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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闱囚鸾,恨燃七瓣 两个人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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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愿被送入繁昌宫闱,不过短短数日,那龙椅上的君主便失了兴致。初时的新奇褪去,只余下不耐,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桌案上的玉盏,语气轻佻又带着几分戏谑:“所谓凤凰,也不过如此,寡淡得很。倒是让朕生出几分兴致,想看看这仙物,究竟有几分能耐。摆驾兽圜,传朕旨意,召众卿同往观之。”
黎愿被关在精致的金丝笼中,笼外覆着一层厚重的黑布,隔绝了所有光亮。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撞在心头,像催命的鼓点,让她心底的慌乱层层蔓延。她缩在笼中,羽翼紧拢,指尖攥着无形的气力,却又被囚笼困着,连挣扎都成了奢望。
不知行至多久,马车终于停下,周遭原本隐约的吵嚷声骤然戛然而止,唯有整齐划一的行礼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却莫名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宫墙内特有的熏香,令人作呕。
“哈哈哈,众爱卿免礼。”君主的笑声带着张扬的肆意,在空旷的兽圜中回荡,“今日朕邀诸位前来,便是要给大家看一场好戏。来人,把东西抬上来!”
四名侍卫躬身上前,抬着金丝笼稳稳放在地上,伸手一把扯开笼外的黑布。刺眼的光线骤然涌入,黎愿下意识地眯起眼,待适应后抬眸望去,只见兽圜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身着华服的朝臣,人人脸上或带着谄媚,或带着漠然,唯有高台之上的君主,嘴角勾着玩味的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玩物。
“凤凰斗虎,诸位猜猜,最后谁会赢?”君主抬手一挥,语气轻佻,“不如咱们来赌上一赌,这次输了的人,便切根手指助兴吧……”
话音落下,看台上一片死寂,无人敢应声,唯有几声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朝臣们皆知这位君主性情暴戾,一言不合便动辄取人性命,谁也不敢轻易触怒龙颜。
君主似是察觉到了众人的忌惮,嗤笑一声,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哎,瞧朕这脑子,倒是忘了,各位皆是先皇身边的功臣,怎能受这般刑罚。那就换个法子,输了的,便从今日带来的侍从身上切根手指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旁人的性命视作儿戏。黎愿看着高台上那道骄奢的身影,心底生出一股刺骨的寒意,连带着羽翼都微微发颤。
未等众人反应,她便被四名侍卫抬着,扔进了下方的斗兽场中。脚踝处不知何时被拴上了一条冰冷的银链,任由她如何振翅,也只能飞至三丈之高,堪堪够着斗兽场的半空,根本无从逃脱。
看台上很快设了下注台,朝臣们见状,纷纷趋炎附势,将注都压在了“凤凰”这边,不过片刻,凤凰的注区便已堆得满满当当,无人敢赌一只凡虎能胜仙鸟,不过是怕惹恼了君主罢了。
黎愿立在斗兽场中央,银链缠在脚踝,羽翼轻展,警惕地盯着四周。忽然,身侧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巨响,被缓缓拉开,一只通体雪白的白虎猛地从门后窜出,虎目圆睁,獠牙外露,带着腥风直扑向她。
白虎身形巨大,吼声震耳欲聋,显然是被驯兽师刻意激怒,眼中只有嗜血的疯狂。黎愿下意识地振翅高飞,堪堪躲过白虎的第一扑,可白虎的利爪却狠狠抓在了银链上,巨大的力道拉得银链猛地绷紧,黎愿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从半空摔落,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羽翼却已被链身磨得生疼。
未等她喘过气,白虎再次发起攻击,虎尾横扫,带着劲风袭向她的下腹。黎愿只得拼命躲闪,仗着青鸾的灵动,在白虎的利爪间辗转腾挪,可银链的限制让她束手束脚,每一次躲闪都险象环生,不过片刻,便已气息不稳。
可看台上的君主却愈发不满,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斗兽场的机关便被触动,那拴着黎愿的银链竟缓缓缩短,最终只余下两丈距离。黎愿的活动范围愈发狭小,再也无法从容躲闪,只能被迫接下这场力量悬殊的搏斗。
她别无选择,只能用尖利的爪子狠狠抓向白虎的皮毛,用尖喙啄向它的眼睛,可青鸾本就非嗜杀之兽,纵然有仙力傍身,也远不及白虎的蛮力,不过是在白虎身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猛兽。
白虎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猛地纵身跃起,巨大的虎爪狠狠拍在黎愿的身上。黎愿避之不及,被狠狠拍落在地,重重撞在斗兽场的青石地面上,一口鲜血从口中溢出,染湿了身下的青石。更要命的是,白虎的利爪狠狠踩在她的双翼上,只听“咔嚓”两声脆响,那对曾载着她翱翔天际的翅膀,竟被生生踩断。
剧痛席卷全身,黎愿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高台上的君主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爱卿们……看来你们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啊。”
话音刚落,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看台上忽然有人朝着台下扔出了东西,先是茶杯、果核,而后竟连石头、瓦片都纷纷砸来。白虎似是接收到了指令,识相地退到一旁,嫌弃地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黎愿,转头便享用起驯兽师送来的新鲜兔心,一脸惬意。
无数杂物砸在黎愿身上,每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她躺在冰冷的青石上,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意识渐渐模糊,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消散在这方冰冷的斗兽场中。
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看台,竟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张岩。那个曾救过她一命,她也为了报答,开口说话助他封侯的猎户,此刻正站在朝臣之中,悠闲地指挥着身边的侍从,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朝着台下砸来,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意,仿佛眼前被凌辱的,不过是一只无关紧要的凡鸟。
那一刻,一股名为“恨”的情绪,骤然从心底翻涌而出,席卷了整个脑海。那恨意太过浓烈,竟压过了周身的剧痛,让她几乎忘记了身体的残破。
他救她一命,她助他封侯,本应两清。可此刻,这轻飘飘的背叛,却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她想,姐姐或许可以没有她,可这心头的恨,不能散。她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肮脏的宫闱,死在这伙道貌岸然的小人面前。
恨意化作气力,支撑着她残破的身躯。黎愿猛地睁开眼,眼中翻涌着猩红的光芒,她撑着地面,一点点站了起来,哪怕双翼断裂,哪怕周身剧痛,也依旧跌跌撞撞地朝着一旁正享用兔心的白虎冲去。
白虎毫无防备,正低头啃食着兔心,黎愿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尖喙狠狠啄向它的眼睛,只听一声凄厉的虎啸,白虎的一只眼睛竟被她生生啄瞎。
剧痛与愤怒让白虎彻底疯狂,它猛地转身,一口将黎愿再次扑倒在地,巨大的虎爪狠狠按在她的胸口,黎愿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白虎的皮毛。痛感再次席卷全身,比之前更甚,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正在从身体里快速流逝,这一次,她好像真的要死了。
白虎低头,冰冷的兽鼻抵着她的脖颈,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锋利的獠牙即将落下,终结她的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黎愿的额头间,忽然缓缓浮现出一朵七瓣青莲,青莲泛着柔和却又不容抗拒的白光,以她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眨眼间便覆盖了半个斗兽场。白光所及之处,一切都仿佛被定格,看台上的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眼时,那方斗兽场中,哪里还有什么白虎的身影,唯有一堆泛着焦黑的灰烬,散落在青石地面上,而那只本该奄奄一息的“凤凰”,竟安然无恙地瘫坐在地上,除了双翼的残破,竟似毫发无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看台上的众人瞬间愣住,而后爆发出阵阵喝彩。高台上的君主更是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惊喜:“好!好!好!精彩!看来爱卿们倒是押对了。今日便到此为止,朕乏了,摆驾回宫。”
说罢,便带着一众侍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兽圜,只留下满场的朝臣,以及斗兽场中狼狈的黎愿。
黎愿依旧瘫坐在地上,额头间的七瓣青莲缓缓隐去,只是那七片花瓣中,有一片的光亮正在慢慢淡去,最终彻底化作灰白,只余下六瓣青莲,依旧泛着淡淡的微光。她心中清楚,是干娘留在她体内的本源力量,在最后一刻护住了她。
她抬眼,死死盯着君主离去的方向,那道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她眼中成了蚀骨的恨意。心底的恨,像疯长的藤蔓,肆意蔓延,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那个单纯的青鸾雏,这宫闱的冰冷,人性的凉薄,背叛的刺痛,都化作了刻在骨血里的恨,支撑着她,必须活下去。
而另一边,繁昌城中,黎锦今日戴着帷帽,与张奶奶一同出门采买。春日的街头热闹非凡,叫卖声此起彼伏,黎锦跟在张奶奶身后,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街边的小摊,看着那些精致的糕点,心中想着,阿愿素来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若是看见了,定然会开心得眼睛发亮。
行至珍馐楼前,张奶奶拉着她走了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邻桌的客人正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耳中:“听说了吗?咱们季国与祺国的边界,近来可不太平,双方军队屡屡对峙,怕是不久后,便要起战事了。”
“可不是嘛,当今圣上沉迷酒色,不理朝政,边境的守将早已心生不满,若是真的开战,咱们这繁昌城,怕是也难安生啊。”
张奶奶听得格外认真,眉头渐渐紧锁,面色愈发凝重,手中的茶杯捏得紧紧的,眼底满是担忧。可黎锦却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咬着手中的桂花糕,软糯的甜意在口中化开,她只想着,等阿愿回来,一定要带她来尝尝这桂花糕,定是她喜欢的味道。
回到刺绣店,张奶奶便急匆匆地走到内屋,从箱底翻出一个陈旧的蓝布包袱,包袱被层层包裹,保护得极好。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信纸,以及一枚质地温润的高品质玉佩,玉佩上的纹路繁复,显是不凡,信纸上的字迹虽已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辨。
张奶奶拿着信纸,反复看了几遍,忽然激动地喊道:“对上了,对上了!老头子!快收拾行李!咱们立刻动身,去祺国,小锦也跟我们一起走!”
陈爷爷闻声从屋外走进来,见张奶奶这般慌张,不由疑惑:“怎么了,老婆子?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小曲送来的那封信?信中说,若季国与祺国起战事,便持这枚玉佩去祺国寻那家店,他会护我们周全。”张奶奶指着手中的玉佩,语气急切,“如今边境动荡,战事一触即发,繁昌城迟早要乱,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听到“小曲”这个名字,陈爷爷的眉头瞬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不再多问,转身便开始收拾行李,动作麻利,显然也知晓此事的重要性。
黎锦站在一旁,看着忙碌的老两口,心中满是犹豫,她轻轻开口,语气坚定:“奶奶,我就不去了。我要留在繁昌城,等我的妹妹。阿愿说过,会在城门口等我,我若是走了,她回来见不到我,定会着急的。”
此言一出,张奶奶和陈爷爷皆是一愣,随即连忙劝道:“小锦啊,如今局势危急,繁昌城随时可能陷入战乱,太危险了!妹妹若是回来,见不到你,定会知晓你去了祺国,定会去找你的。你跟我们一起走,好歹有个照应啊。”
“是啊,小锦。”陈爷爷也跟着劝,“那战事一起,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姑娘家,留在这繁昌城,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可无论老两口如何劝说,黎锦都始终摇头,态度坚决:“谢谢爷爷奶奶的好意,可我不能走。阿愿还在等我,我答应过她,会在繁昌城等她回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守在这里,等她。”
她的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那便是等妹妹回来。这是她与阿愿的约定,也是支撑着她在这繁昌城独自生活的全部信念。纵使前路未知,纵使战乱将至,她也绝不会离开,她要守着这个约定,守着与阿愿重逢的希望。
老两口见黎锦心意已决,知晓她性子执拗,多说无益,只得重重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
第三日,天还未破晓,夜色依旧笼罩着繁昌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几声鸡鸣,划破了夜的寂静。张奶奶和陈爷爷早已收拾妥当,简单的行囊背在身上,手中拿着那枚玉佩,站在刺绣店的门口,看着黎锦,眼中满是不舍。
“小锦,这店铺,我们便留给你了。”张奶奶拉着黎锦的手,语气哽咽,“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万事小心,望你平安。若是日后走投无路,去祺国寻我们,我们定会帮你的。”
黎锦点了点头,眼中泛起一层水雾,声音带着哽咽:“爷爷奶奶,你们也一定要平安,路上小心。”
“快走吧,一会天就亮了,城门的守卫便要严了。”陈爷爷催促着,眼中满是不舍,却又不敢多做停留。
老两口转身,从提前打通关系的侧门离开,脚步匆匆,朝着祺国的方向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黎锦站在门口,看着老两口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夜色渐淡,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春日的晨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刺绣店的门敞开着,屋内的一切依旧熟悉,可身边却没了老两口的唠叨,心中忽然空落落的。
可她抬手,摸了摸贴身衣袖中的棕木药瓶,以及那枚属于阿愿的伴生玉坠,玉坠依旧温润,带着淡淡的暖意,像阿愿的温度。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没关系,她还有希望,还有与阿愿的约定。她会守着这家刺绣店,守着繁昌城,守着这份约定,一直等,等她的阿愿回来,等她们姐妹重逢,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