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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间歧路,鸾鸟殊途 离开秘境后 ...

  •   (一年前)
      秘境之外的风,带着林间草木的清寒,拂过黎锦素白的衣袂。她刚扶着黎愿站稳,身侧的妹妹便身形一晃,化作了一只羽翼青莹的鸾鸟,扑棱着翅膀跌进她怀里。
      “阿愿,你怎么了?”黎锦心头一紧,忙伸手环住那团温热的小小身子,指尖抚过她顺滑的羽尖,声音里满是焦灼。
      黎愿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青鸾的鸟喙轻啄了啄她的指尖,似在安抚。她扑棱着一只翅膀,摊开的翅心处,躺着一个棕木小瓷瓶,瓶身雕着细碎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姐姐,我没事。干娘早说过,我妖体难尽,洗髓后要保持一年鸟形,喝了这瓶药,便能彻底洗去妖根了。”
      她的声音透过鸾鸟的啼鸣传出,软糯却清晰。黎愿又晃了晃另一只翅膀,露出挂在羽根处的伴生玉坠,玉坠莹润,刻着黎锦的名字,在风里轻轻晃动。“我如今这般,不方便拿东西,这药瓶和玉坠,便劳姐姐替我收着吧。”
      黎锦小心地接过瓷瓶,与自己怀中那枚刻着黎愿名字的玉坠放在一起,贴身收进衣袖,指尖轻轻按了按布料,确认稳妥后,才抬头望向远方。苍树林的轮廓渐远,人间的烟火气在风里若有若无,她弯腰将黎愿拢在臂弯,轻声道:“好,姐姐替你收着。咱们这就离开树林,去人间,找一处安稳地儿,等你化形。”
      一人一鸟,就这样踏上了去往人间的路。黎锦步履轻快,臂弯里护着妹妹,眼底是对人间的期许,黎愿则缩在她怀里,偶尔探出头,用乌溜溜的眸子打量着周遭的一切,青莹的羽翼偶尔轻颤,扫过黎锦的手腕。
      行至一处山涧,溪水潺潺,草木葱茏,本是静谧之地,却突然从旁侧的山洞中传来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一道斑斓黑影裹挟着腥风,猛地窜出,虎目圆睁,獠牙外露,直直朝着二人扑来——是一只成年花斑虎,想来是被生人气息惊动,将她们视作了果腹的猎物。
      黎锦心头一凛,抱着黎愿转头便跑。可她刚化形不久,仙力尚浅,凡人的身躯远不及猛虎迅捷,身后的虎啸声越来越近,腥风几乎缠上了她的衣摆,眼看那锋利的虎爪就要拍上她的后背。
      “姐姐,你快跑!”黎愿突然从她怀里挣出,振翅而起,青莹的身影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弧线,竟掉转头直直朝着花斑虎冲去,“相信我,我引开它,你去城门等我!”
      话音未落,她便用鸟喙狠狠啄向花斑虎的眼睛。黎锦脚步一顿,回头望着那只小小的青鸾,心像被揪紧一般,喉间发紧。可她知道,自己留下只会成为妹妹的拖累,咬了咬牙,红着眼眶道:“我信你!阿愿,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在城门等你——”
      她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身后传来虎啸与鸾鸣交织的声响,每一声,都揪着她的心。
      黎愿终究是羽翼未丰,又因妖体未净,仙力不济,那一啄并未击中花斑虎的眼睛,只狠狠啄在了它的耳廓上。虎毛纷飞,花斑虎被彻底激怒,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放弃了狂奔的黎锦,调转方向,四爪蹬地,朝着黎愿猛追而去。青莹的鸾鸟在林间低飞,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猛虎引向了与城门相反的深山。
      日头西斜,晚霞染红了天际,城门下的人流渐渐稀疏,黎锦倚着城门的青石板,目光死死盯着林间的方向,指尖攥得发白,掌心沁出了冷汗。她从午后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夜幕降临,城门的守兵换了岗,沉重的城门缓缓闭合,发出“嘎吱”的声响,却始终没有等到那道青莹的身影。
      心头的焦灼如同潮水般蔓延,压得她喘不过气。黎锦再也等不及,转身朝着山涧的方向狂奔而去,林间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眼眶生疼。她循着记忆中的路找去,山涧旁的草地上,只留着几根零落的青鸾羽毛,羽尖沾着淡淡的血痕,散落在枯黄的草叶间,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颤抖着蹲下身,捡起那些羽毛,紧紧攥在掌心,指腹摩挲着熟悉的羽纹,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就在这时,胸口的伴生玉坠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玉色莹润,毫无碎裂之象——这意味着,黎愿还活着。
      这抹温润,成了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光。黎锦将羽毛贴身收好,抹掉眼角的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妹妹还活着,她要等,要好好活着,等妹妹回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黎锦便在城门口寻了活计。一家刺绣店的张奶奶见她眉眼清秀,性子勤快,又无家可归,便心软收了她做学徒,管吃管住,每月给些工钱。
      黎锦格外珍惜这份活计,天不亮便起身打扫店铺,研墨理线,跟着张奶奶学刺绣。她本是青鸾化形,天资聪颖,指尖又带着仙力的温润,学起女红来事半功倍。张奶奶和陈爷爷老两口膝下无儿无女,见她这般懂事,心底愈发喜爱,索性将毕生的刺绣手艺倾囊相授,手把手教她描图、配色、运针。
      黎锦学得认真,白日里跟着老两口忙活,夜里便在灯下反复练习,指尖被银针扎出细密的小伤口,也只是简单包扎一下,便又继续。不过一个月的光景,她的刺绣手艺便已炉火纯青,能独自为客人绣制各式纹样,绣出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宛若活物,渐渐成了店里的顶梁柱。
      只是,街角的风铃响了又响,往来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日,黎锦替客人绣制衣料,指尖划过丝线,忽然想起了黎愿的青鸾羽翼,便下意识地在衣料的边角,绣上了一朵青鸾羽纹。那羽纹纤细灵动,青莹的丝线交织,宛若真的鸾羽落在衣上,竟引得客人连连称赞。
      不曾想,这青鸾羽纹竟就此在仙缘城流行开来。城中的公子小姐、妇人姑娘,都争相来店里,让黎锦在衣物、帕子、荷包上绣上青鸾羽纹,店里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黎锦的工钱也一涨再涨。
      她依旧省吃俭用,每日和张奶奶、陈爷爷一起吃粗茶淡饭,晚上便睡在店铺后的小隔间里,挣来的工钱一分都舍不得花,悉数攒了起来,藏在床板下的木盒里。她常常摸着木盒,心里盘算着,等攒够了钱,便在城里买一处小小的宅院,有院子,有窗,能晒到太阳,等妹妹回来,姐妹俩便在那里安家,再也不用颠沛流离。
      而另一边,被花斑虎追入深山的黎愿,正经历着一场未知的际遇。
      她一路低飞,刻意引着猛虎往深山里去,可妖体未净,仙力消耗过大,渐渐体力不支,翅膀扇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就在花斑虎的利爪即将拍上她的羽翼时,一支石箭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劲风,精准射中了猛虎的左眼。
      虎啸声戛然而止,花斑虎疼得在地上翻滚,紧接着,第二支石箭接踵而至,直指它的眉心,一箭封喉。庞大的虎身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肩扛猎弓的猎户从树后走出,他身材魁梧,手上带着厚厚的茧子,正是这一带的猎户张岩。他走上前,抬脚踢了踢老虎的肚子,确认其已死,转头时,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翅膀微微颤栗,气息微弱的黎愿。
      张岩瞳孔骤缩,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捧起,见这青鸾羽翼莹润,尾羽修长,周身还泛着淡淡的金光,竟惊得脱口而出:“媳妇!你快来看看,我好像捡了个凤凰!”
      屋内的妇人闻声出门,见丈夫手里捧着一只青绿色的神鸟,先是一愣,随即嗔怪道:“呀,今个打了大虫,倒是喜事,怎么还说胡话?是不是上山累坏了脑子?”
      “你看这鸟,通身青光,还有金光绕身,不是凤凰是什么?”张岩将黎愿递到妻子面前,语气激动。妇人细细打量,见这神鸟眼瞳澄澈,羽翼华美,确实非寻常凡鸟,也不由得愣了神。
      夫妻俩对视一眼,妇人沉吟片刻,道:“这神鸟咱们留着也没用,反倒惹祸。当今圣上最喜珍奇花鸟鱼兽,不如将它献给圣上,说不定能换一份户籍,让囡囡这辈子都安稳度日。”
      张岩闻言,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就依你说的,等它伤好了,咱们便去献宝!”
      黎愿彼时气息微弱,虽无力动弹,却将夫妻俩的话听得分明。她闭了闭眼,心中虽有不愿,却也知晓,自己此刻仙力尽失,又化作鸟形,只能暂时依附于人,先养好伤,再寻姐姐。
      再次睁开眼时,黎愿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精致的木笼子里,摆在堂屋的桌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扒着笼子,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她,小手轻轻贴着笼壁,小声道:“凤凰姐姐,你醒啦?你吃什么呀?我给你拿小米好不好?”
      这是张岩的女儿囡囡,年方五岁,天真烂漫,眼神澄澈,毫无恶意。黎愿轻轻晃了晃脑袋,蹭了蹭笼壁,囡囡便笑得眉眼弯弯,忙跑去端来小米和清水。
      几日相处,黎愿渐渐理清了现状。张岩夫妻俩虽有私心,却也待她不薄,每日寻来新鲜的野果、清泉喂她,囡囡更是日日守着她,陪她说话,给她梳理羽毛。猎户家的小院,虽简陋,却处处透着温馨,夫妻恩爱,父女和睦,囡囡被呵护得极好,一声声“凤凰姐姐”,喊得黎愿心头暖暖的。
      她看着这一家三口,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和黎锦相依为命的日子。若是父母尚在,她和姐姐,是不是也能这般,在一处安稳的小院里,无忧无虑地长大?她算着仙龄,不过十五岁,本该是承欢膝下的年纪,却早已尝遍了人间的颠沛。唯有姐姐,是她唯一的依靠。
      日子一天天过去,黎愿的伤势在清泉野果的滋养下,渐渐好转,仙力也慢慢恢复,周身的青光愈发莹润。张岩夫妻俩看着她日渐神异,心中的期盼也愈发浓烈,只等着寻个机会,将她献给圣上。
      一个月后,黎愿的伤势彻底痊愈,振翅间,青莹的羽翼能卷起淡淡的风。恰在此时,繁昌城的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告示——当今圣上要驾临城中,长街游行,挑选秀女,充盈后宫。
      游行当日,繁昌城中万人空巷,长街两侧挤满了百姓,二十辆鎏金雕花的花车浩浩荡荡驶来,车前有侍卫开道,车后有宫人相随,锣鼓喧天,声势浩大。圣上的御驾行在正中,车帘半卷,能看到君主慵懒地倚在榻上,怀中抱着一位美人,眉眼间满是奢靡。
      张岩早早就带着妻子等在长街旁,他提前买通了随行的侍卫,见御驾临近,便猛地跪在路中央,高声喊道:“草民张岩求见陛下,欲献宝!”
      一声不够,他便接连高呼,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穿透了锣鼓声,清晰地传入御驾之中。“草民张岩求见陛下,欲献宝!”
      御驾缓缓停下,车帘被宫人掀开,君主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张岩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慵懒:“哦?什么宝物,竟大过你当街拦驾的罪行,让你有这般勇气,跪在朕的面前?”
      张岩心头一紧,却依旧壮着胆子道:“陛下!草民此宝,世间仅此一个,乃天上神仙之物,唯有天家,才配拥有啊!”
      君主闻言,不由得笑出了声,笑声带着几分轻蔑,却也多了几分兴趣:“哈哈哈哈,倒是有趣。朕倒要看看,你这山野村夫,能拿出什么神仙宝物。呈上来。”
      “陛下!草民该死,宝物未带在身,可否容草民回去取来,只需半炷香的时间!”张岩磕头道。
      一旁的侍卫统领当即怒喝:“大胆!竟敢让陛下等你,来人,拖下去杖责!”
      “慢着。”君主抬手制止了侍卫,眼底的兴趣更浓,“朕今日倒想瞧瞧,这所谓的神仙宝物究竟是何模样。来人,游行取消,备车,朕与这位‘张兄’,一同去取宝。”
      御驾浩浩荡荡朝着西门外的深山而去,不多时,便到了猎户的小院。张岩的妻子早已等在院门口,见御驾到来,忙不迭地迎上去,转身进屋,将装着黎愿的木笼子捧了出来。张岩接过,恭恭敬敬地捧着,递到马车上的君主面前:“陛下,此乃草民寻得的宝物,献与陛下。”
      君主低头,看着笼中的青鸾,先是眼中一亮,随即又漫不经心道:“不错,不错,纯色鸾鸟,倒也算罕见。但这等凡鸟,似乎还不配称作神仙宝物,也不配让朕亲自前来吧?”
      张岩闻言,大惊失色,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忙磕头道:“陛下!此乃凤凰啊!是真的凤凰!”
      “何以见得?”君主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张岩一时语塞,冥思苦想,却不知该如何证明。笼中的黎愿看着他惶恐的模样,心中微动。张岩夫妻俩虽有私心,却也救了她的性命,这段时日,也待她不薄,囡囡的笑脸,更是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她欠他们一份救命之恩,便遂了他们的心愿吧。
      黎愿抬眸,望向马车上的君主,青鸾的鸟喙轻张,竟吐出了人言,声音清越,宛若玉珠落盘:“吾乃凤凰,陛下欲让吾,向何人证明?”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君主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浓烈的惊喜,猛地站起身,盯着笼中的黎愿,大笑道:“真乃神鸟!真乃凤凰!赏!重重有赏!封张岩为定远侯,爵位世袭,赏良田百亩,黄金千两,由朝廷供养,即刻入城,安置侯府!”
      “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张岩夫妻俩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黎愿看着这一幕,轻轻合上眼,心中却惦念着黎锦。姐姐,你在哪里?你是否还在城门等我?我们何时,才能再相见?
      御驾浩浩荡荡离去,带着黎愿,朝着中心城的皇宫而去。张岩夫妻俩带着囡囡,跟在队伍后方,一步登天,从山野猎户,成了世袭侯爵,喜不自胜。
      而此时的城中,刺绣店里,张奶奶正拉着黎锦的手,神色凝重,一遍遍叮嘱:“小锦啊!今天陛下游行,你一定不准去!听见了没有!记住,一定一定一定不能去!你今天也别干活了,把自己藏在隔间里,锁好门,不许出来!”
      她说着,便将店铺的大门锁上,隔绝了街上的锣鼓声与喧闹声。黎锦不解,拉着张奶奶的手,道:“奶奶,为何不能去?街上人多,说不定我能在人群里,找到我妹妹。我还要等她呢。”
      陈爷爷坐在一旁,重重地叹了口气,咳嗽几声,脸色愈发难看:“哎,先王圣明,励精图治,可惜英年早逝。如今的圣上,昏庸无道,沉迷酒色,荒废朝政,最是贪恋美色。老太婆你也别拦着我,我今天一定要说。我一把老骨头,活够了,大不了一死,可小锦你……”
      他看着黎锦清丽的眉眼,精致的容颜,眼中满是担忧,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这般容貌,若是让当今陛下看见,必定会被选入宫中,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墙,可就再也出不来了。奶奶和爷爷,是真心疼你,不想让你落得那般下场啊!”
      黎锦愣在原地,指尖攥着那根青鸾羽毛,耳边是街上渐渐远去的锣鼓声,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般蔓延。她不知道,那支浩浩荡荡的御驾中,藏着她日夜思念的妹妹;她更不知道,一场注定的分离,早已在人间的烟火与宫墙的冷寂之间,悄然拉开了序幕。
      人间偌大,她们终究,走散在了茫茫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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