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本 福祸相依》残热

5、宫阙逢知，凡尘织梦

　　接下来的两日，繁昌宫的日头依旧暖得晃眼，却照不进黎愿被囚的方寸之地。那位九五之尊，每日都会从他所谓的“可贵光阴”中，抽出片刻闲时，踱到兽圜旁，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笼中奄奄一息的她。他爱看她羽翼残破、无力挣扎的“弱小”，在这份极致的卑微面前，体味着上位者独有的“强大”，仿佛捏碎一只仙鸟的生机，便是世间最大的乐趣。
　　大抵是那日斗兽场中，黎愿最后爆发的白光扰了他的兴致，君王心中存了芥蒂，便有意无意地略过了对她的照拂。深宫之中，最是看人下菜碟，没了君王的吩咐，便再无半分“饲养员”的殷勤，无人给她添水，无人为她送食，甚至连靠近她的笼子，都成了宫人避之不及的事。两日光阴，黎愿蜷缩在冰冷的金丝笼中，唇舌干裂，腹中空空，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求而不得，唯有心头的恨意，如暗火般灼烧，支撑着她不至彻底沉沦。
　　两日转瞬即逝，这日午后，君王携着一众后妃，再次驾临兽圜，依旧是高坐看台，眉眼间带着戏谑的笑意，看着台下的黎愿，对身侧的妃嫔们笑道：“爱妃们若是害怕，便躲到朕的怀里来！哈哈哈，来人，放出今日的另一个主角！”
　　“陛下坏死了，竟拿这些吓臣妾。”妃嫔们娇嗔着依偎在君王身侧，莺莺燕燕的嬉笑声在看台上此起彼伏，没人低头看一眼台下那方被群狼围堵的小小天地。黎愿被拴在斗兽场中央，银链依旧缚着脚踝，一群饥肠辘辘的野狼正虎视眈眈地围着她，绿幽幽的眸子在日光下泛着嗜血的光。有位后妃连眼尾都未扫向台下，却故作害怕地紧紧攥住君王的衣袖，埋进他的怀中，惹得君王连声哄慰。
　　无人在意黎愿的挣扎，无人怜惜她的残破。群狼猛地扑上，黎愿凭着最后一丝气力，在狼爪间辗转，双翼的伤口被扯得生疼，每一次扑腾都伴着钻心的剧痛。她知道，自己若不反抗，便只会成为狼口的残食，成为看台上众人取乐的谈资。恨意在胸腔中翻涌，额头间的六瓣青莲隐隐发烫，她拼尽全身仙力，催发出一抹耀眼的白光，白光所及，野狼纷纷倒地，没了声息。
　　黎愿筋疲力尽地瘫坐在青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羽翼耷拉在身侧，沾着血与尘土，狼狈不堪。仇恨如藤蔓般在心底疯狂生长，恨君王的昏庸无道，恨命运的百般刁难，恨这世间的凉薄无情——为何要将她置于这般境地，为何要让她承受这无尽的折辱，又为何像戏弄般，让她这般残破地留在世上，尝尽苦楚。她抬眼，死死盯着脚上那道冰冷的银链，链身的银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倘若她能出去，倘若她能挣脱这枷锁，定要让这些折辱过她的人，血债血偿！
　　“皇上～这是什么鸟儿啊？竟这般厉害，连群狼都能制服。”一道温婉的声音从看台中央传来，说话的是皇后曲颜，她端坐于君王身侧，衣着华贵，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温婉，与其他妃嫔的娇柔不同，自有一番端庄气度。
　　君王闻言，转头看向曲颜，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哈哈哈，难得曲儿对旁的事物感兴趣，此鸟乃朕前些日子得的凤凰，倒有几分能耐。”
　　“皇上～”曲颜轻轻挽住君王的胳膊，声音柔婉，“这凤凰臣妾瞧着甚是喜欢，不如便赏给臣妾，让臣妾养在凤仪宫，好不好？”
　　君王本就对黎愿失了兴致，又见曲颜开口，当即笑道：“既然曲儿都开口求朕了，自然要答应。来人！将这凤凰收拾干净，抬去凤仪宫，好生伺候着。”
　　“臣妾谢皇上赏赐！”曲颜微微欠身，神色依旧温婉，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深意。
　　“曲儿难得求朕一次，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君王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看台上的嬉笑声依旧，无人留意，那道被抬走的凤凰身影，眼中藏着怎样的绝望与恨意。
　　黎愿被宫人抬着，一路往凤仪宫而去。她缩在笼中，警惕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雕梁画栋的宫阙，朱红的廊柱，玉砌的台阶，处处皆是皇家的奢华。行至凤仪宫，入目更是极致的尊贵：金雕的孔雀摆件立在案头，南海珍珠串成的帘栊垂在窗前，流光溢彩的锦缎帷幕随风轻扬，连地上铺的，都是最珍贵的狐裘地毯。
　　可这极致的奢华，在黎愿眼中，不过是另一座华丽的囚笼。她清楚，自己从未摆脱供上位者玩赏的命运，不过是从君王的兽圜，换到了皇后的宫阙，依旧是任人摆布的玩物。她蜷缩在笼中，羽翼紧拢，一颗心悬在半空，忐忑地等待着命运的又一次安排，不知这深宫之中，这位看似温婉的皇后，会待她如何。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停了下来，最终，只剩下一道轻缓的脚步声，慢慢踏进了房间。黎愿猛地抬眼，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一身明黄凤袍的女子缓步走入，眉眼温婉，气度端庄，正是她在斗兽场见过的皇后曲颜。
　　曲颜的身影一点点逼近，黎愿下意识地往后退，直至脊背完全贴在了冰冷的笼壁上，尖喙微张，眼中满是戒备，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随时准备反抗。可曲颜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在意她的戒备之举，只是抬手吩咐身侧的宫人：“端来五样吃食，清水、鱼肉、鲜果、糕点、稻谷，各备一份。”
　　宫人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五只精致的金碗，碗中分别盛着清水与各类吃食，香气四溢。曲颜亲自走上前，从笼栅的间隔中将金碗一一放进笼中，动作轻柔，并无半分苛责。
　　那浓郁的香气，瞬间击溃了黎愿紧绷了三日的神经。三日未进滴水粒米，她早已到了极限，唇舌干裂，腹中绞痛，连抬手的气力都快没了。她看着笼中的吃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已经活得这般苦，这般累，倘若这吃食中有毒，那便死了吧。死了，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总好过在这深宫之中，任人折辱，苟延残喘。
　　这般想着，黎愿便不再犹豫，低头喝了几口清水，干裂的唇舌瞬间得到了滋润，又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碗中的鱼肉与糕点，仿佛要将这三日的饥饿，尽数弥补。不多时，五只金碗便见了底，腹中的空虚被填满，身上也有了几分气力，可那份对死亡的恐惧，却又骤然蔓延到了全身。
　　她猛地回过神来，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仇恨尚未得报，那些折辱过她的人，还在高堂之上享尽荣华；姐姐还在繁昌城的某个角落，等着她回去，她们还有约定，还有未完成的心愿。她真的能放下这一切，就这般一走了之吗？答案是否定的。她不能死，她还不能死。
　　接下来的时日，黎愿便在这份忐忑中度过，她日日守在笼中，等待着死亡的宣判，等着那碗吃食中的毒性发作，可一日过去，两日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不仅没有中毒，甚至连半分疼痛都不曾有过。期间，宫人按时送来水食，依旧是精致的金碗，丰盛的吃食，就那般原封不动地放在笼中，无人逼迫，无人苛责。
　　黎愿终究抵不过饥饿，再次拿起了碗中的吃食。从那以后，她便开始了一场无声的赌局，赌自己会在第几次进食后死去，赌这位皇后的温柔，究竟是真心，还是另一场更残忍的戏弄。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月的光阴转瞬即逝，她依旧好好地活着，腹中的饥饿被填满，身上的伤口，也在仙力的滋养与安稳的休养中，渐渐愈合，连那断裂的双翼，也开始有了细微的知觉。
　　她心中的防备，在这日复一日的安稳中，一点点被瓦解。那道坚不可摧的心房，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她开始试探，开始怀疑：或许，自己这次，真的遇到了好人？或许，这位皇后，与宫中那些趋炎附势、冷漠无情的人，真的不一样？
　　这份试探，终究在一个静谧的午后，化作了开口的勇气。那日，凤仪宫中无旁人，只有她与曲颜二人，阳光透过珍珠帘栊，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笼中，暖融融的。黎愿看着靠在软榻上看书的曲颜，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字字清晰：“你为什么……要救我？要将我留在身边？”
　　曲颜闻言，抬眼看向笼中的黎愿，脸上并无半分惊诧，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开口说话。她放下手中的书卷，褪去了凤袍，只穿着一身薄薄的素色里衣，随意地躺在笼子旁的狐裘地毯上，语气淡淡：“不过是喜欢罢了，养一只旁人没有的凤凰，也能彰显本宫的尊贵。”
　　简单的一句话，带着几分倨傲，几分冷漠，却又透着几分真实。黎愿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真的只是这样吗？可你给我的感觉，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看我，只当我是玩物，可你……”
　　“你才认识我几天，就敢这般妄下断论？”曲颜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冷漠，眉眼间掠过一丝疏离，不再与她交谈，重新拿起书卷，自顾自地看了起来。这场初次的对话，终究以曲颜的冷漠，草草告终。
　　黎愿并未气馁，她知道，深宫之中的人，皆有防备，皇后的冷漠，或许只是她的保护色。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曲颜待她依旧温和，按时送来水食，偶尔会在笼旁坐一会儿，却再未与她多说一句话，仿佛那日的交谈，从未发生过。
　　又过了几日，一夜深人静，繁昌宫的万籁都沉于夜色之中，唯有凤仪宫的庭院中，还亮着一盏孤灯。黎愿辗转难眠，在笼中睁开眼，模模糊糊间，看到月下立着一道纤瘦的身影——是曲颜。她独自一人站在桂花树下，手中捧着一壶酒，自斟自饮，似是在求一醉，又似是在与月倾诉。
　　黎愿看着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时而低笑，时而又轻声啜泣，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皇后的端庄与尊贵，不过是一个被心事缠绕的普通女子。黎愿心中微动，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轻缓：“你……你还好吗？”
　　此时的曲颜，早已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红，眼中带着几分醉意，听见黎愿的问话，只是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作答，只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曲颜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对着笼中的黎愿问道：“喝酒吗？”
　　黎愿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啊？哦……喝。”
　　曲颜轻笑一声，光着脚走到笼子旁，拿起笼中一只空的金碗，倒满了醇香的美酒，从笼栅间递了进去。她并未回到桂花树下，而是就坐在笼旁的台阶上，自顾自地讲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几分哽咽，还有几分深入骨髓的痛苦。
　　“今日是我姐姐的祭日。”曲颜抬手，轻轻拂过鬓边的碎发，眼中蓄满了泪水，“那年，族人惨死，姐姐为了护我……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她的尸骨，都未曾找到……哈哈哈，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啊！若不是我任性，若不是我，族人便不会被牵连，姐姐也不会死……”
　　她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台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姐姐，她护了我一辈子，可我却连为她报仇都做不到……不过你放心，我会等，等一个机会，我会用这条命，拉着所有该死的人，一起赔给她，赔给全族的人！”
　　黎愿捧着手中的金碗，美酒的醇香在鼻尖萦绕，可她却半点也喝不下去。她看着曲颜痛哭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仿佛看到了独自等待姐姐的自己。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也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温柔：“我也有姐姐，我们在山涧走散了，她还在繁昌城等我，我答应过她，要回去找她的。”
　　说着，她便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讲了她与姐姐黎锦从破壳起便相依为命，讲了结界中的百年相伴，讲了山涧中的生死相护，讲了分离时的约定，讲了自己这些日子的苦楚与思念。从黄昏讲到深夜，从苍树林讲到繁昌宫，她将心中积压已久的思念与委屈，尽数倾诉。
　　曲颜转过头，静静地看着笼中的黎愿，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道：“我们真的很像……”
　　“什么？”黎愿愣了一下，没听清她的话。
　　曲颜却并未解释，只是摇了摇头，又笑了笑，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起身收拾好地上的酒壶与酒杯，吹灭了庭院中的孤灯，缓步走入了内屋。不多时，屋内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似是睡熟了。
　　黎愿捧着手中的金碗，站在笼中，看着内屋的方向，心中一片温热。她知道，这个夜晚，两个同样被命运辜负，同样心中藏着执念与伤痛的灵魂，在这冰冷的深宫之中，相遇相知，彼此窥见了对方心底的破碎，也开始悄悄补充着彼此灵魂的残缺。这深宫的囚笼，终究还是为她，留了一丝温暖。
　　而此时的繁昌城，与深宫的孤寂截然不同，街头巷尾皆是人间烟火，热闹非凡。城门口的那家刺绣铺，今日却早早地歇了业，门板紧闭，隔绝了门外的喧嚣。自张奶奶与陈爷爷离去后，黎锦便独自守着这家小店，一个人进货，一个人刺绣，一个人打理店铺的一切，虽忙碌，却也充实，只是偶尔闲下来时，心中会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思念，思念老两口的唠叨，更思念杳无音信的妹妹。
　　半月前，黎锦见店铺的活计实在繁忙，便贴了告示，招了两个有刺绣基础的学徒。两个学徒皆是勤快本分的姑娘，上手极快，今日已是正式上任的日子，有了她们的帮忙，黎锦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也终于有了些许闲暇的时光。
　　今日晌午，黎锦将店铺的活计交代给两个学徒，便戴上帷帽，出门上街，打算采买些新到的丝线。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有位客人来店里，问她可否帮忙改一下衣服的尺码，彼时她便动了心思：刺绣的生意虽安稳，可利润微薄，若是能兼做裁改衣裳，甚至开一家成衣铺，利润定会更大，也能更快攒够钱，买一处属于自己和妹妹的宅院，了却心中的心愿。
　　心中有了盘算，黎锦便改了路线，不去丝线铺，反倒往城中的成衣铺而去，打算去看看旁人的店铺是如何经营的，取取经。可一连逛了好几家成衣铺，黎锦才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想简单了。成衣铺的经营，远比刺绣铺复杂，不仅要考量布料的选材、款式的设计，还要顾及尺寸的拿捏、做工的精细，甚至连店铺的陈设、客人的喜好，都要一一顾及，远非她想象中那般容易。
　　逛了大半天，黎锦心中虽有失落，却并未气馁。她知道，凡事都要从基础做起，一口吃不成胖子。最终，她在布料铺买了几匹质地上乘的布料，又买了些裁衣用的剪刀、针线，便转身回了刺绣铺。
　　回到店铺，黎锦稍作歇息，便找来一块木板，用朱砂在上面写下“附加裁改衣裳”六个大字，找了根木杆，将木板立在刺绣铺的门口，风吹过，木板轻轻晃动，格外醒目。她打算先从裁改衣裳做起，慢慢积累经验，慢慢摸索，等时机成熟了，再圆自己的成衣铺之梦。
　　立好牌子，黎锦转身走进店铺，屋内的两个学徒正低头认真刺绣，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绣绷上，洒在姑娘们的指尖，一切都显得安静而美好。黎锦走到自己的绣绷旁，坐下，拿起针线，指尖划过柔软的丝线，脑海中又浮现出妹妹黎愿的模样。
　　她抬手，摸了摸贴身衣袖中的棕木药瓶，又摸了摸脖颈间的伴生玉坠，玉坠依旧温润，带着淡淡的暖意，像妹妹的温度。黎锦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低头，在绣绷上绣下一朵青鸾花，羽翅轻展，栩栩如生。
　　她想，阿愿一定就在这繁昌城中，一定在某个角落，努力地活着，努力地朝着她的方向而来。她会守着这家小店，守着这个约定，守着心中的希望，等她的阿愿回来。等她们重逢，她要带着妹妹，看遍繁昌城的烟火，要给她做最精致的衣裳，绣最漂亮的纹样，要和她一起，住进属于她们的小宅院，再也不分离。
　　只是黎锦不知道，她朝思暮想的妹妹，此刻正身陷深宫，与皇后相依，心中藏着蚀骨的恨意；而黎愿也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姐姐，此刻正守着一间小小的刺绣铺，在人间烟火中，为她们的未来，一点点编织着梦想。
　　她们隔着深宫与凡尘的距离，隔着伤痛与思念的牵绊，却又在同一片繁昌的天空下，彼此惦念，彼此支撑，朝着彼此的方向，努力地活着。而命运的齿轮，也在这深宫与凡尘的交错中，悄然转动，将她们的人生，再次紧紧缠绕，走向一场未知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