。到那时，你不就看得到了。”

　　拓跋烈欢喜地点点头，想的远了，黝黑的脸上都泛了点红。

　　带着他们两个人来的那几个中陆官吏听不懂蛮语，也不知道这两个少年叽里咕噜说的是什么，倒也没在意。一时长公主府里的人已经回报了主人回来，这会子引了几十个仆役出来，开了中门，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在两旁。虽说他们只是仆役奴才而已，可是却也个个衣饰华美，不同于南阳郡城里那些寻常往来之人。

　　只是百里翌的视线只是微微地在这些华服仆役和门后轩朗壮丽又精雕细琢的庭院回廊间停留了一下，就转向了奴仆身后守卫府门的卫兵。一共十八人，每个人都身负轻甲，腰间佩着阔刀，手里握乌青色泛着寒光的铁戟，那是在战场上拼杀过数百次乃至上千次之后自然打磨出的光泽。其实，百里翌刚从晋国国主的宫殿里出来，在那里他见过身材更高大，容貌更体面的羽林卫兵，穿着崭亮的铁甲，只是那些铁甲厚重的根本不适合步兵，他们的手里也握着簇新的铁戟，新的像是都没有用过。

　　百里翌走进大门的时候，从一个卫兵的肩甲上瞥见了一道裂纹，像是曾经被刀锋划过，百里翌想起了晋国最引以为傲的铸甲技术。如果是这样的一刀砍在自己的肩头，恐怕一只胳膊已经没了，草原人作战用的是不要命的打法，往往只是穿着硝过的皮革软甲，便纵马冲锋。

　　百里翌失神了，眼前恍惚又是故乡辽阔草原，那些话又在他的耳边响起——勇敢是部族唯一的荣耀——百里翌从未怀疑过，可是如今对他说过这些话的人都已经死了，如果勇敢的结果只是死亡而并非胜利的话……一个东西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头上，把他砸愣了。

　　“啪嗒”一声，一只大核桃从他的脑袋上弹开，掉在地上，滚出去。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小女孩站在游廊的栏杆上，手里还捏着两个大核桃，黑如点漆的一双眸子正瞪着他，好像正负着气。百里翌呆呆地看着那个女孩，刚才想着什么他已经忘记了，只顾呆呆地望着那女孩，她的皮肤是那样白皙娇嫩，穿着广袖的锦绣裙子，站在那里，就像是驼队商人带来的中陆娃娃；最难得的是她那双明眸是那么亮那么剔透，里面像是盛了黎明时草原上含着星星的湖水，百里翌只觉得自己只要见了她这一面，必定是再也忘不了她那双眼的。

　　草原人是至淳的，虽然后来百里翌在这里日子住的久了，知道仅仅是晋国便有环肥燕瘦各样的美女，又何况中陆之大，确可说是美女如云。只是，第一眼，这一面，却是刻在心里了。

　　前头给他们引路的家人吓坏了，领头的那个急匆匆走上前去，他也算是有些个体面的管事人，可看着却像拿那小女孩没个办法， “小祖宗啊，这是怎么又跑到外边来了？我扶小姐下来，若是摔下来扭了脚可不是玩的。跟小姐的人呢？只有你们这两个毛丫头跟着？跟小姐的婆子媳妇都哪里去了？”一面又哄那女孩，“今日外头来人了，不比往日，还是后头玩去罢，咱们这样的人家，倒没规矩了，可是让贵客看了笑话。”

　　小女孩没说话，只是一双大眼打量了百里翌几下。百里翌不知怎么的有些慌张，好像自己真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惹那个玉雕似的娃娃生气了似的。女孩身后的两个小丫头也不怕人，都掩着嘴笑，其中一个穿着绿衫的悄声说道，“什么贵客，不过是两个蛮子罢了。就是给我们小姐牵马都还不配的，还敢来这里笑话？刘爷爷可是说笑呢？”

　　说是悄声说，可那声又不曾真的悄过，正正好好地让百里翌也听得见。百里翌微微地有些窘迫，慌忙从那女孩身上转开了眼。

　　女孩“噔”地一声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正好落到百里翌的前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百里翌觉得她这副蹦蹦哒哒的劲头可真不像是中陆的女孩子。送百里翌过来的晋国小官有点着急，在旁边微微咳嗽了一声，可也不便说什么，他虽然负着皇命，可送一个蛮子的人质过来也不算什么大事，这里是将军府，又是长公主府，是一步也不得出错的地方，这里头不论是主子还是奴才，他都得罪不起。

　　还是先前说话的那个管事的向那女孩陪笑道，“小姐，将军还在等着迎接世子呢。”

　　那女孩只做听不见，站在百里翌对面，堵着他的去路，一双灵巧的眼睛大大方方地打量着他，可就是不说话，一众人拿她没辙，百里翌被她盯着看的面色通红，场面也就这么僵持住了。

　　女孩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清脆，“我叫小舟，你叫什么？我还以为要来的是个膀大腰圆的野蛮人。”她看了看百里翌，这是一个面容清隽的少年，眼睛很有意思，带着股说不出的味道，她也说不清怎么回事，反正就是觉得他跟南阳城里所有的少年公子们都有点不同。她没顾及周围有什么人，是什么场合，放肆的小女孩带了点被宠坏了的烙印，“你要在我家长住了么？我本来生气我哥哥要去陪什么铁勒部结的大柿子，不跟我玩，可是你若在我家长住的话，那也好的。如果你想出去玩，只管来找我就是了，在南阳城里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是我不知道的，你跟着我混，比跟那些世家公子哥一起玩还好呢。啊，你为什么不说话啊，是不是不会说我们中陆的话？那我可以教给你。”

　　女孩一边说，身边的管事脸就一边黑了下去，可她说的神采飞扬，全不管身边的男人们。

　　这女孩的语速极快，百里翌觉得自己听得几乎迷糊，可还是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被砸了一只核桃了。被女孩澄澈的眼睛望着，他本来就不太熟练的中陆话又有了些结巴，“我……我会说中陆话的。我……我叫百里翌。你哥哥就是晋国大将军吗？”

　　“不是。”女孩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这会儿她高兴了，一点也没有开始的那份安静，百里翌觉得这个女孩不开口的时候沉静的像个娃娃，开口说话了又活泼得像草原上随时都会飞上云霄的云雀。

　　“我哥哥只是个羽林中郎将。”她笑着说。

　　“你叫小粥？小米粥的那个小粥？”百里翌说。后来百里翌在中陆又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很是痛恨自己这不假思索的一句问话。这句话问出口的后果是，他的脸上被飞了两个核桃，好巧不巧的就打在了他的眼眶上，他就那么青了一只眼睛去见了晋国的大将军。

　　后来百里翌知道，她叫煜舟，云煜舟，只是大将军送她的外号便是小粥。

　　百里翌没提防一个小女孩会说翻脸就翻脸，一只眼睛就被核桃打肿了，也不知道那个小粥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手劲儿。带着他来的小官有些惶恐，这到底算什么事儿呢？百里翌回头还看见自己的伴当拓跋烈在偷笑，虽然说他是自己的乳兄，又是伴当，又是护卫，可是草原上的习惯，男人就算被女人打了，那也是不能认真的，所以不但没他什么事，还让这家伙捡了笑。

　　见铁勒部的世子没发怒，晋国的小官也就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拦路的总算是没了，他一面跟百里翌赔礼，一面引着他向前走，只想快点把这份差事转交给大将军了事。眼看要进了厅堂了，拓跋烈又欢欣鼓舞起来，偷偷用蛮语跟百里翌嘀咕，“大将军公主一定是那女孩的阿妈，她长的那么美，也不知道大将军公主有多美呢，一定如同女武神一般。”草原上的英雄们都崇拜女武神，从小听着女武神的故事长大的，也都坚信神祗的存在，相信见不到只是因为远不可及。至于有多远？中陆够远了，大约女武神就在中陆！拓跋烈也是十三四岁的孩子，又是天真又是迷信。

　　百里翌没说话，他的目力一向是好的，虽然他们还没有进门，方才风吹动了前面那大房子的门稍微开了一个缝，也只是那房门一闪之间，他就已经看清了里面的人。

　　侍者为他们开了门，百里翌和拓跋烈这两个小北蛮走上了台基，拓跋烈就呆立在台基上。

　　屋子里等着他们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眼神锐利的如同苍鹰。

　　后来，后来的后来拓跋烈才知道，这地方原来是叫将军府没错，只是后来，大将军的孙子娶了长公主，就改了名儿叫长公主府。

　　拓跋烈无话可说，只说了一句，“这操蛋的中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