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临深渊》林烨川

3、第 3 章

　　陆子戎本来有些担心他半瓶水的佩设乐瓦尼语要露怯，事实证明他想多了。来到G市项目第一天，他发现原来这个外宾团里面只有一个人中东人说这个小语种，而这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有二十几个。出乎陆子戎意料，中东人们作为外宾没有住在外交bu通常用来接待外宾的设施，而是在郊外一个私宅。陆子戎觉得这几年他公事私事见过的豪宅也不少了，这处G市郊外的别墅却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布置。地方冷僻却很宽敞，进去之后家具装潢倒是正常，奇的是偌大的房子几乎没什么窗户，如果说是官方给安排的住处，那未免有点失了礼数。

　　第一天的活动很简单，两边的人聚餐，交换了一堆文件。陆子戎没被透露文件内容，这也在他预料之中。外宾团的人似乎主要是商团，有制造业工厂的，有大宗农产品的，还有当地政府的官员，看样子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官。说佩设乐瓦尼语的中东人一直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打量了一下陆子戎就再没正眼看过他。这个人官方头衔是一个什么商务协会的领导，当然陆子戎明白，这样的会面几乎都有一些不公布到台面上的议程。他既然没有权限知道，就当好他小翻译的角色，充当一个友情交流示好的门面。

　　他负责的只是翻译一些最基础的关乎后勤的对话，充当双方友谊的粉饰。

　　他们这边的人除了方局，还来了几个似乎是方局下面的人，一个叫吴处，一个叫郑处，都会阿拉伯语。龙队没在场，王伟作为管通勤的行政，一直在别墅外围活动。下午方局和商团几个人单独会面，陆子戎就到院子里看会议材料，正好跟王伟作伴。

　　说是看材料，其实压根没多少材料可看。陆子戎此时已经完全明白自己在这个项目里的作用，他的任务是充当紧张气氛的缓和，使这个项目少一点公事的生硬。这个项目，无论最终讨论的到底是什么，他直觉这不是他的级别适合接触到的。他其实有点庆幸自己只扮演一个很小的角色，只要全程陪个笑脸，应该就是一个摸鱼的差事。

　　在院子里荒凉的小花园，王伟给他们两个冲了壶红茶，坐到他旁边来。这个冷僻的地方临着一条小河，此时河里游着两只灰不溜秋的鸭子，算是院子里的景色。

　　“啊谢谢王老师...这茶好香！”陆子戎接过茶，礼貌地象征性起了起身。“还没谢谢你给我安排那么好的宿舍，窗户确实挺大，我家猫可高兴了哈哈哈...”

　　王伟脸上浮现出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的笑，“不客气啊，我负责的也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说罢看看陆子戎放在桌面上的笔记本。“你中午吃得习惯吗？估计最近吃午饭都是这些东西，没办法，晚餐可以自己吃好点。”

　　陆子戎意识到王伟说的是他们的工作餐，跟中东人在一起吃，虽然说偏中东口味，但是花样极多，陆子戎很想说这个比他平时在T市饭堂吃得好多了，又觉得还是矜持点好，还是别让G市的同僚觉得他没见过世面。

　　“我觉得挺好的，没什么不习惯...所以说我们晚餐前就能下班了吗？”陆子戎想当然地觉得王伟既然跟他一样不参与这些高保密的面谈，那他要是能下班王伟自然也可以。

　　王伟面色更温和了，“应该差不多。我晚上还要去为住宿的事情跑跑腿，你应该可以早下班。”

　　“啊，你还要加班，辛苦辛苦。” 陆子戎看着王伟苍白的脸，心想行政这么多事情，确实还是得男的来才行。看王伟脸色也没什么血色，大概整天跑来跑去给累得。

　　发觉自己只是个摸鱼的角色，工作的压力一减轻，陆子戎不由得开始想起昨天和林毅峰的那一炮。陆子戎已经大半年没约会了，更别说打炮，见到林毅峰说他一点也不激动是不可能的，况且林毅峰技术很好，不用他怎么受累也搞得他今天神清气爽。

　　但是陆子戎心里也不免有点惆怅。饿久了的人，突然得到了点甜头，心里说想再回到那种饥饿的状态那是假的。临走了林毅峰还说不用电话联系，这是很明显的信号只是当天晚上偶遇，兴致来了就来一发，并不想跟他有什么额外的联系。陆子戎心里越发有些苦涩。

　　陆子戎打量了一下王伟微微泛着青色的眼底，不由得想王伟多半也是没个人照顾的人。说不定跟他差不多，来去一个人。

　　有些人你跟他相处，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单身，王伟就给人这种感觉，大约连个女朋友也没有。陆子戎又心想，怎么说自己还算是有一技傍身，王伟这样混体制内的，恐怕是少不了心累，想王伟大约也没有什么背景吧...陆子戎这样脑补着，不由觉得王伟亲切起来。

　　“你经常要在外面跑吗？晚餐怎么解决？”陆子戎捧起茶杯问。

　　“随便对付一下呗。”王伟看着陆子戎不知道在脑补啥的小眼神，觉得饶有趣味。“你呢？你住的地方附近应该有不少好吃的，附近的鸭血粉丝汤也不错。”

　　陆子戎大惊，“鸭血粉丝？你知道我是南京人？”

　　这个行政未免也太仔细了，难怪年纪轻轻来了这样不明觉厉的高冷部门。

　　“是呀，”王伟温和道，“其实这个项目经费挺多，我把你安排在哪里都行，不过你那个地方位置比较靠近各种吃的玩的。你要是想换个其他位置也可以的，跟我说一声就行。”

　　陆子戎忙道 “我那边挺好的，真是麻烦你啦。” 心说这个小哥真的是好温柔，以后的女朋友大约有福了。

　　王伟长得这么好看，又细心安排他住宿，陆子戎想着应该做点什么表示一下。

　　王伟长得是真的很好看，陆子戎想。王伟身高比他还高一点，脸上虽然看着气血不足的样子，但是棱角分明，不笑的时候是很纯粹的帅，一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可惜了，陆子戎接着脑补，既然在体制内，铁定就是直的了，不是直的也会走上直男的道路，否则这小哥可的是他喜欢的类型。一个没有什么背景的行政人员，不像林毅峰那样遥不可及，说不定两个人还能相濡以沫，相互扶持，下班男朋友小猫热炕头...陆子戎悄悄打量王伟没什么血色的双唇，心想要是这是我对象，我一定把他养得面色红扑扑，一边想一边嘴角不由上翘。

　　“不要客气。”王伟发现陆子戎这个人好像经常有点恍惚，说话时常说着就不知道在想什么了，还挺好玩的，更别说他还是个翻译，需要经常集中精力。

　　“对了，陆翻译，我最近在学阿拉伯语。”王伟发觉他对陆子戎挺有好感。王伟的日常里，这样简单的人并不多。“你有什么材料推荐吗？我主要想加强一下口语。”

　　陆子戎一下子来了精神。其他的事情他未必能帮得上，他本专业的事情那可是太有得聊了。

　　“有的有的，你想找什么阶段的？我看你好像也会说一些，最近不忙的话，我教你一些也可以。你邮箱是多少，我整理一下给你分享个网盘链接。”陆子戎一口气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太过热情，有一点不好意思。

　　没想到王伟倒是认真了起来，“好啊，那我每天跟你学一点。说不定这个项目结束了我也能进步不少。”

　　陆子戎心中大喜，心里又不禁更加佩服这个行政——王伟一定是行政中的卷王，什么时候都不忘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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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里，G市万家灯火，夜色已深。

　　王伟对着镜子解开衬衫，轻轻按了按右肋旁的淤青。他转过身，把后肩一块薄薄的纱布揭下扔进垃圾桶，露出一个已经结了痂的狰狞伤疤。这个伤疤并不大却有点太深，王伟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年岁渐长了，以往这样的伤不会让他觉得这么疲惫。

　　王伟就着洗手间门框上的引体向上器一口气做了几个引体向上。他的身体还是灵活的，这种疲惫感来源于精神。

　　王伟打开热水冲了个澡。洗头的时候他想起白天小翻译头发的香味。小翻译住处的洗漱用品都是他备的，跟他自己用的是同一套。

　　洗手台的手机震了一下，手机旁边放着一把黑色的手枪。王伟从浴室里看了眼手机，觉得那种疲惫感加深了。

　　王伟关上热水，随便围了条浴巾走到客厅。

　　“你这么随随便便来我家，干脆帮我加了班好了。”王伟懒懒道，从冰箱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沙发上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三四十岁，穿着衬衫西裤，正是方局。

　　“我就是体谅你才亲自过来，免得你跑一趟。”方局放松地给自己松了松领带。“你的伤怎么样了？”

　　王伟没回答，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一点，递给方局。方局喝了一口，静静打量只围着一条浴巾的王伟。

　　王伟皮肤非常苍白，乍一看有种从来不晒太阳的感觉，然而全身肌肉没有一处不蕴藏力量，此时挂着水珠，莹白仿佛雕刻，如果忽略肋骨上的青青紫紫的话。

　　“方局，”王伟在沙发上坐下，声音低沉。“如果最后的决定是清理，我们这边现在的人全都跟着一起么？”

　　方局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看了看王伟，点点头。“你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牵扯太多，这是唯一的办法。”

　　王伟面无表情。“我只是问清楚而已。”

　　方局又半晌无语。

　　“其他还有什么指示吗？今天那边的反馈你应该已经收到了。”王伟从方局手里接过已经喝干净的酒杯，轻轻起身。

　　方局站起来，把一个U盘放到他的茶几上。“这是‘连连’清理的明细。我不放心别人给你。” 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另一只手拍了拍王伟没穿衣服的肩膀。

　　王伟感受到肩上那只略冰凉的手，抬眼看了看方局比他稍矮一点的面孔。“我明白。”

　　方局点点头，收回了手。

　　“对了，林毅峰这个人，跟‘连连’项目有什么关联吗？” 王伟仿佛漫不经心地问。

　　方局想了想道：“我知道这个人，他跟‘连连’有什么关系吗？”

　　王伟没理会他的答非所问。“这是我想请教您的。我们发现林毅峰的车经过项目现场。他到底是什么人我也不清楚，所以问问是不是您这边的人。”

　　王伟这算是含糊其辞。这话说出来方局必然会觉得林毅峰接近了那一队中东人暂住的郊外别墅，但其实王伟指的是陆子戎的住处。

　　方局顿了顿，仿佛在选择措辞。“不是我这边的人。跟这个项目没关系。”想了想又说 “这个人不用担心，不用特意去查。”

　　王伟马上心中有数了。

　　方局多么谨慎的人，如果是一个项目之外的身份不明的人接近项目，他不让王伟查的原因无外乎两个，一个是人是他派去的，另一个就是林毅峰跟他有什么特殊的关系，方局不想让王伟查出来。王伟直觉觉得是后者。如果人是方局派去的而方局又不承认，那这个人显然是用来防备自己人的。防备自己人的人，不会去接近陆子戎这样一个完全搞不清状况的不知情者。

　　“好。” 王伟点点头，顺手帮方局把西装外套穿上。

　　方局走到门口，回头温和看了一眼王伟，平时脸上的压抑之色散去一些。

　　“阿白，辛苦你了。这个项目之后我会申请让你休个假。”

　　王伟脸上又浮现出白天那种温和的笑容。

　　“不辛苦，局长。您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