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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鸾雏初醒,仙缘初定 小神鸟破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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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前,元月初一)
正午的日头悬在苍树林的上空,金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台那枚略大的青鸾蛋上。蛋壳莹润的青光忽的微微一颤,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悄然爬上壳面,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般蔓延扩大,“咔哒”一声轻响,一截光秃秃的嫩粉小翅膀,怯生生地从蛋壳的破口处戳了出来,轻轻扑棱着,带着初生的懵懂与试探。
日头渐渐西斜,橘红的霞光漫染天际,那枚青鸾蛋终于被彻底顶开。一个光秃秃的小脑袋探了出来,绒毛未生,肌肤莹白如玉,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澄澈透亮,像盛着林间最清冽的泉。小鸾雏转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苍劲的古树,飘落的黄叶,流转的霞光,天地间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是陌生而新鲜的。目光扫过身侧树荫下,那枚与自己模样相仿的青鸾蛋静静躺着,她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细弱又软糯的啾鸣,试探着唤向自己的同胞。
余晖脉脉,穿叶而来,落在青石台的角落,古树默然矗立,天边的云霞红得温润,不灼眼,不张扬。偶尔有泛黄的树叶被秋风卷着,悠悠飘落,悄无声息。这只新生的青鸾雏,就这般在静谧的苍树林中,完成了她与这世间的初遇,平淡得仿佛从未在天地间留下一丝痕迹。
日头彻底沉落西山,暮色渐浓,微凉的秋风拂过,小鸾雏缩了缩小小的身子,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单漫上心头。许是血脉深处的牵绊,让她本能地想要靠近那枚未破壳的蛋。她笨拙地拖着自己半碎的蛋壳,小小的身子晃悠着,迈着踉跄的步子,一点点朝着树荫下的青鸾蛋挪去。
一步,两步,小小的短腿堪堪能迈过地上的落叶,可那短短数尺的距离,于她而言却仿佛遥不可及。没走几步,她便摔坐在微凉的青石台上,委屈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渐渐化作撕心裂肺的大哭,清脆的哭声在静谧的林子里散开,惊得枝头的雀鸟扑棱着翅膀飞走,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她哭着哭着,耳边的树叶声仿佛成了温柔的安抚,哭腔渐渐低了下去,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竟这般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稍作歇息,初生的执拗让她再次爬起来,依旧拖着那半碎的蛋壳,继续朝着同胞挪去。走两步,摔一跤,委屈了便蹲在地上哭一会儿,再听着树叶声、风声自己哄好自己;偶尔走累了,便蜷在蛋壳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伴着林间的虫鸣,浅浅睡上片刻。
夜渐深,一轮圆月缓缓爬上夜空,悬在天幕中央,清辉遍洒,给苍树林覆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小鸾雏终于走不动了,也哭累了,小小的身子瘫在青石台上,乌溜溜的眸子里蓄着未干的泪珠,看着近在咫尺的同胞,却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周遭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再也没有什么能哄好这只疲惫的小雏鸟。
可就在这时,距她不过一米之遥的那枚青鸾蛋,忽然轻轻晃了晃。与她初醒时一般,裂痕顺着蛋壳蔓延,“咔哒”一声,另一颗光秃秃的小脑袋钻了出来,一双眸子同样澄澈,带着初生的好奇,直直望向不远处的姐姐。
新破壳的小鸾雏,仿佛天生便懂了同胞的心意,学着姐姐方才歪歪扭扭的步伐,也拖着自己的半碎蛋壳,一点点朝着姐姐挪去。小小的身子晃悠着,却比姐姐多了几分灵动,不多时,两个小小的身影便靠在了一起。
她们各自缩在自己的半碎蛋壳里,小小的身子相互依偎着,头靠着头,澄澈的眸子渐渐闭上,在漫天清辉与林间静谧中,进入了初生后的第一个梦乡。
夜幕深处,青石台周遭,一层泛着淡淡青光的结界忽明忽暗,悄然闪烁。一股温润的白色能量,从结界深处缓缓溢出,丝丝缕缕,不断注入两个小生命的体内,无声无息地护佑着这对初临世间的青鸾雏。这层结界,自她们降生的那一刻起,便笼罩在青石台四周,不知来自何方,亦不知何人所设,它隔绝了外界的窥探,让外界无法窥见结界内的一切,却又不阻结界内的她们,看遍天地山川,晓尽日月更迭。
岁月流转,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结界内的两只青鸾雏,早已褪去了初生的稚嫩,长得羽翼渐丰。她们学着天空中翱翔的飞雁,学着林间穿梭的飞鸟,扑棱着翅膀,在结界内的天地间,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跌落,又一次次爬起,终于一点点学会了飞翔。振翅间,虽未有日后的风华绝代,却也灵动轻盈,绕着古树盘旋,伴着云霞飞舞,在这方被结界守护的天地里,度过了百年无忧无虑的时光。
百年相伴,朝暮相依,她们早已在彼此的生命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培育出了浓得化不开的感情,是同胞,是亲人,更是彼此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只是,百年守护,结界的能量也在渐渐耗尽,那层淡淡的青光,早已不复当初的莹润,变得黯淡稀薄,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于天地间。
又一个正午,日头灼灼,苍树林间金辉遍洒。那层守护了她们百年的青光结界,忽的一阵剧烈闪烁,最终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里,彻底消失无踪。失去了结界的依托,两个尚在翱翔的青鸾,竟从空中的能量裂缝中被狠狠弹出,重重摔落在苍树林间的平地上,翅膀被震得发麻,疼得她们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结界消散,天地洞开,这对被守护了百年的青鸾,终究还是踏入了这世间的滚滚红尘。而这世间的法则,远比她们想象的残酷。
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间的至理。她们甫一落地,尚未从坠落的疼痛中缓过神,一道黑影便从林间窜出,带着腥风,直扑而来——是一只饿极了的野狼,碧绿的眸子里满是贪婪,将这对羽翼未丰的青鸾,视作了口中的美味。
姐姐瞬间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本能的护犊之心让她忘却了恐惧,振翅而起,用自己尚显稚嫩的身子,一把将妹妹推开。野狼的利爪擦着她的脊背划过,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全身。姐妹俩借着飞翔的能力,拼命朝着高空飞去,堪堪躲过了被当作午膳的命运,却也让初尝疼痛的她们,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没有了结界的温养,没有了天地的庇护,接下来的日子里,姐妹俩终于体会到了何为冷,何为饿,何为疼痛。寒风袭来,她们只能相互依偎着取暖;觅不到食物,便只能忍着饥饿,穿梭在林间;身上的伤口,只能靠着自身的生命力,一点点愈合。她们这才真正明白,这世间从不是她们想象中的梦幻桃源,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才是天地间亘古不变的现实法则。
她们相依为命,在险象环生的苍树林里,艰难求生。遇着猛兽,便相互掩护着逃离;觅到食物,便先让对方果腹;身上受了伤,便用柔软的翅膀,轻轻拂过对方的伤口。她们是彼此的铠甲,亦是彼此的软肋,是对方在这冰冷世间,最温暖的光,最重要的人。远离了那方被结界守护的梦幻天地,她们以最狼狈的姿态,初次踏入了这充满荆棘的现实,在风雨中,一点点磨砺,一点点成长。
时光荏苒,是三百年光阴流逝。
当姐妹俩的修为日渐精进,羽翼渐丰,能在天地间自由翱翔,也能凭一己之力,抵御林间猛兽时,一日,苍树林的上空,霞光漫天,瑞气千条。一位仙人踏风而来,衣袂飘飘,仙气凛然,自霞光中缓步走出,目光落在姐妹俩身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自称是她们父母的旧友,受故人所托,寻了她们数百年。仙人将她们带至一处与世隔绝的秘境,秘境之中,灵气浓郁,宛若仙境。在这里,仙人为她们取了名字——那是她们的父母,在她们降生之前,便早已为她们取好的名字,黎锦,黎愿。
从此,世间便有了黎锦与黎愿,一对相依为命的青鸾姐妹。
在这方秘境里,仙人教她们说话,教她们认字,教她们吐纳修行,更教她们化作人形的法门。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又是百年光阴,悄然而过。百年间,姐妹俩朝夕相伴,跟着仙人潜心修行,修为一日千里,也终于能随心所欲,化作人形。
百年期满,仙人决定为她们洗去妖体,种下仙髓,助她们褪去妖身,踏入仙途,获新生,得大道。
黎锦先入阵,洗去妖脉的过程,虽有苦楚,却也算顺遂。天雷淬体,仙力洗脉,不多时,便成功洗去妖体,种下仙髓,周身气息骤变,仙气萦绕,彻底脱胎换骨。
可到了黎愿,洗去妖脉的过程,却异常艰难。阵中天雷滚滚,一道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开,震得她五脏六腑俱裂,妖脉坚韧无比,任凭仙力如何洗涤,天雷如何淬炼,都难以彻底根除。仙人拼尽修为,耗尽仙力,也终究只能为黎愿种下仙髓,让她得以踏入仙途,却无法彻底洗去她的妖体,妖脉尚存,仙妖同体,成了黎愿此生的印记。
无奈之下,仙人在黎愿体内,注入了一股自身的本源力量,护住她的仙妖双脉,防止二者相冲,伤及根本。而后,她取出两个精致的鸾鸟玉坠,玉坠莹润,雕工精巧,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拼在一起,便是一幅一阴一阳的八卦图,浑然天成。
“这两个玉坠,是一对,名为伴生。”仙人将玉坠递到姐妹俩手中,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凝重,“它们已认主,主亡则玉碎。切记,你们此刻手里拿到的,是对方的玉坠。倘若……有一天,你们不得不分开,凭着这伴生玉坠,便可以知晓,对方是否还活在这世间。”
黎锦握着刻着黎愿名字的玉坠,黎愿握着刻着黎锦名字的玉坠,指尖触到玉坠的温润,姐妹俩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彼此的心意——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仙人亲自将她们送出秘境,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天地尽头,才终于撑不住,踉跄着瘫坐在秘境入口的青石上。她抬手抚上胸口,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周身的仙气在飞速流失,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可她的脸上,却漾开了一抹开怀的笑,低声喃喃:“果然,还是被察觉了吗……还好,终究是护住了她们……”
她为黎氏姐妹洗脉种髓,逆天改命,终究还是触怒了天规,引来了天罚,仙力尽失,修为大跌,可只要能护住故人之女,于她而言,便已是足矣。
而踏离秘境的黎锦与黎愿,握着手中的伴生玉坠,望着彼此的眼眸,尚不知前路漫漫,风雨飘摇,那一场注定的分离,早已在命运的齿轮中,悄然埋下了伏笔。她们只知,此生有彼此相伴,便足矣。却不知,天地不仁,大道无情,仙妖殊途,命运的考验,才刚刚开始。